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搬進這間出租屋的第三天,才發(fā)現隔壁從來沒有人進出。
不是“沒見過鄰居”那種程度——他住了三天,從早到晚,那扇門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關門的聲音,沒有電視聲,沒有馬桶沖水聲。像一間空房子。但走廊里偶爾會飄出一股味道,說不上來是什么,像舊衣服受潮了,又像某種草藥,苦的。
他不覺得害怕。剛搬進來,可能隔壁就是空房,可能鄰居出差了,可能那味道是從別處飄來的。他把這件事歸到了“以后再說”的文件夾里。
第五天,他下班回來,在樓道里碰到房東。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住在樓下,收租的時候會上來。林深叫住她:“隔壁有人住嗎?”
房東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林深差點沒注意到?!坝?。住了好幾年了?!?/p>
“我怎么從來沒見過?”
“那人不太出門?!狈繓|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林深站在樓道里,看著隔壁那扇門。綠色的防盜門,門上貼著一個福字,倒著貼的,角上翹起來了。門把手是銀色的,沒有灰。他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門把手上沒有灰。如果很久沒人進出,門把手應該落灰。但它是亮的。
有人擦過?;蛘?,有人用過。
他回到自己屋里,關上門,坐在沙發(fā)上。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廳,家具是房東配的,舊但干凈。他搬進來快一周了,箱子還沒完全拆完,墻角摞著三個紙箱。他打開電視,隨便按了個頻道,聲音開到正好能蓋住走廊里偶爾傳來的電梯聲。
隔壁那股味道又飄過來了。這一次濃一點,不是草藥了,是甜的。像什么東西在發(fā)酵。
他把窗戶打開,讓風灌進來。甜味散了。
第七天凌晨,他被一個聲音吵醒。
不是響動,是很輕的、有節(jié)奏的聲音。咚。咚。咚。像有人在隔壁敲墻。不是敲門,是敲墻。三下,停,三下,停。林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它看了很久,那個聲音還在。咚。咚。咚。
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坐起來,走到那面與隔壁共用的墻前面,把耳朵貼上去。聲音停了。他等了大概一分鐘,沒有聲音。他回到床上,剛躺下,聲音又開始了。不是敲墻了,是——有什么東西在摩擦墻壁。很慢,從上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劃。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聲音持續(xù)了大概十分鐘,然后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樓道里等電梯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門。門把手上還是亮的,福字的角翹著。但門縫下面,有一張紙條。
他蹲下來,把紙條抽出來。上面沒有字。只是一張白紙,折了兩折,邊緣有點臟。他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什么都沒發(fā)現,放回了原處。電梯到了,他走進去,門關上之前,他聽到隔壁那扇門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像一聲嘆息。
他沒有回去按電梯。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腳,亮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隔壁的門縫下面,又有一張紙條。這一次不是白紙,上面有字。他蹲下來,把紙條抽出來。
“你能聽到我嗎?”
字寫得很小,藍色的圓珠筆,筆畫很輕,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林深拿著紙條站在樓道里,燈滅了。他沒有跺腳,在黑暗里站了幾秒,然后打開自己的門,進去了。他把紙條放在茶幾上,去洗了澡。水很熱,他沖了很久。出來的時候,他拿起紙條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幾個字?!澳隳苈牭轿覇幔俊?/p>
他想:這是惡作劇。鄰居可能是個怪人,可能精神有問題。最好的辦法是不理。他把紙條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但他沒有睡著。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想那行字。筆跡很輕,輕到像是寫字的人不確定要不要寫。但又很認真,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慢,沒有連筆,沒有潦草。像是第一次寫字。
凌晨一點多,他起來上廁所。從衛(wèi)生間出來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敲墻,不是摩擦,是很清晰的、從隔壁傳來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聽到我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深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水龍頭沒關緊,在滴水。滴,答,滴,答。他關了水龍頭,聲音沒有了。那個女人的聲音也沒有了。他站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
第二天,他請了半天假,去了物業(yè)辦公室。物業(yè)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林深問他隔壁住的是誰,老頭從眼鏡上面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跟房東一樣——短,快,像是不想多聊。
“姓什么來著……周吧。住了好幾年了?!?/p>
“她一個人住嗎?”
“應該是吧。不太清楚?!崩项^把報紙翻了一頁,“你問這個干什么?”
“她半夜有聲音,我睡不好?!?/p>
老頭放下報紙,看著他?!澳愀f了?”
“沒有?!?/p>
“那就別說?!崩项^重新戴上眼鏡,繼續(xù)看報紙。林深站在柜臺前面,等了一會兒,老頭沒有再說話。
他走出物業(yè)辦公室,在小區(qū)花園里站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從旁邊走過,嬰兒在睡覺,小臉埋在毯子里。林深看著那個嬰兒,嬰兒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種看到媽媽時的笑,是那種看到什么只有它能看到的東西時的笑。林深移開了目光。
他回到出租屋,在樓道里看到隔壁的門開著一條縫。不是全開,是開了大概兩指寬的一條縫。里面是黑的。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往里看,也沒有敲門。他打開自己的門,進去了。關門的時候,他聽到隔壁的門關上了。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從里面關的。
那天晚上,他決定搞清楚。他設了鬧鐘,凌晨兩點。鬧鐘響的時候他醒得很準時,像是根本沒睡著。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到那面共用墻前面,把耳朵貼上去。沒有聲音。他等了十分鐘,沒有聲音。二十分鐘,沒有聲音。
他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滅了,貓眼里一片黑。他等了很久,眼睛適應了黑暗,貓眼里開始出現模糊的輪廓——對面的墻,消防栓的箱子,隔壁的門。
隔壁的門開著。
不是白天那樣開一條縫,是敞開的。門完全打開了,門后面是黑的。不是沒有燈的黑,是什么都看不見的黑,像有人把那片空間從世界上挖走了。
林深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然后他打開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燈沒亮。他沒有跺腳,摸黑走到了隔壁門口。門是開的,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他站在門口,那股味道又飄出來了——甜的,發(fā)酵的,比以前都濃。他伸出手,在門框旁邊摸到了墻,往里伸了一點。手指碰到了什么東西,軟的,涼的,像人的皮膚。
他縮回手。就在這時,走廊的燈亮了。不是聲控的亮,是突然自己亮了。刺眼的白光,亮到他的眼睛疼。他瞇著眼睛,看到自己站在隔壁門口,門開著,里面——
里面是一間空房子??盏?。沒有家具,沒有窗簾,沒有地板。水泥地面,白灰墻,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泡,沒亮。什么都沒有。但墻角蹲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睡裙,頭發(fā)很長,垂下來擋住了臉。她蹲在墻角,雙手抱著膝蓋,像是在發(fā)抖。不是害怕的發(fā)抖,是很冷的、很久沒有人抱過她的那種發(fā)抖。
“你好?”林深說。
女人沒有抬頭。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么,但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林深往前走了半步,蹲下來,想聽她在說什么。他湊近了,聽到了一句話。那句話讓他后背一陣發(fā)涼。
“你能聽到我了?!?/p>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跟前天晚上隔著墻聽到的那句一模一樣。
林深站起來,退了兩步,退出那扇門。他站在走廊里,燈還亮著,聲控燈一般不會亮這么久。他等著它滅,它不滅。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門,綠色的防盜門,福字翹角,開著。他走的時候沒有關。他走進自己的屋子,關上門。從貓眼里往外看,走廊的燈滅了。隔壁的門關著,關得緊緊的,門縫下面沒有光,沒有紙條,什么都沒有。
他回到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它看了很久,覺得它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了一點。不是好像,就是大了一點,邊緣往外滲了一小圈。
他閉上眼睛。黑暗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隔壁傳來的,是從他自己身體里傳來的。咚。咚。咚。三下。停。咚。咚。咚。三下。跟他第一天晚上聽到的敲墻聲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聲音停了。他躺下去,聲音又開始了。不是從隔壁,是從他身后的那面墻里面。是他自己這間屋子的墻。
他起來,打開燈,走到那面墻前面,把耳朵貼上去。聲音停了。他等了很久,沒有再聽到。他抬起頭,看到墻上有一個裂縫。不是墻漆開裂的那種縫,是很細的、直的、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腳線的一條線。像是有人用一把很薄的刀,沿著墻面劃了一刀。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p是涼的。不是墻的那種涼,是更涼的,像冬天的鐵欄桿。他把手指縮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灰。不是墻灰,是——灰白色的,像燒過什么東西剩下的灰。
他聞了一下。甜的。
他關掉燈,回到床上。這一次,他沒有再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在樓道里遇到了房東。房東正站在隔壁門口,手里拿著一串鑰匙,在開鎖。
“怎么了?”林深問。
房東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躲閃,是——她在確認什么。
“隔壁的人搬走了。昨晚走的?!?/p>
林深站在樓道里,看著房東打開門。門里面是空的。水泥地面,白灰墻,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泡。沒有家具,沒有窗簾,沒有人。干干凈凈的,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她搬去哪了?”林深問。
房東把門關上,鎖好?!安恢?。她來的時候也沒人知道她從哪來的?!?/p>
她走了。林深站在樓道里,看著隔壁那扇門。門把手上沒有灰,福字的角翹著。一切跟之前一樣,但少了那股味道。甜的,發(fā)酵的,草藥味的——什么都沒有了。空氣是正常的,樓道里該有的味道——灰塵,消毒水,老房子的潮氣。
他下班回來的時候,在樓下看到一個搬家公司的小貨車停在單元門口。兩個工人在往車上搬東西。林深看了一眼——舊沙發(fā),舊茶幾,一個紙箱。不是從隔壁搬出來的,是從樓下,不知道哪一戶。
他上樓,經過二樓拐角的時候,那輛粉色的兒童自行車不見了。車把上的氣球也不見了。地上有一圈灰,輪子留下的灰,像一個人的腳印。
他回到出租屋,打開門,站在玄關。屋子里一切正常。沙發(fā),茶幾,電視,電視柜,墻角三個沒拆完的紙箱。他走到那面墻前面,摸了摸那條裂縫。還在。但比早上更長了,往下延伸了一截,快到踢腳線了。
他盯著那條裂縫,裂縫里有灰白色的光。不是外面透進來的,是墻里面自己發(fā)出來的。很弱,但看久了會覺得它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伸出手,把手指放進了裂縫里。墻是涼的。裂縫里面是空的,不是磚和水泥,是空的。他的手指伸進去了一節(jié),感覺到了風。不是從外面吹進來的風,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來的,涼的,帶著一股甜味。
他把手指抽出來。指尖上沾了灰白色的灰。他湊近聞了聞。不是甜的。是——沒有味道。什么東西都沒有的那種沒有味道。
他關掉燈,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塊水漬,今天又大了一點。邊緣滲出了一小圈,顏色更深了。
他閉上眼睛。黑暗里,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敲墻,不是呼吸,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你聽到我了。”
他睜開眼睛。聲音停了。他閉上眼睛。聲音又來了。
“你看到我了?!?/p>
他睜開眼睛。聲音停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閉眼。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在動。不是隨著光線在動,是在自己動。慢慢往外滲,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一圈一圈地暈開。
他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打電話給公司請了假。然后他走到那面墻前面,把手伸進裂縫里,伸得更深了。指尖碰到了什么東西。軟的,涼的,像人的皮膚。他握住了它。它握住了他。
他沒有縮手。
走廊里,隔壁的門開著。里面是空的。但墻角蹲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灰色的睡裙,頭發(fā)很長,擋住了臉。她的嘴唇在動,在說同一句話。
“你能聽到我了。你看到我了。你碰到我了?!?/p>
林深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手在墻里。他沒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在動,說的是同一句話。
“我聽到你了。我看到你了。我碰到你了?!?/p>
走廊的燈亮了。不是聲控的亮,是突然自己亮了。刺眼的白光。樓道里沒有人。隔壁的門關著,福字的角翹著,門把手上沒有灰。
但門縫下面,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下一個,是你?!?/p>
林深從墻里抽出手。指尖上什么都沒有了。沒有灰,沒有甜味,沒有風。他走到門口,打開門,蹲下來,從門縫下面抽出那張紙條。上面沒有字。是一張白紙。他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很小,很輕,藍色的圓珠筆。
“你住在隔壁。你一直都是隔壁。”
他站在門口,走廊的燈滅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關上門,回到床上,躺下來。天花板上的水漬已經滲到了墻邊,跟那條裂縫連在了一起。裂縫比早上更寬了,寬到他能看到里面的東西。
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風?;野咨?、什么都沒有的世界。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睜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