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村里剛通上電。雖然有了電燈,但家里依然留有幾盞洋油燈。一則為了省電,二則預防停電。因為那時候供電系統(tǒng)還不是很發(fā)達,一到下雨天就常停電。三則也為了燒火做飯炒菜時引火之用。
洋油事實上就是煤油,至于為什么叫洋油,不甚明了。大概因為最初的洋油是洋人提煉的吧,這且不去管它。
那時候店里都有洋油賣。一個大桶裝著,有大中小三個勺子嵌套著擺在邊上。兩角錢一小勺,五毛錢一中勺,一塊錢一大勺。大部分人家都是一小勺一小勺的買著,因為一小勺剛好可以裝滿一個墨水瓶。而這墨水瓶就是制作洋油燈的主要材料了。
雖然我媽也知道買大勺更實惠,買小勺自然要昂貴一些。但她總是讓我拿個大瓶子,買一小勺洋油回來。我來到店里,老板一看見我手里的瓶子就知道我是來打洋油的,變問:“小勺,中勺?”我不說小勺,也不說中勺,只說打三角錢洋油。老板說要么兩角錢一小勺,要么五角錢一中勺,沒有三角錢的勺子。我說你先打滿五角錢的中勺,然后兩角錢一小勺出來,剩下的不就是三角錢的嗎?老板想了想,說這孩子就是靈光。于是我便這樣以三角錢買到五角錢全部的實惠。后來村里人都讓他們的孩子學我去打洋油,老板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奧秘,再不肯打三角錢的量了。
至于洋油燈的制作,只要將墨水瓶去掉蓋子,清洗干凈。然后用草珊瑚牌牙膏的鋁皮剪一個圓形蓋子,在鋁皮蓋子中央鉆一個小孔,再用麻繩捻一個燈芯,穿過鋁皮小孔,露出一小點來,一盞洋油燈便制作完畢。將洋油貯入墨水瓶中,待燈芯潤透洋油后,就可以點著了。
墨水瓶不是誰家都有的。全村也就那幾位老師才有鋼筆,才會有墨水瓶。不待墨水用完,早被人打好招呼,討了去。也有些人家給大點的孩子買來一支鋼筆,一瓶墨水,說鋼筆也給你買好了,再不好好學習,打折你的腿。再一個,趕緊把墨水用完了,好做一盞洋油燈。我媽臉皮薄,既開不了口問老師討,也不舍得給我哥買一支鋼筆,家里的洋油燈又打碎了,不知如何是好。我便告給媽一個好主意,買一瓶墨水,不花多少錢,送給老師,請老師用完墨水后,把墨水瓶退回來就有了。這樣既不用買鋼筆,還送了人情,也不至于浪費。媽一聽,就說好主意,照辦了。老師高興,當下把快用完的墨水倒入新墨水中,把墨水瓶給了我媽。后來村里人也模仿我,給老師送墨水,老師的墨水再不愁了。只是師娘常抱怨說,“倒是天天寫鋼筆字的人家,偏偏沒有墨水瓶做盞洋油燈,一到下雨天停了電,便是一屋子的瞎子。你撞我,我撞你的,好似一屋子的仇人,好不可憐哦!”
小時候常玩的游戲,多是模仿大人們的生活場景,例如過家家。印象中,我愛玩的游戲,有點像大人們炒菜。找一個酒瓶蓋子,扣掉里面的密封墊膜,只剩下鐵皮蓋子。用石頭搭個小灶,在小灶里點一支蠟燭,蠟燭上面便是酒瓶蓋子袖珍鍋。鍋里放幾個碎蠟塊,沒多久,蠟塊便融化成蠟油。慢慢地,待蠟油沸騰后,向鍋中吐口唾沫口水,火苗騰空而起,場面很是壯觀。小時候只愛那刺激的瞬間,哪里還懂得它竟印證了曹子建“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這句詩。
有一次,我只找到一些蠟塊,卻沒有找到蠟燭。便用家里的洋油燈來代替。一切都準備就緒,嘴里也早含了一口茶,只等蠟油沸騰,便一口噴上去。沒想到,這次火苗比火焰山的火苗升得還高,把我眉毛全燎了去。媽一回來就知道我又作怪了,盡管我把場地打掃的干干凈凈。
洋油燈的再一個用途便是晚上爸媽熬夜活的時候派上用場。用我爸的話講,那些活兒,閉著眼睛就能干,費什么電燈?用我媽的話講,又不是晚上吃魚,怕魚刺卡了喉嚨,要那么亮干什么?
每年到了秋天,山上的毛栗子成熟。媽總是伙同村里一些婦女上山采摘。一天一菜籃,聚少成多,便可送到城里去買,可以貼補不少家用。雖說城里有那又大又甜的板栗,但板栗吃多了,老放屁,又響又臭。所以城里的姑娘雖然愛吃,但都有所顧忌,不敢多吃。而這野生的毛栗子,雖然小,吃多了也放屁,其臭不輸于板栗,但吃它放的屁不響,只像個啞炮似的,叫人不知不覺。放屁的人縱有些心虛,但不至于“人贓并獲”被抓個正著的尷尬,盡可轉(zhuǎn)移陣地以脫身,所以城里的姑娘都愛吃這毛栗子。
采摘是媽的活兒,采摘回來后,由我將它們堆進一口大缸,或堆在一個墻角,用腳踩實壓緊,再撒一些水。漚個個把子星期就好了。接著爸晚上熬夜活脫粒。第二天,趕早進城買了,回來后,不耽誤農(nóng)活。
晚上,爸給毛栗子脫粒的時候,媽也不早睡。要么縫衣服、補襪子,要么納鞋底子。我便問,媽,這鞋底給誰做的?媽笑著說,除了你,還有誰?我氣鼓鼓地說,我要薄膜底鞋,不要這千層底鞋,又硬又重,咯得我腳痛。媽便苦笑著說,哪有那么多薄膜底鞋給你穿?上個月你和你哥同一天上腳的鞋,你哥的鞋還好好的,再看看你的鞋,送給叫花子人家都不要。別說咱家沒那么多錢,縱有錢,只給你一個人做鞋,我還做不贏呢。爸一邊用腳踩著毛栗子,一邊訓道,愛穿穿,不愛穿,打赤腳。
我離開媽,拉一條板凳到爸的身后,順著板凳爬到爸的背上,看著洋油燈發(fā)呆。爸采摘毛栗子,身體單調(diào)地擺動,晃得我昏昏欲睡。感覺那一堆毛栗子被父親一顆一顆脫粒,就像那洋油燈里的油,一滴一滴被燃盡。現(xiàn)在回想起來,終于明白《紅樓夢》里趙姨娘說“我熬燈油似的熬到現(xiàn)在”什么意思。
在爸后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就吃上爸從城里帶回來的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