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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茫茫的森林。我拉著一個年紀(jì)相仿的女孩的手在昏暗的光線里奔跑。腳底盡是厚厚的枯枝敗葉，充盈著令人反胃的潮濕氣味。我們?nèi)缤诿扌跎掀D難地輪著步子。猛回首，一匹兇猛的野狼在后頭怒吼著、咆哮著，恨不得把我們撕碎吞吃。前端，那里有被朝霞暉映著透明金黃的葉子。參天大樹逐漸稀疏明朗起來。

繼續(xù)跑著，野狼漸漸逼近。完了！心里一驚，我們已來到盡頭巨石的懸崖邊，下面綠幽幽的海水，令人心悸。女孩不禁啜泣起來。我腦海一片灰白，白光一掠而過，感應(yīng)到死亡的來臨。狼已經(jīng)在身后張開了嘴……我猛的抱起女孩向海里跳去。

突然，我變成一只巨鷹，迎著潮濕的風(fēng)富有年輕力量般的飛駛，而那女人卻如巨石般往下墜落，墜落…… “啪”的一聲掉落到海里，濺起一片片浪花。幾條巨鯨露著牙齒游弋而來。我卻飛到對岸的樹上，梳理著亂哄哄的頭發(fā)。女孩落水的聲音，令我絕望的驚叫起來……

原來是一場令人心蕩的夢。

我討厭做夢，特別是關(guān)于女人的夢。這正如世界上我不喜歡的事情非常多的不舒服。使得我整天憋著一肚子的委屈，愁容滿面，悶悶不樂?？晌矣趾芟肱宄澜缟蠟槭裁淳箷腥绱硕嗖槐晃蚁矚g的東西，于是我整日在如哲人似的沉思冥想。

我不禁苦苦追尋夢中那個女孩子來了。哪個女孩是誰呢？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朦朧般的臉漸漸清晰起來了。哦！是易如琴！

我從床頭底下抽出易如琴的照片出來，抹去灰塵：白如美玉的鵝蛋臉沒有絲毫瑕疵。兩彎秀眉下一雙似笑非笑秋波流溢的大眼睛，那么含情，棱角形的紅唇飽滿而又充盈著熱情，高挑的身材曲線優(yōu)美，使人感到青春逼人。

終于有了逃離三點一線的校園生活的理由，許久壓抑的日子在今天就要馬上破產(chǎn)了。放假了！心情興奮的無法比擬，如脫了韁繩的野馬在廣闊的原野馳騁，如久居籠中的雀鳥放飛時發(fā)出婉轉(zhuǎn)悅耳的歌唱。高興的如小丑般跳躍起來。

義無返顧的坐上了回家的列車。天氣燥熱無比。車廂里擠得密不透風(fēng)，空調(diào)也無濟(jì)于事。除了想喝點水，什么都不想去做。在一兩個小時嘈雜之后，我病奄奄地用手支著下巴，耷拉著腦袋，毫無目的的張看著外面。這樣漫長而又不能躲避的過程令我莫名的躁動，此時，外面的風(fēng)景在我眼力已經(jīng)沒有了詩意。我干脆獨自走到列車的餐廳去了。

餐廳里頭一片狼籍。幾個五顏六色頭發(fā)家伙盤著雙腿圈坐在那里。一邊玩著“拖拉機”撲克一邊張大嘴巴猛灌啤酒?？上攵?，這個年代，有多少像我這么浮躁幼稚的而又無知的廢品。隨便找個位置坐下。剛定神，發(fā)現(xiàn)旁邊一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女孩，面略帶著憂郁，對我的到來毫無所動，像一幅活生生的雕像，獨自久久地望著窗外，夕陽的余輝映在臉蛋上，一束金黃色的光芒時而不時的在她的眉睫上跳躍……

冥冥之中感覺剛才的畫面十分熟悉，肯定是一次具有歷史意義的重復(fù)或者再現(xiàn)。我發(fā)現(xiàn)人生當(dāng)中有些細(xì)節(jié)或動作會猛然令人感覺到百分之一百的吻合和驚人的熟悉。而且這種感覺稍縱即逝。

易如琴！我的哲學(xué)理論灌注的大腦掠過她的身影過來。

火車上這乏味的旅程就被易如琴和我的故事打發(fā)了。欣喜的發(fā)現(xiàn)原來枯燥乏味也可以用快樂來覆蓋和代替。

（二）

十三歲那年，我成了父親遺棄的客人，因為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什么原因跟著一個“鴨舌帽”的做小生意買賣的男人走了，我幸運的成了家里唯一的出氣筒。后來父親也成日泡香煙和白酒里頭，從不理料我。從那時開始我就嘗試著什么才是痛苦，無奈和憂愁。有時自己竟然躺在山頂傻瓜般的看日落日出。我不懂得人活著到底為了什么，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太陽的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是不是就代表一個人的一生一死，那么什么時候才能輪到自己呢？自己或在沉淪與冷暖之間。遭受別人的歧視和白眼就是活著的意義和理由。

于是每天我無聊之極就是想到結(jié)束自己年幼的生命。生命來了，難道自己就這樣草率的死去？難道自己不能撐起這個殘破的門戶？有的時候我竟又有著大無畏的英雄挺著胸脯對自己說。

有一次在家的竹樓墻角放著一瓶液體，蛋黃渾濁的液體。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它能夠使一個人跨過人世的門框直入地獄。一天晚上，父親踉蹌回來了，把自行車橫在大門口，就進(jìn)屋咕咚咕咚的大口灌水，看樣子喝了不少白酒。我赤腳的雙腳，傻愣在那里，斜著眼睛恢詼地望著他。突然父親嘴里一邊嘀咕著罵我龜孫子王八蛋白養(yǎng)的一邊橫掃過來兩個響亮的巴掌。后來我才知道，原因是我沒有爭氣在學(xué)期末給他老子拿回三好學(xué)生獎?wù)?。他把他全身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他要依靠兒子的出人頭地而耀武揚威的活在這個世上。他要證明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一樣能培養(yǎng)出聰明的兒子來，刻意使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那兩巴掌不是打在臉上而是打在我的心上，我能感覺到我的心在滴血，如同后山的山泉，那血清脆的滴落在我的心坎上。

沒有哭泣，更沒有抗拒，我很輕松自然的走出了家門。只是感覺自己其實是個多余的東西，被人肆意的吆喝訓(xùn)誡著，被旁人恣意的談笑著。找不到一點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到竹樓墻腳的那瓶液體，我想它是不是上天注定的在等待著，等待我把它喝下去，然后又微笑著倒下去。

記得五六歲的時候。二嬸家里養(yǎng)了一只的母雞。一段時間，那母雞突然變的瘦骨嶙峋。據(jù)說是它身上長了很多雞虱的原因。那些黑褐色的東西怪令人討厭的，雞癢的直叫、直竄。二嬸就是拿著那墻角的瓶子出來。我問，那是什么。二嬸說，“滴滴畏”，一種劇毒農(nóng)藥。我又問，它用來干什么的。二嬸說，用來毒死雞虱。二嬸小心翼翼的用一支小木棒從瓶中粘了粘那液體。一種如同油珠一樣的粘稠液體。二嬸逮住呱呱亂叫的雞，掀開雞的翅膀，用小棍輕輕的抹了抹。她咬著牙齒說，這些小雞虱一會兒就徹底完了！果真，沒多久，那雞就撲扇著翅膀痛的直叫。眼睛鼓突，一眨一眨的，似乎馬上就要掉出來。雞無力的半耷拉著凌亂不堪的雙翅干叫著、跳著、上下竄著，后來就噗嗵一下摔倒了。不停的轉(zhuǎn)動著長長的脖子，渾身搐動不止。我親自看見那只母雞就這樣痛楚的死去，我害怕的睜大著眼睛，流著淚，忍受不了它的死。這個景象在我大腦中打下深深的烙印，一段時間使我的心緒變得很壞。一想到這，剛想拿起那黑色的藥瓶，我就似乎看到了自己變形扭曲的臉，臉變的越來越模糊，最后變成了亂土崗堆里的一座孤墳，那坐落在山巒上的點綴。

于是我再沒有勇氣去看那液體，更沒有勇氣伸出手去碰它，我真正領(lǐng)略了“死需要莫大的勇氣”的全部涵義。在生與死的選擇中，我選擇了“好死不如賴活”，至今也覺得我當(dāng)時的確偉大的一塌糊涂。

真正的生命在于第二年，也就是十四歲那年，就是遇到易如琴那一年，就是一個普通的她，使我的肌體得到了延伸，靈魂得到了升華。

中國的義務(wù)教育還沒真正落實的時候，那年我以語文作文滿分的水平獲得了可以進(jìn)入初中深造的機會，這是上天給我圓了我所有的夙愿和向往。只有這樣，我才能遠(yuǎn)離那個令我窒息的環(huán)境，我才能免受一些災(zāi)難。

不知道父親出自于什么樣的想法，后來開學(xué)的時候他竟然放棄了我原本要升的那座學(xué)校，并把我寄養(yǎng)在他的一個關(guān)系非常要好的朋友那里。我原本懷疑是不是可惡的父親想把我丟給他這個朋友。父親的朋友家境很好，只是家里沒有兒女。后來證實我自己的想法是荒謬和無恥的。父親大概那個時候也多多少少看出了我的憂郁，他也知道要培養(yǎng)兒子需要遠(yuǎn)離惡劣的環(huán)境，這樣才能使他獨自新生。后來我不禁有點崇拜起父親的偉大創(chuàng)舉來了。

父親的朋友對我很和善，挺關(guān)心我，對待親生的一般。那段溫存的愛一直銘刻在心。

易如琴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認(rèn)識的。

上學(xué)報名之后我就被編到一個重點班，說是重點班，倒不如說是干部子女關(guān)系班，因為這個班上的生源大部分來自鄉(xiāng)鎮(zhèn)領(lǐng)導(dǎo)干部或者教師的家庭。剛開始，我倒是很慶幸這個安排。我自認(rèn)為幸福的源泉就在這里。

我還清晰地記得，當(dāng)時處于偏僻得只能靠稻谷維持生活的鄉(xiāng)鎮(zhèn)唯一的初級中學(xué)，學(xué)校的條件差的無話可說。據(jù)說這學(xué)校曾經(jīng)是中國文化革命的地方實踐基地。

第一次走進(jìn)教室，里面鬧哄哄的，彌漫著一陣嗆鼻的灰塵。

后來我認(rèn)真發(fā)現(xiàn)，那教室竟墻壁是用竹蔑和泥巴筑起來的，有許多地方的泥巴掉落西露出粗壯的竹蔑，如同一頭沒有皮肉僅顯出骨頭的老母豬。窗戶是用白色薄膜塑料紙蒙的，于是熱烈的陽光毫無肆憚的直射了進(jìn)來。

該安排位置了。這個時候我就覺得我的美好的泡沫就快粉碎。世俗的勢力的不得已的班主任將鄉(xiāng)長的兒子安排在中間的黃金切割點上。很簡單的邏輯，座位就是按照關(guān)系的次重來安排的。

聰明的我知道自己不要胡鬧，我僅僅是一個外鄉(xiāng)異客。我冷冷的站在一旁，悄悄的等著他們挑剩的位置。低著頭，我想我那個時候的臉一定變成了黑豬肝色。我竟然被人如動物般被人捉弄著，被別人劃為另類，遺棄在一邊。

嘈雜了一陣之后，班上的人差不多安排就緒。只有兩人在那里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那就是我和一個叫做易如琴的女孩。和我遭遇一樣的異性，和我一樣來自他鄉(xiāng)沒有半點紅色關(guān)系的異性。

現(xiàn)在只剩下第四排最后一張殘舊的木桌空著，擺在教室的角落的一個位置。課桌并排四行，每行六張，這第二十五張桌子便顯得格外顯眼，像二嬸家母豬屁股后的一塊凸出的滋長物。

不言而知，我在班主任的眼神的安排下和易如琴“共居一處”。我們站在那里，我感覺到幾十雙充滿著幸災(zāi)樂禍的嘲笑或漠然的惡意眼睛盯著我們兩個。一個小老鼠從墻角的小洞里溜了出來，呲著胡子，狠狠地瞪著我，表示我占據(jù)它的地盤的抗拒與厭惡。一陣靜默之后，班主任走了出去，吼叫聲終于耐不可待的片刻的靜默里炸開了。

我拿著書包，低著頭，朝凳子坐下，我雙腿發(fā)軟。這個動作我似乎下足了決心才完成的。

易如琴和我一樣，咬著牙齒，坐下了。

我瞥見易如琴手里拿著一個用花格子的書包。她雙腿顫的厲害。淚水開始沖出她的眼眶，滴在凹凸不平的灰地上。

終于，在嘈雜中教室的一頭響起了嗬嗬的哄笑聲，如同在觀賞一對稀有動物。我渾身發(fā)熱，把頭深深埋在課桌底下。竭力的集中精神盯著旁邊的那個小鼠洞而忘卻周圍可怕的笑聲和眼睛。易如琴伏在桌面上，腦殼埋在手腕里，身體開始有些抽動，有嚶嚶哭的聲音。

我坐如針氈，不時動來動去，將一條舊板凳折磨的嘰嘎嘰嘎的嘴里小聲的罵爹罵娘。易如琴后來也停止了哭，她側(cè)過臉惡狠狠的說，不要亂動，你！我便再沒動了。

后來我倆曾提起過這事兒。易如琴總是說那個時候不是位置優(yōu)劣的問題，也不是和我這個窩囊廢坐在一起的問題，而是這種環(huán)境使她觸景生情。使一對被疾病折磨而死的夫婦的遺棄在街頭的女孩想起了父母。

那時我和易如琴從來不答腔說話。下了課，她不和任何同學(xué)接觸，包括我。她要么站在操場里，久久地讓和煦的陽光照著自己，靜靜的凝望遠(yuǎn)外的山巒。目光穿透了起伏連綿的山群，看到了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要么就坐在板凳上，反反復(fù)復(fù)的涂鴉自己的姓名。

那時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與其說沒看過她不如說沒有勇氣看她。膽小如鼠的我連一個比我高點的男孩我都不能正視。不要說女孩子了。只是每天早上她匆匆的來到教室的時候把書包塞進(jìn)抽屜時候，我的眼睛才有機會斜視她的衣服。那段時間就是在這忐忑不安度過的。每次走進(jìn)教室，我都是靜得讓人可怕。我總怕有全班人用鄙夷的眼光看透我這個孤獨的人。

一個月就這樣平靜的走過去了。

易如琴從不說話，我曾經(jīng)懷疑她是不是個十足的啞巴。

可是有一次語文老師叫她背誦魯迅先生的《三味書屋》時候，她一口的標(biāo)準(zhǔn)的流利清晰的普通話像一弘清澈見底叮咚流淌的山泉明凈了整個騷動的教室。我頓時感覺到傾瀉在教室里的太陽光慢慢變的純潔起來，沒有了灰塵的渾濁。連風(fēng)也立即變得透明，不曾帶有丁點讓人不舒適的溫度。尤其是我身邊衣襟的微微顫動，牽動著我全身的神經(jīng)末梢，使我有一種和易如琴說話的沖動。

于是我便帶著一種欽佩的心態(tài)去注意易如琴了。

坦率的說，我蠢蠢欲動但還是沒有膽量去正視的端詳過她。其實最清楚的莫過于她那雙手背。每次上課，她總是將雙手安詳?shù)胤旁谧烂嫔希冶憧梢约傺b從容不迫的看書，斜眼細(xì)細(xì)的看她的手背，她的手皮白凈略帶一些殘留下來的疤痕，我想它應(yīng)該積蓄了許久的歲月，不然怎么會像烏龜般那樣一動不動的爬在那里呢？

期中考試在迷迷糊糊中考完了，那次算是比較大型的考試，老師在考試之前嘮叨了很多考試重要性云云的話，但對于我來說無關(guān)重要，可以說除了平時會認(rèn)真端詳易如琴那雙手背有些越軌之外，我算是個憨厚，聽話的好學(xué)生了。

我鄙視那些整日談?wù)摖幊掣改笝?quán)勢如何大小的幼稚之徒，我雖有些自卑感，但我承認(rèn)我骨子里面藏有父親的那類強烈的自尊。

父親的朋友兩口確實對我不錯。我不能有其它的任何奢望。我曾經(jīng)以為他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我也習(xí)慣了許多，話也多了起來，人逐漸變的明朗起來。

父親也算來過一次，看到他被歲月侵蝕的額和那稍彎著的腰背。走后，我竟暗自哭過。我原諒和理解了父親，讀懂了些我的父親。失去女人的父親是多么的悲痛欲絕。后來我掛念擔(dān)心起父親了。

那天感覺空氣特別清新，陽光特別和煦?？荚嚦煽児枷聛砹?，我竟是當(dāng)時全年級第一名，帶著厚厚鏡片的老校長在校會上鄭重的念了我的名字，我暗自高興差點掉下淚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優(yōu)異的成績贏得了全班同學(xué)的蕭然起敬和老師的刮目相待。

記得當(dāng)班主任在班上公布名次的時候，易如琴竟然大膽的扭過臉來，沖我一個甜甜的微笑。我緊張的有點受驚若寵，不知所措。我感覺世界都倒置了過來，似乎聽到了自己脈絡(luò)骨骼松動的聲音，也似乎感覺到血液猛漲的樂章。那個微笑，紅潤的嘴唇露出潔白的牙齒在我的心坎刻了條深深的溝痕。

班主任對我和易如琴的態(tài)度有了大轉(zhuǎn)彎，誰都知道，我和易如琴都給他帶來了莫大的聲譽，據(jù)說校長在學(xué)校員工會上高度表揚了他。后來他對我那有意無意的噓寒問暖反倒使我感覺他那嘴臉的可惡，我討厭勢利的家伙。

慢慢的，我在這種愉悅的狀態(tài)下對易如琴舉動卻越來越大膽。有的時候我會的把臉貼在胸前假裝若無其實的去偷窺她的臉。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對她有一種莫名的沖動與渴望。對她充滿了的絲絲的依戀。她上課的遲來也會使得我胡思亂想。

于是易如琴值日勞動的一天，下午下課后，夕陽已經(jīng)西下，我假裝集中全身精力在教室里看書，偷看著易如琴的雙腳跨出門檻。那種持久的渴望令我有送她回家的欲望。矛盾在我腦海中沖擊著，我真想走到她的后邊說，易如琴，我送你回去吧。然后易如琴拋來一個眉眼，微笑說，好，那我們一起走吧。想到這時心頭甜蜜蜜的。

我如同小偷般艱難地跟在她的后頭，手里拿著一本書，其實那只是說謊和掩飾的道具。我真怕她犀利的雙眼會看穿我。易如琴沿著馬路左邊走著，低著頭，漫無目的。我離的遠(yuǎn)遠(yuǎn)的，心里盤算著。

我想大聲咳一下而引起她的注意，但很猶豫，始終沒勇氣。她也許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后邊跟著一個干瘦漆黑的男孩。

走了不久，來到鎮(zhèn)的一條倉舊的已經(jīng)廢棄街道上，她突然轉(zhuǎn)了個彎，進(jìn)入了一棟舊發(fā)電機房，我躲在側(cè)旁圍墻的那頭，看她走上一個小土坡。然后又向土坡的一排房子走去。她蹬上西邊盡頭的木樓梯，到了第二樓門口停了下來。門“哐”的一響，強烈的震撼著我的心房，我激動不已，不亞于發(fā)現(xiàn)新大陸。夕陽照在我的臉上，我渾身發(fā)燙。

那晚我失眠了，下午的情景一直在眼前晃來晃去！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我多想告訴她我知道她住在那里。我突發(fā)奇想的想遞給她一張紙條，趁她不備，夾在她課本中。但這兩種方式都被我思量而取消了。我真怕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我的行徑之后她會用厭惡的眼神責(zé)備我，悄悄的把凳子挪移到令一端遠(yuǎn)離我，回避我，討厭我，我想這會是多么糟糕而又尷尬的畫面。

不久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就發(fā)生在我和易如琴的身上。

一個禮拜的星期三下午，學(xué)校按照政府要求學(xué)生義務(wù)植樹勞動，安排學(xué)生到學(xué)校后面的小土丘挖坑種樹。

班主任安排任務(wù)的時候，更令我砰然心動，我和易如琴被合理的男女搭配成為一對。我高興得連午飯都才潦草的吃了幾口，急切的盼望著勞動時間的到來。

那天下午，我和易如琴配合得很默契。

各自要完成的土坑標(biāo)志班主任早已經(jīng)已經(jīng)做好了。兩個人緊挨著。鐵鍬不時的碰撞著，迸出藍(lán)色火花。叮當(dāng)?shù)穆曇粼谶@蒼老的土丘面前也煥發(fā)出青春的魅力來了。當(dāng)碎土離開易如琴鐵鍬的時候，一直要在空中浮動，劃一條曲線，然后慢慢落下。無聲的滑落到土丘的溝部。我一直暗暗的注意著她的動作。

為了在易如琴面前證明我是個能耐的男孩，顯示下自己的魄力。我拼命的使勁挖著，屏著氣，也顧不著拭汗。鏟土的時候，滿滿的一大鏟一大鏟。我想易如琴一定被我的動作所震撼了。

不了，我鏟起土，拿起鐵鍬惡狠狠的往前拋，卻因用力過猛，身子失去平衡了。腳底突地輕輕一滑，身子就往前傾，先是鐵鍬脫了手，像離弦的箭往前竄。我的手此刻也抓不著。任憑我竭力保持平衡也無濟(jì)于事。我猛的晃了一下。易如琴面部呆住了。她快速扔了鐵鍬敏捷的伸出手來抓我?；艁y中我抓住她的手指?；蛟S我用力過大，她也沒站穩(wěn)。她也竟控制不住地向前傾倒了過來。我和易如琴就這樣一前一后一上一下的向小丘的溝壑翻去！天空在我眼里晃了幾次。松松的表層被輾的印痕如同瀑布一樣伸展。

最后，我們在溝底停住了滾動，身子重重的落在一起，如同兩個組合的車輪。我的嘴和她的嘴幾乎對著。我鼻子聞到黃泥土潮濕氣息中夾雜的少女的特有的味道，淡淡的菊花香味。

我驚慌的望著她。她滿臉泥土，散亂的頭發(fā)。我倆對視了一下，她的臉?biāo)⒌囊幌录t了……

勞動完畢，回到教室里。班主任老師在班上表揚了我和易如琴不怕苦不怕累的勞動精神。還特地稱贊易如琴的助人為樂的團(tuán)結(jié)互助精神。幾個女同學(xué)用一種嫉妒的眼光看著易如琴。然后又是一陣竊竊私語。不時教室的一頭又發(fā)出嗬嗬的曖昧的笑聲。

……

不知何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袖筒滲出了鮮血，印在白襯衫上，如一朵淡淡的粉紅色的桃花。我竟為她的痛楚感到難過起來。

下了課，放學(xué)了。同學(xué)們走散之后。我鼓起勇氣跟在她后頭。應(yīng)該要去感謝她，我想。走著走著，發(fā)現(xiàn)易如琴站在路旁不走了，像是在等人。

看到她，我的勇氣又沒了。我低著頭假裝若無其事的朝她走去。沒有動，她兩手交叉著，似乎在等著誰的到來。

來到她身邊，心緊張的砰砰跳著。我猛然走到她跟前，小聲說道，易如琴，你的手擦傷了。聲音小的如同蚊子叫。易如琴望了望緊張的我，有點想笑。我從口袋抽出一匹手帕，顫抖著雙手遞了過去。她用手帕擦了擦傷口說，沒關(guān)系。然后就遞還給了我。爾后對我噗嗤一笑，一溜煙的跑開了。

我仔細(xì)端詳著這點綴著鮮紅血跡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把它折好，折成方塊，放在一個火柴盒里?；氐郊?，放在床頭，覺得從沒有過的實在和溫暖。它陪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寂寞黑暗的午夜。

……

但從那后來我們彼此能夠用眼神來交流，用微小的動作來示意對方。我越來越得我們彼此都融入了對方的生活。

日子是如此的另人神往，我們就在這無語的默契中相互支持著、激勵著、關(guān)注著對方。生活的一切都變的多么的有耐人尋味和多么的美妙。

日子依舊那么平靜。

第二學(xué)期霉雨紛紛的季節(jié)。父親朋友由于工作調(diào)動的關(guān)系需要搬遷。我瀕臨在只能選擇離開這偏遠(yuǎn)小鎮(zhèn)的邊緣。接到消息的那瞬時，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懼怕和絕望。美麗的七彩生活到了盡頭。在我純真而又富有情感的日子即將在黑夜灰色的蒼穹中隱退。

我期望有奇跡的發(fā)生，可是等待的只是父親越來越緊的催促和父親朋友委婉的開導(dǎo)勸離。

我不禁留戀起這教室來了，這里亂哄哄的吵雜，這里刺眼的陽光，這里飄散著的泥土的潮濕腥味。還有那只瞪著眼盯著我的小土鼠，似乎感覺一切都變的溫馨起來。

易如琴呢。我怎么和她道別呢？

那天晚上，我沿著熟悉的馬路來到易如琴的小土坡前。放眼望去，今天我才真正發(fā)現(xiàn)那木樓已經(jīng)顯得很蒼老了。墻基的紅磚留下了被風(fēng)雨刮起的龜裂的皺紋，它使我想起了我慈祥的老祖母。

就在那時，易如琴的房門開了，我叫了一下她，她驚奇的張大嘴巴。急匆匆的跑到我面前。怎么拉，她以為我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我盡量壓住自己的激動，用淡淡的口吻告訴她，我就要離開這小鎮(zhèn)了。她傻傻的站在那里，沒有言語。

我們靜靜的站在那里，都低著頭，沒啃聲。我從口袋掏出那火柴盒來。那匹手帕一直靜靜得躺在里面。

留給你作個紀(jì)念吧！我說。

她動了動嘴巴，搓了搓雙手，沒說什么。

我用手把火柴盒遞了過去，她漲紅著臉，看著我，我感覺到幾顆淚珠掉落在我的手背上，燙燙的。突然，我抓住她的手，緊緊的握著、握著。

……

站在昨晚時針的邊緣

不情愿的松開雙手

無奈的放棄最后一把光芒

離別的消息從天空的那頭把我們擦傷

從此日子就開始變得遙遙晃晃

月亮長出了翅膀

從此不可逆轉(zhuǎn)

該失去的? 誰也不能挽留

我們彼此伸出手來

與明天緊緊相握

感受彼此溫暖

人生免不了要有離別，

也總有一些離別

時間能說明什么

我們都能將從中穿越

……

（三）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的心情離開小鎮(zhèn)的。一切似乎都那么順理成章?；厝ズ螅依^續(xù)念書，我們偶爾有些書信來往，說一些祝福和鼓勵的話語，卻很少再提起逝去的那段日子，話越來越少，無情的光陰慢慢把它從我們的記憶中沖淡。

兩年后，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中學(xué)，這里竟也沒有看到易如琴。后來聽說小鎮(zhèn)郊外修了一條鐵路，易如琴隨著南下了。

很偶然的一天，突然收到易如琴寄來信，里面沒有書信，只有幾張她的照片：白如美玉的鵝蛋臉沒有絲毫瑕疵。兩彎清秀的月眉下一雙似笑非笑的秋波流溢的大眼睛，那么含情，棱角形的紅唇飽滿而又充盈著熱情，高挑的身材曲線優(yōu)美，使人感到青春逼人。我有些激動和失落。

我按地址回了一封長長的信，也特意夾幾張生活照片，可是不久信箋退了回來，理由是‘該地址查無此人’。

后來我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學(xué)，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

到現(xiàn)在也還沒有她的一點音信，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

幾個小時后，列車就即將在那偏遠(yuǎn)的小鎮(zhèn)停留片刻。我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人的一生旅途中有多少個短暫的驛站。在這停停留留之間，演繹著多少悲歡離合，在歲月的長河里從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