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她是寧國府的嫡小姐，卻自小長在榮國府這邊；她住在暖香塢中，卻是個出了名的冷姑娘；她是繡戶侯門女，后來卻選擇獨(dú)臥青燈古佛旁。她是賈惜春，是《紅樓夢》十二正釵中存在感極弱的一位姑娘。
在《紅樓夢》的篇幅之中，對賈惜春的著墨并不多，這也導(dǎo)致了她身上多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惜春是住在暖香塢的冷姑娘，她為何會成長為一個冷漠孤僻的女孩？又為何在小小年紀(jì)勘破紅塵，獨(dú)臥青燈古佛旁的呢？她是否能夠擺脫紛擾的濁世，找到屬于自己的安寧？讀春風(fēng)的紅樓著作《一曲流水紅顏寞》，或許我們能夠找到答案。
01心冷口冷心狠意狠之人
《紅樓夢》中的賈家元、迎、探、惜四位小姐性格迥異。長女元春以賢德聞名；二姑娘迎春膽小懦弱，被稱作“二木頭”；三小姐是朵帶刺的“玫瑰花”，對四小姐惜春的評價則是“冷漠孤介”。
惜春在前八十回的出場不多，存在感極低，第三回中第一次出場以林黛玉的眼光來看，只有短短的幾個字“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書中說“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dú)僻性”。這種脾性在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攆走入畫一事上得到了集中的體現(xiàn)。
傻大姐誤拾繡春囊以后，王夫人命王熙鳳與王保善家抄撿大觀園，在惜春的丫環(huán)入畫的箱子里查出一包金銀和男人靴襪，入畫連忙解釋，這是她在珍大爺當(dāng)差的哥哥寄存在她這里的。
王熙鳳有意對入畫網(wǎng)開一面、從輕發(fā)落，并未想著要將她逐出大觀園。
“這話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該私自傳送進(jìn)來。這個可以傳遞，什么不可以傳遞。這倒是傳遞人的不是了?！?/p>
”你且說是誰作接應(yīng)，我便饒你。下次萬萬不可?！?/p>
然而令人驚詫的是，惜春對這件事的態(tài)度卻是十分堅(jiān)決，她不愿意接受王熙鳳的寬大處理，不但不為入畫辯解說情，反而執(zhí)拗地說：
“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里人多，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樣呢。嫂子若饒他，我也不依。”
不但如此，還在第二天叫來嫂子尤氏，催促道：
“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
要知道惜春和入畫打小一塊長大，入畫本以為惜春能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能夠?qū)捤∷淮?，她跪下哭求，說：
“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庇仁虾湍棠锏热艘捕际址纸猓f他“不過一時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著他為是?！闭l知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dú)僻性，任人怎說，只以為丟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
平心而論入畫并無原則性的大錯，而惜春卻以此為藉口，堅(jiān)決要求打發(fā)了入畫。不但如此，還要和寧國府劃清界限。
“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
”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后，你們有事別累我?！?/p>
春風(fēng)在《一曲流水紅顏寞》中寫惜春的文章《內(nèi)心寧靜，方是真正的超脫》中寫道，惜春在處理入畫的事情上太極端，太偏執(zhí)，太自私，太冷漠。她說，
孤介是耿直方正，不隨流俗。耿直方正便不會隨便委屈她人，不隨隨俗更不會介意自己的面子，惜春身上有的只是孤僻冷漠，她的孤傲執(zhí)拗像是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叛逆一樣，鉆到了一個黑胡同里死也不肯回頭。
至于惜春的說法，
“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畫了?！薄肮湃嗽舱f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仪迩灏装椎囊粋€人，為什么教你們帶累壞了我！”
《一曲流水紅顏寞》中春風(fēng)說惜春“了悟”的話里有著蠻不講理的自私，她反問道：
為了自己的情緒，自己的臉面，自己的尊嚴(yán)，就如此不考慮入畫命運(yùn)了嗎？一個了悟了的人，不是更應(yīng)該有慈悲之心嗎？一個看破紅塵的人，不是更應(yīng)該淡然處事嗎？同骯臟糜爛的寧國府做切割，一定要從身邊丫鬟入畫開始嗎？
是啊，惜春絲毫不顧念主仆情分，不顧一切和哥嫂劃清界限，和自己的家族決裂，并不是一個”孤介“所能解釋的，是性格自私冷酷才是。
所以嫂子尤氏才說，“可知你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p>
02冷酷是她的鎧甲
惜春是賈珍的胞妹，是寧國府里唯一的大小姐。
如果不是母親早逝，父親賈敬又只一味修道成仙，這個生在寧國府的嫡小姐只怕比住在大觀園里所有的姐妹都要金貴，畢竟，寧國府是兩府中的長房，惜春長房嫡小姐的身份比未出嫁時的元春還要高出一截。
可惜的是命運(yùn)給了她尊貴的身份，卻沒有給她一絲溫暖。她的母親拼著高齡生下了她卻就此撒手人寰。父親也因此心灰意冷，離家遁世。尚在襁褓中的惜春就這樣成為了一個孤兒。
惜春出生的時候，胞兄賈珍已經(jīng)成親多年，生的兒子賈蓉比她還大出接近10歲。如果賈珍是一個有責(zé)任有擔(dān)當(dāng)?shù)母绺?，有了哥嫂的庇護(hù)，惜春至少還可以活成史湘云的模樣。
可是賈珍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在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借冷子興之口這樣說道：
“這珍爺，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敢來管他的?！?/p>
無父無母，親哥又指望不上，惜春只能由榮國府的賈母出面，接到堂祖母的身邊養(yǎng)著。
惜春在堂祖母身邊長大，身份的尷尬不言而喻。賈母已經(jīng)有了兩位親孫女，雖然迎春和探春都是庶出，可是她們身上至少都還流淌著賈母的血脈，惜春卻和堂祖母沒有半點(diǎn)血緣關(guān)系。賈母喜歡次子賈政多一些，對同為庶出的探春和迎春態(tài)度還尚有偏頗。即使賈母憐惜惜春這個幼小的孩子，能夠分給她的愛又有多少？更何況賈母還有一塊心頭肉，銜玉而生的親孫子賈寶玉，后來又來了一個林黛玉，賈母的嫡親外孫女。
賈府的門戶高大，人多嘴雜。身為賈母最疼愛的外孫女的林黛玉在賈府中感受到的都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备螞r惜春這個名不順言不正生活在榮國府的寧國府大小姐？她所受到的非議和冷言冷語只怕比林黛玉多上更多！
春風(fēng)說，“冷”姑娘惜春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呢？說到底，源于她成長的環(huán)境。深以為然。
惜春被寄養(yǎng)在榮國府，像孤兒一樣長大，得到的親情和溫暖少得可憐，這是造成她與人關(guān)系疏離的最主要原因。
其次，秦可卿突然離世引起合族納罕，書中的描寫撲朔迷離，賈珍的悲傷超乎尋常，葬禮超過規(guī)格的幾近奢華……一切的一切，似乎印證了焦大的那場醉罵。
惜春雖然在榮國府長大，但是不代表她對寧國府的一切一無所知，本來就異常敏感的她在聽到關(guān)于寧國府不堪的言論之后只會更加痛恨自己的出身，她恨自己出生于這樣一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她恨自己的父親撇下家族事物，以至于哥哥賈珍荒淫無度，讓她寄人籬下的生存，她最恨的應(yīng)該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賈珍，敗壞了家風(fēng)，她恨不得隱藏起自己的身份，所以她才會說：
“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fēng)聞得有人背地里議論什么多少不堪的閑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p>
“我一個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么人了！”
惜春不顧情面攆走入畫，一方面是她所說的，“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畫了?！绷硪环矫孢€是借題發(fā)揮，為了能夠和寧國府徹底斷絕往來。為了能夠和那個骯臟的地方劃清界限，她只能舍棄許多年的主仆情分。這一刻，她的心理應(yīng)該是多么的悲涼！
惜春被稱為口冷心冷心狠意狠之人，可是有誰知道她內(nèi)心的悲苦？她把冷酷當(dāng)做自己的盔甲，用來淡漠來自寧國府的流言蜚語，用來抵御榮國府里的風(fēng)刀霜劍。
如果生命中都是春暖花開，誰還會向往青燈古佛的寂寥和蕭索？！
03勘破三春，皈依佛門
《紅樓夢》中出家的人并不算少。有前半生生活優(yōu)裕，后來痛失愛女、突遭災(zāi)禍；下半生困頓貧苦、坎坷酸楚，最終醒悟、看破紅塵、蕭然出世的甄士隱；有可以世襲爵位，后考中進(jìn)士卻熱衷于煉制丹藥，長年在道觀修行后吞丹砂身亡的賈敬，也有家族沒落、淪為戲子、俠肝義膽，卻誤信流言、執(zhí)意退婚、害尤三姐自刎而亡的冷面郎君柳湘蓮。
這幾位人物的出家遁世，多少都是經(jīng)歷了人生的起起伏伏，悲歡離合，看破了紅塵萬象，辛酸悲涼之后的作出的選擇。
那么，惜春呢？
惜春出家時才正值妙齡，她生在公侯貴族之家，長在猶如世外桃源的大觀園中，她為何會放棄繁華富貴，選擇緇衣乞食的生活？
判詞中給出的答案是“勘破三春”。
元春是家族中的長女，被送進(jìn)宮廷寄托了興復(fù)家族的重任。元春也不負(fù)眾望，冊封為貴妃。然而，這看似烈火油烹、鮮花著錦的大喜之事，卻隱藏了元春無盡的悲傷。
元宵節(jié)元妃省親，短短三個多時辰，卻數(shù)次落淚。她是整個賈府身份最為尊貴的女人，卻把宮廷說成了“見不得人的去處”。后來元春死于宮斗，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惜春目睹了元春表面的風(fēng)光和背后的辛酸，也看到了榮華富貴之后的世事無常。
惜春的二姐迎春是賈赦之女，但是賈赦卻為了五千兩銀子，不顧賈母的不稱意和賈政的勸諫，把她嫁給了品行惡劣、暴虐勢利的孫紹祖。迎春后來被孫紹祖虐待致死。迎春的悲慘遭遇，讓惜春看到了世事的殘酷和人性的丑惡，讓她對自己的未來更添了深深的恐懼和失望。
探春是賈府眾多女子中的佼佼者，她不僅容貌出眾，而且聰明睿智，有膽量有魄力，是賈府之中少有的清醒者，但是她一樣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yùn)，最后只能選擇和親，遠(yuǎn)嫁他鄉(xiāng)。
惜春作為“四春”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她目睹了整個家族由盛極到衰敗的過程，也從三個姐姐不幸的命運(yùn)和結(jié)局看到了自己的將來。
就像判曲《虛花悟》中唱的那樣：
將那三春勘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zāi)?。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guān)死劫誰能躲？聞?wù)f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jié)著長生果。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jīng)?！?/p>
她認(rèn)為人的命運(yùn)就如同花兒一樣。不論是滿園的"夭桃"，或遍山的"杏蕊"最終都捱不過秋霜；人不管貧窮或富貴，都逃不脫"生關(guān)死劫"，又何必空自忙碌受折磨？所以，她年紀(jì)輕輕就產(chǎn)生了棄世的念頭，撲滅了自己青春的火焰，去"覓那清淡天和"的生活，出家當(dāng)尼姑去了。
04緇衣乞食，何處有凈土
惜春出家了。
然而她的出家卻并非源于追求參禪悟道，她的選擇更像是為了逃避。
春風(fēng)在她的《一曲流水紅顏寞》中這樣寫道：
佛門只是她避世的法寶，是自保的工具，仿佛只要躲進(jìn)佛門，就能保全自己女兒清白，就能避開世間一切污濁，就能逃避三春的悲劇，就能躲開被抄家的命運(yùn)。
禪宗六祖慧能曾寫下著名的偈語：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真正了悟塵緣的人，她的世界一定是清澈的，她的內(nèi)心也一定是寧靜的。
惜春的出家只是源于她對生活環(huán)境的悲觀和絕望，是源于對這個污濁世界的逃避，她的眼睛里看到是灰色的沒有生機(jī)的，她的內(nèi)心充滿的是對這個世界的厭惡和憎恨。
可見她的舍是強(qiáng)行和這個世界的剝離，而并非真正的了悟。
只不過遠(yuǎn)離了曾經(jīng)的繁華和富貴，她就能夠獲得真正的解脫嗎？
惜春的結(jié)局在《紅樓夢》的前八十回并未給出明示。我們只能通過從曹公的判詞判曲，以及有限的批注和幾句讖語推測出來的。從薄命司女子的遭遇來看，賈惜春的結(jié)局無疑也是非常悲慘的，脂批中曾寫到惜春最終“緇衣乞食”。從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到最后“緇衣乞食”過著叫花子一樣的生活。再結(jié)合《紅樓夢》前八十回中對幾處尼姑庵如鐵檻寺，水月庵的描寫，所謂佛門清修之地也難免藏污納垢，賈惜春流落到那樣的地方，真的能夠求得一方凈土，護(hù)全自己嗎？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惜春的判曲里唱的是：“似這般，生關(guān)死劫誰能躲？”
這一縷芳魂最終只能歸于離恨天外，和大觀園中的眾多姐妹化作“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