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時,天黑了。
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沉寂,他摸索著床邊的輪廓起身,下了床,赤著腳蹲下身子,摸到了一雙拖鞋,悉悉索索把拖鞋套上了腳。
是夜,對他而言,又沒有什么特別。
他望不見天邊的月亮,眼神空洞,什么也沒有,他抗拒外界的一切,除了他的母親,他唯一的依賴。
母親說,上帝親吻了他的眼睛,會為他送來一份禮物。他不信,他只是茍延殘喘地活著,僅僅為了,活著本身。
他曾經(jīng)遇見一個美麗的女孩,她親手為他拔下一根根刺,又將他推入深淵,是的,她放棄了他,她沒有勇氣陪伴他一生,她消失在某一個夜色里,冰涼浸透了他的全身。
此時,涼風(fēng)習(xí)習(xí),他穿著單薄的襯衣,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這沉默的黑暗化身為一頭洪荒猛獸,向他沖來,把他推倒在地,他的一側(cè)臉頰貼著冰涼的白瓷地板,他一動不動,像是一座已死的地下雕像。
“小寧,你怎么了!”他聽見母親慌亂的腳步聲,向他奔來。
“媽,沒事,我、我只是做了個噩夢……”他被母親捉住雙臂扶了起來。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他卻忘了,自己在說些什么,他只知道最后母親叫他躺在了床上,讓他好好休息,明天帶他去找光明。
呵,光明,他自嘲,他沒有光明了,他的心被無盡的黑暗冰封在遙遠(yuǎn)的北極。
他吞下桌上的一粒白色藥片,在陷入沉睡時,想起了兒時他看見的彩虹,美得那么遙遠(yuǎn)。
第二天,母親牽著他的手,帶他上了公交車,坐了很久很久,終點(diǎn)站到了。
母親小心地牽他下臺階。
她說,“小寧,我去見一個人,你一個人乖乖地呆在這里。”
他麻木地點(diǎn)頭,心想,連母親也要拋棄他了嗎?
他站在這里,腳下的地有點(diǎn)濕潤,大概是剛下過小雨。
他摸著自己的嘴角,輕輕地笑起來,像極了妥協(xié),也像極了孤獨(dú)。
“小寧,我回來了。”母親輕輕地拍了他的肩膀,怕驚擾了他的微笑。
母親牽起他的手,在一棵大樹下站立。
他聽見母親說,這棵大樹母親出生時,它就長在這里,活了五十多年,它曾經(jīng)被雷劈過,卻又活了下來。
“你知道為什么嗎?”母親的這句話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蕩。
為什么呢,他想。
“因?yàn)樗释?,這里的人們也視它為朋友,為救活它而努力著?!?/p>
他明白著,他其實(shí)一直都明白著。
他被牽引著,觸摸著這棵大樹的樹皮,這粗糙的外皮之下,包裹著一棵樹的心。
他試圖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樹的心。第一次,他嘗到嘴里彌漫的甜味,哦,每個夜晚助眠的那粒藥,只是一粒糖。
第一次,他在夢里遇見一個有彩虹的晴天,他抬起頭,望見母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