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醒》

有十幾年,我沒怎么打理過自己的身體。

精力都給了工作。單位的運動福利很好,瑜伽、普拉提、羽毛球、游泳館,工會隔三差五發(fā)通知,我一回也沒去過。那些年人像一根常年繃著的弦,時間切得很碎,連喘口氣都是急的。對身體,我只有一種最省力的照顧——少吃。十來年不敢吃晚飯:餓了就忍,實在熬不住,啃兩口水果糊弄一下。只因一吃,第二天上秤,數(shù)字就漲;數(shù)字一漲,又要跟自己較勁半天。如今回頭看,那不只是怕胖,更像一場漫長的、無聲的自我消耗。人在這種消耗里,會一寸一寸地塌下去——肩往里扣,背不自覺弓著,走路低頭,眼神都是倦的??赡菚r候只顧往前趕,竟一直沒察覺。

轉(zhuǎn)機來得很輕。四個月前收拾衣物,翻出一件壓在箱底多年的泳衣,顏色都舊了,又翻出幾樣早年置下、幾乎沒撕標(biāo)簽的裝備。沒下什么決心,也沒發(fā)什么誓,只是某個尋常的午后,忽然就想去游一游。頭一天,八百米;第二天,一千米。人一旦泡進水里,會有一種很奇妙的安靜:耳邊的世界像被輕輕關(guān)上了門,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水流過身體的聲音,和四肢一寸寸松開的感覺。一趟一趟地游著,窗外的春天還沒真正來,我身體里那點沉睡了許久的東西,倒先一步醒了。游完是累的,可那累很干凈,像把積了多年的濁氣,一口一口吐了出去。

后來索性再次踏進健身房。器械摸上去有些陌生,我便從最輕的重量起,一組一組往上加。胳膊發(fā)酸,腿發(fā)沉,汗順著后背一道道往下淌,心里卻踏實——像身體里某處凍了太久的地方,正一點一點回暖。慢慢地,每天總得動一動:或下水游上幾趟,或去擼兩組鐵,或只是飯后下樓,快走幾圈。不是逼著自己,也談不上較勁;時辰到了,人就自然往那邊去,像赴一個不必言說的約。

以前一吃完飯就往沙發(fā)上一歪,如今放下筷子,總要起身找點事做。就這一點動靜,身體仿佛自己醒了過來。開始堅持高爾夫練習(xí)場揮桿,每周至少下一次場——日頭曬在草地上,風(fēng)順著球道一路吹過來,十八個洞走下來,沒覺得累,反倒輕松。從前一想到爬山就發(fā)怵,總擔(dān)心體力不濟;那一回,竟一口氣上了頂,沒怎么停,也沒怎么喘。站上山頂,風(fēng)很大,視野很遠(yuǎn),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動了四個月,秤上的數(shù)字沒怎么變。變的是有一天,我無意間瞥見鏡子里的自己:背是挺的,肩是展的,整個人立著,像一株重新挺直了的植物——那個塌了好些年的人,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又悄悄把自己撐了起來。

手臂從前松軟垂著的“蝴蝶袖”不見了,肩臂浮出淡淡的線條,腰背重新有了起落的弧度。好多年前喜歡的那條裹身裙,怎么都拉不上拉鏈,吸氣吸到快斷氣,如今隨手往身上一套,拉鏈順順當(dāng)當(dāng)就到了頭。那些擱置了好久的修身牛仔褲、貼身的吊帶裙,這個夏天,又能一件一件重新穿回身上了。衣服還是那些衣服,穿衣服的人,卻像重新長了出來。

可最叫我歡喜的,是我終于又敢吃晚飯了。頭一回恢復(fù)晚餐,是運動后實在太餓;吃完心里就開始打鼓,連第二天怎么面對那臺秤都先想好了。結(jié)果第二天,沒漲。又吃,還是沒漲。再吃,竟還輕了些。那些戒了十來年、碰都不敢碰的米飯、面條、饅頭,也一點一點回到了碗里。人吃飽了,身上反倒更有勁,臉色也一日日亮了起來。

也想過,要是早幾年開始就好了??墒牵切┠?,力氣都使在當(dāng)時最要緊的地方,工作要的我給了,它給我的我也都收下了,沒什么可懊悔。只是那些年,我把這具身體當(dāng)成了一件工具:它替我扛事,我讓它少吃、少歇、少搭理。一間屋子常年沒人住,是會塌的。它塌了那么些年,我竟一直沒顧上回頭看它一眼。如今不過是搬了回來——每天替它動一動,讓它出汗、吃飽、慢慢舒展,它便一寸一寸,自己把自己重新?lián)瘟似饋?。原來它從不是替我趕路的殼子,它就是我自己。

夏天就要來了。海水快暖了,球場的草快綠透了,衣柜里那些美麗的裙子,正等著一件件重新上身。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期盼過一個季節(ji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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