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永嘉三年(公元311年)的一天晚上,在苦縣寧平城(今河南省周口市鄲城縣寧平鎮(zhèn))外的一座軍帳里,一場座談會正在召開。
雖然這個地方不太起眼,但是參與會議之人卻都不一般。當中不僅有吏部尚書、豫州刺史、廷尉、太傅長史這些高官,甚至還有西晉的多為宗室王爺。這場會議的主要演講者,則是位列三公的太尉王衍。
但主持這場會議的人,身份卻比眾人遜色了很多。如果是幾年前,他根本就不配與這些人站在一起,即便是現(xiàn)在,這場會面也十分荒誕。
這是一個奴隸與一群貴族之間的,荒唐的會面。
一
王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他出身于瑯琊王氏,祖父曾任幽州刺史,父親任平北將軍。在講究出身門第的西晉,這樣的家族和這樣的父祖便決定了他遠遠高于常人的起點。在那個注重容貌的時代,即便他相貌平平,將來照樣做得了高官。
可偏偏他的容貌也十分出眾。
史載王衍“神情明秀,風姿詳雅”,孩童之時就給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當時山濤看著這個孩子慨嘆良久,直到王衍離開,還遠遠地望著他的背影喃喃地說道:
“到底是哪家的老太婆,能夠生出這么漂亮的兒子來!”
而與之相比,石勒的起點就低了許多。
他是一名羯族統(tǒng)領的兒子,看上去也是個官二代,然而羯族在當時不僅會被晉人鄙視,就連胡人內(nèi)部也毫無地位可言。
當時的匈奴鮮卑等民族的上層大多接受漢族教育,但羯人只有被作為奴隸買賣的份。直到后來天下大亂,以倒賣羯人為主的奴隸貿(mào)易也是許多軍閥們獲取軍費的來源。
童年時石勒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有在地里耕田而已了。
如果沒有發(fā)生那場變故,天下還像此前一樣歌舞升平的話,這兩個人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有交集呢?
也未必。
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或者說差一點發(fā)生的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就發(fā)生在天下還算太平的時候。
二
王衍十四歲那年,他的能力就已經(jīng)顯現(xiàn)。當時的他開始幫助父親處理平北將軍的事務,并且親自來到尚書仆射羊祜的府上向他匯報工作。
一個小娃娃面對德高望重的羊祜不僅毫無怯懦之色,而且言辭清晰對答如流,這無疑讓在場的眾人都嘖嘖稱奇。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晉武帝的耳朵里,于是他向同族的王戎問道:
“當世才俊中,王衍可以與誰相提并論呢?”
王戎則回答:
“當世之中還沒見到,恐怕只有古人能夠與之相比了!”
經(jīng)過如此評價,王衍自然身價倍增。當世的國丈楊駿甚至想把女兒嫁給他,但王衍卻深以為恥,用裝瘋來躲避這門親事。
石勒十四歲的時候在干什么呢?
他這個沒有見過世面的窮小子,跟著村里經(jīng)商的人第一次來到大城市,進入繁華的都城洛陽之中。當時的他或許是過于興奮的緣故,于是靠著洛陽城的上東門放生大叫起來。
這個聲音吸引了一個人的注意,而此人正是王衍。
這是王衍和石勒兩人生命當中的第一次交錯。當時的王衍已經(jīng)年過三十,在聽到這一聲長嘯之后心中一驚,說道:
“聽聲音就知道這個胡人小孩志向非比尋常,將來恐怕會成為天下大患!”
于是讓手下人去抓捕石勒,但石勒卻已經(jīng)先行一步,兩個人就這樣擦肩而過。
聽聲音就能預知一個人的未來,這種事情想來未免有些離奇,或許王衍當天就是單純看到這個亂叫的胡奴心中不爽,想要教訓他一番罷了。
不管怎樣,兩個人都沒能相見。不過要是這一次見到了,那么下一次再見之時,兩個人搞不好都會很尷尬。
三
如果王衍真的預言到石勒將來會成為天下大患的話,那么更早以前,也有人預言了他本人就是個禍患。
這個人正是對他大加贊賞的山濤。
那次對著王衍的背影發(fā)表的贊嘆只是他話中的前半部分,后面山濤還說道:
“然而將來誤天下蒼生者,未必不是此人??!”
的確,如果說石勒是國家外部的摧毀者,那么王衍便是朝廷內(nèi)部的掘墓人。
王衍有才有顏,又得到朝廷重視,很快仕途便坐上了火箭。當時朝野上下都是他的粉絲,爭相效仿于他,還稱他是“一世龍門”。
而王衍又做了些什么呢?他生活奢靡,行為放蕩,身居高位不思為國謀利,卻整日手執(zhí)麈尾,閑坐清談??梢哉f魏晉以來脫離實際的清談玄學之風雖不是由他而始,卻因他而盛,畢竟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另一方面,標榜清高的王衍雖然對自己的本職工作并不上心,但是對自身的利益卻極為看中。當賈皇后陷害太子司馬遹的時候,王衍不僅不去為太子伸冤,反而趕緊讓身為太子妃的女兒與太子離婚以保全自己。
八王之亂中他受到成都王司馬穎的重用,已經(jīng)看到天下將亂的他根本不考慮如何才能阻止這場塌天大禍,反而一心在為自己的家族牟利。
東海王司馬越掌權(quán)后,晉朝的江山已接近分崩離析。這時王衍又假借重用人才之名,將自己的兩個族弟派往外地,通過多點培養(yǎng)來確保王家勢力得以延續(xù),他還得意洋洋地稱之為“狡兔三窟”。
此時天下的有識之士都已經(jīng)看清了王衍的嘴臉,對他的態(tài)度由推崇轉(zhuǎn)為了鄙夷。但對于已經(jīng)千瘡百孔的朝廷來說,一切都來不及了。
四
十四歲以后的石勒又在做些什么呢?他在逃,在逃荒,在逃難。
晉惠帝太安年間,正是八王之亂的白熱化時期。先是長沙王司馬乂發(fā)動政變殺死齊王司馬冏,其后河間王司馬颙又派兵討伐司馬乂,兩軍在洛陽城內(nèi)外鏖戰(zhàn)了幾個月,數(shù)萬人因此喪命。同時巴蜀地區(qū)李特的叛亂還在持續(xù),荊州又有張昌起兵作亂,戰(zhàn)火幾乎波及整個南方,可以說朝廷內(nèi)外都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
這種時候,并州地區(qū)的一場小小饑荒自然是沒人有空去理會的,至于那些胡奴,就更加不會有人去管了。
于是不肯餓死在小山村里的眾人都逃散了。石勒也在饑餓的驅(qū)使下,想要去投奔曾經(jīng)幫助過自己的人。但他只是個奴隸,在這混亂的年代,一個只身在外的胡奴就像是無主的牛羊一樣,會招來無數(shù)貪婪目光的垂涎。
一路上不斷有人試圖抓捕石勒,而他只能不斷的逃亡和躲藏。最終他意識到這不是個辦法,于是主動找到有恩于自己的郭敬,讓他找到門路變賣自己,并在其庇護下免受了許多毆打,順利地被賣到冀州。
但石勒并不甘心為奴。他先是設法獲取了新主人的信任而得到了自由之身,隨后投奔了臨近官吏放牧的官吏。但不久之后他還是遭到了一伙軍人的追捕,幸好附近出現(xiàn)了鹿群吸引了眾人的注意,這才讓他逃過一劫。
經(jīng)歷過這次劫難后,石勒終于明白,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想要生存下來,就只能武裝自己,做大做強。
于是他召集了十八個志同道合的伙伴,號為“十八騎”,開始了落草為寇的盜匪生涯。
五
王衍的日子越來越差。
隨著朝廷被八王和賈后輪流控制,眾人之間的戰(zhàn)事也越來越頻繁。洛陽城不斷被攻陷,被劫掠,百官們一次又一次的站隊或者逃亡。國家的實力在巨大的內(nèi)耗中迅速衰落,朝廷的聲威也在不斷減損。
王衍的官位雖然還在高升,但是實際的權(quán)力卻越來越小,最后淪為一種擺設,以及各路軍閥的馬屁精。
另一方面,石勒的實力卻越來越強。
他先是參加了打著成都王旗號作亂的叛軍,隨后又轉(zhuǎn)投了自立為漢王的劉淵,在這期間他不斷招募亡命之徒,還通過巧取豪奪兼并了許多胡人勢力,恩威并濟以籠絡人心。最終他發(fā)展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石勒縱兵于青冀二州之間,殺刺史,坑男女,朝廷的軍隊也難以與之匹敵。
到了最后,掌權(quán)的東海王司馬越也不得不率領著軍隊和百官離開洛陽,名義上是要討伐石勒,實際上卻想要逃離。
此時已經(jīng)身為太尉的王衍,也在隨行之中。
但很快司馬越就遭到了皇帝的通緝,他在憂懼之中病死。而石勒也很快包圍了這支隊伍,并將其擊潰,將包括王衍在內(nèi)的一眾王公大臣俘虜。
于是,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場座談會。
六
這是二人真正意義上的首次會面。石勒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是卻很景仰這些文化人。他尊稱王衍為“王公”,并向他詢問心中的不解。
為什么昔日那繁華得讓他目瞪口呆的洛陽城,那強大的朝廷,如今會淪落到這樣一番境地呢?
只求茍活的王衍發(fā)揮了他往日清談時的高超口才,為石勒深入剖析了晉朝衰敗的種種原因。但說來說去,他演講的核心內(nèi)容卻只有一個:這都是別人在胡搞瞎搞,與我無關。
難得聽到如此高水平演講的石勒十分高興,與王衍幾乎談了一整天。這讓王衍產(chǎn)生了一個錯覺,那就是這個胡酋與先前攻占洛陽的那些軍閥和王爺們一樣,只要拍拍馬屁說說好話,自己不但性命可保,而且還能夠富貴無邊。
于是他做了一個最為愚蠢的決定,先是強調(diào)自己從小就不愿意參與政事,隨后便諂媚地勸說石勒稱帝,代替晉朝執(zhí)掌江山。
石勒先是驚訝,隨后是憤怒。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同時受到侮辱的,還有自己對王衍的尊重。
他生氣地說道:
“你名馳四海,身居高位,從年輕時做官一直做到白頭,怎么能說不愿意參與政事?破壞天下,就是你的罪過!”
接著就讓侍衛(wèi)將王衍架了出去。
架走王衍之后,石勒轉(zhuǎn)頭問身邊的人說:
“我行走天下這么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可留嗎?”
手下人認為他是晉朝的三公,終究不會為他們服務,因此建議石勒將這些俘虜全部處決。
石勒同意了這個建議。我覺得他不光因為聽信了手下的意見,更多的是對王衍的失望與不恥。作為一個殺人無數(shù)的軍閥,對這些貴族他還是表示出了最后的一點點尊重,沒有直接將他們砍殺,而是在夜間推到房屋的墻壁,將他們活埋。
直到死前,王衍才終于悔悟,說道:
“如果當初我們不追求那些虛浮之物,全心全意匡扶天下,又怎么會有今天呢?”
七
王衍的人生,至此終于跌至谷底。而石勒的人生,卻從此一飛沖天。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吞王彌,擒茍晞,侵葛陂,滅王浚,最終稱霸北方,建立政權(quán)史稱后趙,并在十一年后登基稱帝。
石勒是中國歷史上起點最低的皇帝,劉邦曾經(jīng)做過亭長,朱元璋曾經(jīng)行乞,但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體會過作為奴隸被到處驅(qū)趕著變賣是種什么滋味。
而王衍呢?表面上看他身敗名裂,成為天下笑柄。但回頭再看他的那個狡兔三窟的計劃,最終卻成功了。
就在王衍死后的幾個月,漢國大將劉曜率軍攻破洛陽俘虜晉懷帝,兩年后又攻破長安俘獲晉愍帝,西晉滅亡。而瑯琊王司馬睿則在南方士族的支持下登基稱帝,建立了東晉。
而支持司馬睿稱帝的主要力量,正是當初被王衍派往南方的族弟王敦。雖然他之后因為叛亂被開棺戮尸,但是族中的另一個人卻在東晉的朝堂上舉重輕重,他就是王導。
從此以后,瑯琊王氏與司馬氏形成了“王與馬,共天下”的關系,東晉之后這個家族還延續(xù)了幾百年,直到五代時期才漸漸沒落。
石勒又如何呢?在他死后,后趙的權(quán)力便被他的侄子石虎奪取,他的后代被趕盡殺絕。而石虎死后,他的兒子也因為奪權(quán)大打出手,最終皇權(quán)落入冉閔之手,石氏被滅門,成為了歷史天空里短暫劃過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