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傍晚。
楚凌力合上書,他有一道作業(yè)題不太清楚,但他不想問他的哥哥,盡管哥哥和他相處已有將近三年了,但他和哥哥之間仍象有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哥哥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在奶奶那兒度過的,一年十二個月,一月至多見兩三次,見面生分,是兄弟倆最大的悲哀。小學考初中,哥哥考到城里,在父母身邊生活了半個月不到,總覺別扭,又轉學到奶奶那兒。進了高中,哥倆才真正聚在一起,已不存在共同語言,甚至楚凌力還有些怨恨哥哥。
他還記得童年的時候,他和巷子里的“二狗”打架?!岸贰北静皇撬膶κ?,然而“二狗”的哥哥把他從土堆上摔下來,那時他扯著嗓子哭喊著哥哥,可哥哥畢竟遙遠得很,只有幾個小伙伴一陣陣的哄笑陪著他的委屈刻進童年的記憶。
里屋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父親正在撥弄著那只破收音機。
“別再拔弄這破匣子了,讓人不能安寧,聽到沒有,爸爸!”盡管楚凌力巳基本完成了作業(yè),但他還是想提醒提醒父親。
“說話怎么這么硬,吃了骨頭怎么的,瞧哪天我不撕破你這張嘴皮子。”父親氣乎乎地停下手,將收音機扔在桌上。?????
這幾天父親莫名其妙地老愛發(fā)火,他正為每月多給奶奶五元錢生活費感到生氣。
楚凌力不想和父親多說什么,盡管他對父親的某種言行有千萬個不滿意,但他也不再象小時侯那樣嘰哩呱啦地亂指責一通。父親的額頭一條條皺紋,都是他蒼涼生活的寫照,他甚至有時覺得父親象一條神秘的大河,那里面盡管也混合著泥沙,但那里面更多的是生活的激流。是的,每一個歷經滄桑人世的人不都是一條大河嗎?
屋外好象刮起了風,現(xiàn)在干什么呢?去劉小俊家,送錢去。
劉小俊,小學留過兩年級,五年沒上完就輟學,過早地走進社會,進行生存式的奮斗。
敲了門,開了。
“你是“劉……小???”
??? “你是……楚凌力?!?/p>
???? 楚凌力進了屋,劉小俊的父母正看電視,熱情地和他打了招呼,然后進了里屋。
燈光下才看清,眼前的劉小俊已不再是六年前的那樣。長壯實了,臉上是健康的古銅色,肩膀也寬寬的,濃眉下掩藏的兩只大眼迅速轉了兩下,順手抽支煙,習慣性地遞向楚凌力。
“我不是來和你談生意的。”楚凌力笑道。
劉小俊愣了一下,很快地反應過來,嘿嘿笑了兩聲,掏出打火機,自己點上了煙,指了指楚凌力身后的圈椅,楚凌力會意地坐下。
楚凌力先將小屋打量了一下,四周掛滿了服裝,問:“生意做得怎么樣?”
“還好?!?
楚凌力掏出十亓鈔票,將事情經過一說,劉小俊瞇著眼笑了:“這個張詠,臉皮真比城墻的拐角還厚,他十元十元的向我借了幾次,大概這次實在不好意思了,就托了你這個老好人?!?/p>
“他怎么要這么多錢?"
“交干姐姐干妹妹要花錢唄。我真看透了這世道,沒錢唱不成戲。才到廈門辦了趟貨,在南京被卡了一下,幸好有線能使鬼推磨?!?/p>
“不一定吧!我想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固然不能缺錢,也就是所謂的物質基礎,精神世界的豐富也同樣不可缺少,物質文明精神文明一齊抓。動物只知本能地為充饑而拼搏,人不能也只因為物質而生活,如果不追求豐富的精神生活,那與動物之間的弱肉強食、機械生存有什么大的區(qū)別呢?”
“我也有我的精神生活,我的精神生活是為錢而奮斗,為錢而競爭,但是我賺錢的手段還是正派的。一個人把衣服送到我柜臺上,托我賣,我就要在這幾秒內想到這件衣服的背景,是偷的,還是自己的?接著我就想是能賣,還是不能賣?賣了分成我得多少?”
“你說話真夠坦誠的?!?/p>
“當然,對朋友,我向來是敞開心說話,可是對我的同行,我十句有九句半話是假的,也許在你們學生眼里,我的精神境界不高,可我這是做生意干金不換的真理?!?/p>
“你蠻會說話的嘛,連我這學文的人都有些敵不上啦!”楚凌力故意打住話題。 他明白自己和劉小俊不存在共同理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談下去也是白搭。
他感到有些壓抑。劉小俊,張泳這些老同學本和你是站在一個起點上,現(xiàn)在你和他們已分屬不同世界了。他們有的迫求金錢,有的追求空幻的自由,有的追求無聊的刺激,你的追求呢?你能達到你所追求的目標嗎?也許哪天你錯走了一步,就會永遠告別你的目標。值得嗎?不!不! 你不會走錯一步的,你有思想,有頭腦,你有發(fā)達的軀體,你有用不完的激情,你還有那些優(yōu)秀的導師。那些優(yōu)秀的導師,他們可以幫助你完善你的思想,充實你的頭腦,你也許會干出許多荒唐的事,你也許會因為一時的自私心而受到導師的嚴厲指責,但你不會放棄你的目標,你應該在奮斗中吸取前進的生命力。你永遠不會屈辱和馴服,不象劉小俊、張泳他們被社會馴化。你是你,你有信心做社會的主人,象大風雪的夜晚,你敢一個人對著茫茫蒼穹高喊出自己的興奮和熱情一樣,你敢做一切,敢承擔一切,不會屈服,哪怕陷入悲劇也不會屈服。
??? 楚凌力仔細打量著陷入深思的劉小俊,煙圈一層一層地包圍住他,可看見他拿煙的手還裂著口子,露出鮮紅的肉。
“你的手怎么也裂了口子?”
“在鄉(xiāng)下打魚的時候凍的。"劉小俊淡淡地說,“那時候,我還沒做買賣,那些鄉(xiāng)下人可真熱心,見回面就象個老熟人,大家的心都敞著的??苫亓顺?,人的心就象包了層鐵殼子。老弟,你說說看,象鄉(xiāng)下人那樣的日子還會不會回來?”劉小俊的目光透過煙圈探究地注視著他。
“不瞞你說,我們同學和同學的心之間,也包了層鐵殼子呢!不過從理論的觀點來看,傳統(tǒng)的道德思想經過上千年歷史的檢驗和補充,到一個特定的大變革時期,它會分化,一部分不適應變革需要的會被變革拋棄,另一部分適應發(fā)展要求的,在變革過程中可能要被一些人所顛倒,但它將會繼續(xù)成為人們的道德準繩?!?
劉小俊笑了笑,也許他沒有聽,也許他聽懂了不表示贊成,但這沒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既然你們不是走的一條道,你也就不必奢求他的思想和你一致,你們只需見面時笑一笑,鼓鼓對方的勁,真誠的祝愿對方在各自不同的人生之路上開出一條道,并在失敗時扶對方一把,這也就真正盡了朋友之誼了。
十
當楚凌力把單元成績單懷著并不輕松的心情帶回家,并且把它交給父母看時,他們惶惑了。
母親機械地收拾著碗筷,哥哥無言地進了里屋。
“怎么考的,地理怎么是零分?”
沉默,也許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我看你還不如我那破收音機,破收音機還能發(fā)出聲音,你怎么啦!啞啦!”
爸爸這時候分外象個失敗的暴君。寬寬的額頭,冰冷冷的眼神,幾綹垂在額角上的頭發(fā)因激動而抖動著。從厚厚的嘴唇里蹦出的一個個字眼,盡管比往日的訓斥要低沉,但卻象個犬牙交錯的剪刀,語調比往日更凄厲。
“嗯……是的是的……你不屑回答我,是不是?我和你媽媽犧栍自己,一心想供你們學成個樣兒,難道你連個氣也爭不來?”
父親在屋子里踱起步,母親也用幽怨的目光看著楚凌力。
楚凌力本來冷靜的心情開始躁動起來,他覺得不被父母理解的委屈,尤其是此刻這種委屈感更為強烈,不斷象一根根針芒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的思維開始作出本能的自衛(wèi)。自衛(wèi)的方式有兩種:解釋,反駁。他放棄了解釋而選擇了反駁。
“我很爭氣,爸爸,在學校,我發(fā)奮,我努力,以我們的家境而論,學習條件并不好,可我和荃荃都沒有怨言,我們要走的是我們自己的路,可你們呢?老以你們的失意來奴役我們……”
“力力,別把我也牽扯進去?!备绺鐝睦镂輦鞒鲈?。
凌力愣了愣,冷笑道:“也罷,荃荃,你‘喜歡’這樣的環(huán)境,我不喜歡。爸爸,您除了一味要求我一級級受教育,還過問過我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嗎?
“過去我為我的心思不能被我理解而難過,可現(xiàn)在我不難過了。從小到大,我聽夠了你的抱怨,工資調不上,你抱怨;被人算計了,你抱怨;和領導矛盾了,你抱怨,我呢?我比你好,我不抱怨,就連地理考試得了零分我也不抱怨,因為我還有信心重新獲得機會!你呢?只能永遠在抱怨中平平庸庸重復現(xiàn)在的工作?!?/p>
???? 一記耳光重重打在楚凌力嘴巴上,嘴角滲出了血。父親撫著手掌心,陰沉著臉瞪著楚凌力。
也許你不該這樣刺激你的父親。你很清楚你父親是怎樣一個人。他有思想,有頭腦,如果他有一張文憑,他早就不愿屈身在這個小廠,他會走出去,干一番大事業(yè),如果給他一個龐大的聯(lián)合企業(yè),他也有信心挑起這個擔子。可是文憑,夭折了他的理想,他只有深深隱藏起自己的激憤與苦惱,將希望傾注進他兒子的身上。他想讓你實現(xiàn)他的理想,你卻敲碎了水晶,挫傷了一顆久經滄桑的失意人的心。
楚凌力想到這,感到一陣心酸,可父親那噴著火焰的眼神,又激起他的任性,他用一種同樣的冷冷的略帶鄙視的眼神反盯著父親,繼續(xù)說道:
???? “爸爸,這次地理為什么得了零分,我已不想解釋了,可是我還是要對你說,零分并不代表我的失敗,而你,卻真正失敗了,真正不可挽回的失敗?!?/p>
又一記耳光。父親陰郁的嗓子里噴出憤怒的字眼:“你這象是和一個養(yǎng)育你成長的父親講話嗎?滾!滾出這個家門!”
楚凌力使勁吐出嘴里流出的血水,對一個行將年老的人說他的失敗,這是怎樣的一種殘酷折磨??!楚凌力忽生一種無法追挽的后悔,同時對自己的靈魂也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懷疑和痛恨。
十一
楚凌力漫無目標地走著.商店關門了,櫥窗里還閃著霓虹燈的光彩,直到他哥哥結實的身軀攔住他的去路。
他們對視了片刻,并肩走到了一起,但都沉默著。
楚凌力深深吸了口氣,低著頭。?
路拐角一家餛飩店仍忙著。哥哥走進店,楚凌力也跟進去,在屋角的一張桌前坐下。
哥哥拿眼瞥了一下楚凌力,要了兩碗餛飩。
“爸媽正找你呢。”哥哥打破沉默。
“猜得出?!?/p>
“爸爸說要打斷你的腿?!?/p>
“他不會的,只不過說說而已,他再不會打我了?!?/p>
“力力,你真聰明,我也猜想他不會打你了。”
楚凌力聽出哥哥的話中含著幾分酸楚,將瓷匙擱在碗邊,匙“刷"地滑入湯中,他邊取匙邊淡淡地說:“你也看出這一點,不也很聰明嗎?”
“不,我是從爸爸的眼神和話中感覺出的。你走后,爸爸象失了魂,一味地玩弄那架破收音機,好久,說了句話?!?/p>
楚凌力半低著頭,象是聚精會神地吃餛飩,瓷匙拿歪了,湯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說,他今天真正失敗了?!备绺缫舱囟⒅脒?,不再說話。
“不,他沒有失敗,他沒有失?。 背枇鋈患悠饋?。
哥哥眼里也灼灼放出光來,說:“對!我也想他是不會失敗的。我相信你,力力,回去吧!鼓鼓爸爸的勁兒?!?
是的,你應該去鼓鼓你父親的勁。父親給了你不屈的勇氣,給了你沖擊的力量。
楚凌力又用迷惑的神情打量起哥哥:“荃荃,你怎么今天象換了個人?”
哥哥站起身,說:“我沒變,力力,我還很迂,還很膽小,只是因為你,我好象才感到希望?!?/p>
“你過去難道沒有希望過?”楚凌力跟著哥哥走出餛飩店。
風已不象先前刀割似的凄厲,但哥哥還是下意識地拉起衣領子。
“我過去希望過和爸爸、媽媽、你在一塊兒,那時候,我好孤單,傍晚,對著油燈,看著奶奶縫針線,我老想哭.后來,長大了,奶奶也更老了,我到了你們身邊,老想到奶奶一個人看星星,看月亮,又覺著心里好難受,希望著回到老人家身邊照顧她。前些時,因為爸爸不樂意多交奶奶五元錢生活費,我對爸爸充滿了鄙視,可不久我發(fā)現(xiàn),爸爸其實很苦惱,他為了補養(yǎng)好奶奶的身體不知花費了多少錢,難道還在乎這多交的五元錢嗎,他不樂意,是因為我們的伯伯們不太關心奶奶,我又開始希望奶奶哪天能對著我們的伯伯指著爸爸說:‘他才是我真正的兒子’。”
聽著哥哥喁喁長談,楚凌力想,你原來是有個好哥哥的呀!
十二
早晨。
河面仍結著冰。這不是真正的男子漢的河,淮河以南,真正的大河是不結冰的,它汪洋恣肆,一瀉千里,它能卷起一棵巨樹,撕剝開它的年輪,它還能沖塌一片堤岸,偉岸地坦露出自己結實的胸脯。
陽光暖和地擁抱過來,幾片浮冰悄悄裂開,涌出幾朵水花,鴿子在冰面上悠閑地徜徉著,潔白的羽毛披掛著朝陽,而從冰面反射出的炫目的陽光,又給整個河面添上一層變幻的光影。
離河岸不遠的高高的土堆下,是這座城市靶場放靶的地方。在土堆上,站著楚凌力和景幻。
風吹亂了景幻的秀發(fā),但她一動也不動,盯著楚凌力。
陽光側射出楚凌力那張清癯方正的刀削般的臉龐,剎那間象尊凝固了的雕像。
“也許,我不該約你來?!本盎玫偷驼f。
楚凌力好象沒聽清,左眼微微瞇著,片刻,喃喃的低沉的嗓音說:“不,現(xiàn)在,我覺得從未有過的自豪,我好象不是站在土堆上而是站在一座險峻的山峰上,山風洗滌著我的思想,我的靈魂也象再生的一般,在我的眼前,看見的不再是一條孤單單的封凍的河,而是一個沉默和重負下仍堅韌開拓的原始的生命流體。在這古樸和堅韌前,我發(fā)現(xiàn)一切的退讓、膽怯、苦悶、煩惱都變得那么渺小,只有不懈的人生努力才放射出太陽般的光輝?!?/p>
景幻嘴唇動了動,沒再發(fā)出聲音。她那迷濛的眼神似乎清澈了許多。是??!他是個真正的野小子,他需要的是體力和耐力,需要的是無牽無掛。小河盡管平靜安逸,但容納不下他的激情,只能束縛住他的力量,他只有到大江激流中,在咆哮的怒濤中,才能體驗到生存的艱難,拼搏的樂趣。
景幻的眼睛濕潤了。不需要再說什么,沉默中才能真正感受到感情的份量。你是你,我是我。大江、大海、城市、太陽、人流、同學,……一切都是生命,為了這生命,值得再去錘煉一個新的人生,去再造一個世界。
景幻最后瞥了一眼楚凌力的臉,象是永久告別似地暗暗點點頭,轉身下坡。
楚凌力慢慢側過臉,看著土坡下景幻輕盈的身影,她走了。他想,她沒有錯,你也沒有錯。為了人生,為了探究人生,你得用去你整個的生命。忽然,楚凌力激動起來,他覺得胸腔中似乎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原始的生命的底蘊,如噴泉般不斷涌進他的血管。他邁開步,不顧一切地向土坡下沖去。黃土滾滾,他想喊,喉嚨中只低啞地哼了一聲,便全身跌倒下去。當他的身體俯臥在大地上時,他想喘口氣,然而一股泥土的氣息鉆進他的鼻孔,他側過頭,看到黃黃的土,看到青青的剛露芽的小草,看到眨著眼的露珠,一切的一切,組成一曲具有強烈誘惑力的生命的旋律。
寫于1986年11月
inter-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