讀一本書,更多的時候就像是聽作者為你娓娓道來的講述著一個故事,這種感覺在讀一本小說的時候更是如此?!额~爾古納河右岸》就是如此,一個講述著鄂溫克族游牧部落的愛情、信仰、習(xí)俗與變遷的故事。
作為黑龍江人,成長于松嫩平原的一大遺憾就是未曾見過大興安嶺森林的樣子。平原的地勢一眼望去缺少波瀾,也便少了一些趣味和神秘。大興安嶺的原始森林則不然,山嶺連綿,高聳的樹木將遠眺的視線遮蔽起來。置身其中,視野內(nèi)是森林的深邃,陽光透過森林縫隙,若隱若現(xiàn)。額爾古納河右岸,便是大興安嶺西側(cè)。河流與森林相伴,靈動的水與神秘的林,我想自然便是這樣了。
偶然遇見《額爾古納河右岸》這本書,沒有一絲猶豫便買下來。翻著書頁,我通過文字,與期待中的自然與原始相見。書本的內(nèi)容是敘事性的風(fēng)格,由一位鄂溫克族的老者講述著她一生的見聞。這些見聞里,記述了鄂溫克游牧民族的原始崇拜、氏族社會與時代變遷。
萬物有靈與原始崇拜
對自然充滿敬畏之心的民族或部落,大多都還保持著萬物有靈的原始崇拜信仰。他們對自然界存在的一切都充滿著敬畏與好奇,認為自然萬物都是有著生命意義的存在,并且生活的所得都是得到這些神靈照顧的結(jié)果。
所以他們拜奉山神,拜奉河神,拜奉熊祖母,將自然的規(guī)律與自然的饋贈以原始崇拜的形式賦予合理性。同時,形式化的儀式又是很好的組織凝聚的承載,氏族的人們在儀式中強化認同,又增強了凝聚力。
萬物有靈的承載人便是薩滿。
在黑龍江的傳統(tǒng)文化里,跳大神大多指的就是薩滿的舞蹈。薩滿是能夠連接神靈與現(xiàn)實的人,他們在氏族中有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他們是祭祀的主持,是部落的決策者,是醫(yī)生。書中的兩代薩滿的誕生都充滿了神奇的屬性,他們似乎是得到了天命的指引,在一瞬間便具備了薩滿的神力。
薩滿掌控的部落的規(guī)則與傳統(tǒng),他們用各種儀式與舞蹈來拯救危機。然而薩滿是清醒的,他們懂得萬物有靈,他們更清楚萬物平衡。有得必有失,當(dāng)薩滿以舞蹈拯救了某個人的時候,那么薩滿自身必將失去一位至親。他們痛苦,卻不能表露。他們想逃避,卻永遠不能拒絕有求之人。
故事中,妮浩薩滿是讓我印象深刻的。為了拯救另一個部落的麋鹿,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為了治療部落的族人,她失去一個可愛的孩子。每一次在這種情形出現(xiàn)的時候,她清楚的知道一切代價,只是無法拒絕,只能以歌唱來訴說內(nèi)心的苦痛。
“孩子呀,回來吧
你還沒有看到這個世界的光明,
就想著黑暗去了。
你的媽媽為你準(zhǔn)備了皮手套,
你的爸爸為你準(zhǔn)備了滑雪板,
孩子呀,回來吧。
篝火已經(jīng)點燃,
吊鍋已經(jīng)支上。
你不回來,
他們坐在篝火旁,
也會覺得寒冷。
你不回來,
他們收著滿鍋的肉,
也會覺得饑餓。
孩子呀,回來吧,
乘著滑雪板去追逐鹿群吧,
沒有你,狼就會傷害
馴鹿那美麗的犄角?!?/i>
沒有華麗的修飾詞語,卻仍覺得這樣的歌才最能表達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最為真實的情感。
想象力與隱喻
萬物有靈也是少數(shù)民族的強大想象力的展現(xiàn)。熊祖母、狐仙、樹神、靈兔......在鄂溫克族的世界觀里,每一個生物都可以有著一個人像化的形象出現(xiàn)。熊祖母憨厚,狐仙狡猾,樹神穩(wěn)重,靈兔聰穎,大自然的神靈們在無時無刻保佑著,發(fā)揮著它們的善。
想象力的延伸是對于生活世界描繪的隱喻。
“冬日的風(fēng)中往往夾雜著野獸的叫聲,而夏日的風(fēng)中常有貓頭鷹的叫聲和蛙鳴。希楞柱(注:帳篷)里也有風(fēng)聲,風(fēng)聲中夾雜著父親的喘息和母親的呢喃?!?/i>
“她哭著,見了我就撲到我懷里,說魯尼是個壞東西,他身上帶著一支箭,要暗害她?!?/i>
人類的行為,確實也不過如此而已,我們終究還是從屬于自然的。
部落變遷
游牧部落的特征是隨自然而遷徙,輕易不會定居。他們的行動決策在薩滿根據(jù)馴鹿的狀態(tài)做了決策之后,便會即刻遷徙。
故事講述者的一生,經(jīng)歷了童年的自在,中青年時期的日本統(tǒng)治與二戰(zhàn)后城市化建設(shè)的侵擾。部落從最開始保持原始游牧的習(xí)俗,到逐漸被現(xiàn)代化思想和城市化管理的優(yōu)越性所取代。新生代的部落青年逐漸厭倦了遷徙,他們渴望定居在城鎮(zhèn)。那里有現(xiàn)代的文化,有優(yōu)質(zhì)的教育與醫(yī)療,有一切更好的可能。
氏族部落的傳統(tǒng),在老者的眼里一點一點的,一代一代的隨著外在環(huán)境的變化而被打破。她仍在固執(zhí)的堅守這傳統(tǒng),陪伴她的只有內(nèi)向的孫兒。
從最開始的封閉,到被外界打破了部落的寧靜,一切變化就像洪水決堤一樣,快速地沖擊著氏族部落。她從來沒想過,傳統(tǒng)就會這么輕易的被放棄。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傳統(tǒng)的守護者就只剩下了自己。
語言
《額爾古納河右岸》是一本中長篇小說,在故事敘事的過程中語言平實,在講述民族特色的時候充滿著靈動。雖然文中遵循著鄂溫克族專有名詞與名字,但是并不妨礙閱讀。
敘事的語言就像是有一位老者真的就坐在你的面前,為你講述她一生的故事,節(jié)奏不緊不慢。在她快樂的時候,你和她一同感受著快樂;在她悲傷的時候,你與她一同體驗著悲傷。
情同身受。
“事后依芙琳對大家說,達瑪拉在回營地的途中是一路走,一路玩,就像個孩子似的,碰到蝴蝶捉蝴蝶,碰到鳥兒學(xué)鳥叫,碰到野花就采上一枝,插到頭上。所以到了營地的時候,她滿頭都是花,就像頂著個花籃。只是到了營地的時候,她不肯進希楞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她叫著林克的名字,說,你不在了,我不愿意進去,我嫌里面冷啊......”
“父親走了,他被雷電帶走了。從此后我喜歡在陰雨的日子里聽那轟隆轟隆的雷聲,我覺得那是父親在和我們說話。他的靈魂一定隱藏在雷電中,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光芒?!?/i>
故事都是以這樣的語言講述著。讀到中間的時候,其實就隱約能感覺出來故事的整體是個悲劇。就權(quán)且接受了吧,人世間又哪有那么多喜劇結(jié)尾,死亡與消失,注定就是件讓我們悲傷的事情。
對于游牧民族的鄂溫克部落如此,對于故事的主角亦如此。
接受那些能接受的,同時也接受那些不能接受的。當(dāng)歲月的風(fēng)刮過我們年老時的白發(fā),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有回憶,其實已經(jīng)很好。
“月亮升起來了,不過月亮不是圓的,是半輪,它瑩白如玉。它微微彎著身子,就像一只和誰的小鹿。月亮下面,是通往山外的路,我滿懷憂傷的看著那條路......那上面卡車留下的車轍,在我眼里就像一道道的傷痕......”
“我講了一天的故事,累了。我沒有告訴你們我的名字,因為我不想留下名字了。我已經(jīng)囑咐了安草兒,阿帖走的時候,一定不要埋在土里,要葬在樹上,葬在風(fēng)中。只是如今選擇四棵相對著的大樹不那么容易了?!?/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