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映:剛剛說到確定性,我想補充一下,就是說"科學追求確定性"這話也許對,也許不對。我覺得要考慮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有各種各樣的"確定性"。舉個比較典型的例子,比如我說"丁丁你到我這里來一下",丁丁難道會問"到東經多少度北緯多少度"嗎?,當然不會。其實,"到這里來一下"是一個很不確定的說法,但是在我們所要求的范圍內已經足夠確定了。維特根斯坦有一個特別好玩的例子,有一次,他叫他的仆人把那個切面包的刀拿來,結果他的仆人拿來了一把刮胡刀,他說我要的是切面包的刀,那個仆人說我給你的是一把更精確的刀。科學說"確定性"也有一點對,但是因為時間關系,背后的東西我就不再講了。
我還是回到我們關于道德的腦科學研究上來,我其實想反復說的就是有些事情科學是無能為力的。像比如"善和惡",我們無論做多少腦科學的研究,無論做多少動物行為的研究,如果我們都同意猴子這樣做是"善"(本文由微信公眾號“慧田哲學”推送),那樣做是"惡",但是關鍵的問題永遠是我認為這個是"善",而你認為不是,比如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如果科學家事先并沒有說明哪個是"善"哪個不是,那么做的實驗會有另外一種意義,但是在決定"善惡"這一點上是毫無意義的。即便我們找到了動物行為的一些方式,比如我們證明了猴子也有天然向"善"的一面,但是這是因為我們已經同意了"善"是什么意思。
汪丁丁:明白了,還是一個翻譯的問題。就是還得有一套語言,也就是說我們三人都有了一個關于"善"的共同標準,因為看到其他猴子被電擊,結果那只不去拿香蕉的猴子的行為被我們先在的認為是一種"善",因為康德的"善"的范疇為自然立了法。
陳嘉映:比如美國人把"911"的襲擊者看作是恐怖分子,是惡人;但是巴勒斯坦人卻把他們當作英雄,那么我們無論做多少實驗都沒有辦法證明什么是"善",什么是"惡"。
葉 ?航:我覺得這是另外一個層面的問題。意識形態(tài)和科學是兩個不同的領域,就象政治和政治學也是兩個不同范疇。比如說,道德進化論今天已經到基因的層面了,物理學已經進入量子物理的層面了;但是你要宗教信徒認為這個世界是這樣的,而不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他還是不相信。所以,我覺得你剛才說的是另外一個層面的問題。
陳嘉映:我覺得這里可能還是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也就是說實際上絕大部分基督教徒也是承認進化論的,這是一個事實。但是我們假設他們不承認,也只是對于結果的不承認。我現在講的是這些科學家們只是要在他們中間取得一致,并不是他們要和其他人取得一致。當你用動物行為來研究"善和惡"的時候,并不是說你要用這個結果來說服別人,而在于在他們之間能不能取得一致的結論,所以這的確是有一個層面上的不同。
葉 ?航:是啊??茖W或者說哲學和道德哲學研究道德,按照汝倫昨天的說法,是對"最基本問題的一個根本思考",它要研究的是道德的本質是什么,道德是如何起源的,人類道德規(guī)范和道德制度是如何發(fā)展的,等等諸如此類的最基本的問題。按照你剛剛的說法,這類研究如果有可能,首先需要有一個共同的"話語平臺"。而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間,根本不具備這樣的對話平臺,他們之間的矛盾沖突是一種利益之間的矛盾沖突和意識形態(tài)之間的矛盾沖突。對他們之間是非恩怨的判斷,已經超出了我們今天對話的主題。從我們的主題出發(fā),應該討論的也許是,比如在以康德為代表的歐陸道德哲學與以休謨?yōu)榇淼挠⒚赖赖抡軐W之間,有沒有可能找到一條融合的道路?當然,這個問題太大了,今天上午肯定沒法展開了。好在下午我們還有一個小范圍的對話,我想我們可以深入地交流一下彼此的看法。
陳嘉映:無論是什么層面的問題都應該放到一個更大的統(tǒng)一體下來看,這個當然是一個美好的愿望。但是我們說"對立統(tǒng)一"這個話好像有點太容易了,比如巴勒斯坦是一面,以色列是一面,但是你真的把它們放到一個更大的范圍來看,他們其實也是統(tǒng)一的。這樣當然是很好,但是問題就是沒有人能夠站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人之上,當然你可以說美國正在試圖做這個事情,但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人愿意嗎?這樣與其說統(tǒng)一的話,還不如叫對話來的確切。當然對話這個概念背后也有好多東西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站在一個更高的層面我們就是在logos里面跳,來進行對話。所以我也期待著下午的對話,能夠對一些問題進行更深層的討論。
學生1:昨天丁丁老師和張汝倫教授呼吁說,在人被異化的市場生活中,要保持人文精神。我今天有一點點給"科學主義"辯護的味道,因為在一個被異化的社會中,我們每一個人反抗異化,這本身就是對的。我們無法把握地被投到這個市場中,我們的自由意志受到了壓制。因此我認為,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追求科學是對的,從這個角度上對于"科學主義"建構的一種生活體系的追求也是無可厚非的。
陳嘉映:對于"科學主義",我只想說我們對"科學主義"的批評應該更加中肯一點,不要走近路,不能太輕易?,F在這種技術世界的統(tǒng)治,這是一個形而下的問題,但是也是一個形而上的問題。技術統(tǒng)治不是一點點的使用技術的意思,可能也有同學會提到海德格爾,海德格爾說技術統(tǒng)治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命運,而不僅僅是一個形而下的問題。當然這個問題的確比較復雜,我一般也不認為單單呼吁"人文精神"就可以了。我自己作為人文學者有人呼吁"人文精神"對我來講當然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但是我覺得也經常是一條太輕易的路。實際上對于我們這個世界的破壞,也是通過科學才知道的。比如像臭氧層空洞,我們對這個東西似乎感覺不到,你也是通過科學手段才知道這個結果的。所以技術主義者也并不都是反人類主義者,實際上有很多技術主義者也特別具有人文精神,只不過他們認為我們要倒退回去已經不可能了。昨天汝倫也說牛車好還是火車好,不管是什么車好,我們今天還是坐火車,因為你想坐牛車都已經坐不到了。這就是說,我們的生活方式并不是我們說改就可以改的,它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你可以說你現在不用電話,或者我不用電腦、不看電視;但那都是你個人的一個選擇,一種姿態(tài);這個姿態(tài)也許是有意義的,但是肯定不是可以根本性改變的東西。所以我們就需要討論在一個更復雜的局面中,來衡量這種"人文精神"或者對"科學主義"加以遏制,這是我的一個想法。
學生2:我覺得可以這樣評價3位老師,都是后現代的人。后現代其實分成了兩個流派,一個是后期現代主義,一個是反現代主義。剛才幾位老師在強調科學的時候似乎是站在后期現代主義的角度,說科學具有局限性,所以"人文精神"很重要等等。但是人文也有它的局限性,幾位老師在這個方面也有一點分歧。我想問,既然"人文精神"或者科學都是一個相對的領域,那么我們把人本身放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是某個領域當中呢還是幾個領域交叉或者是幾個領域之外?這幾個領域之間是一種絕對化的相對呢還是一種相對化的相對?
陳嘉映:我們的用語可能不是完全一樣。作為后現代的人,如果從線性時間序列上來講我們不能否認這一點;但是在今天來講,我是不管后現代的話題的。我曾經在一個山里面呆了一段時間,我寫過"一座古時山,一個古時人"。我覺得我是屬于一個"古調君自愛"的那種人。你說把人放在什么樣的位置,我覺得今天的問題都有點怪,我的一個想法是這樣的,有些東西是能夠純粹客觀化的,能夠用間接知識來了解,有些東西卻不能,包括我們剛才講的"善、惡、愛"等這些東西,這是不可能找到一個絕對客觀的科學的辦法的。因此我也防止像丁丁和葉航他們這些經濟學家的帝國主義傾向,就好像我們人類生活的一種最科學最完美的解釋是由經濟學提供的。因為我們的專業(yè)不同,每一個人都在爭自己的領地,我只是想表明有一些問題是不能在科學的領域,不管是自然科學層面還是社會科學層面被解答的。我并不是泛泛的說我們要保持一種"人文精神",我是說有些問題的解答必須找到一個另外的層面,這個層面是永遠都沒有一個確定的理論構架的。如果可以這樣講的話,那么這些爭論就永遠都是哲學的爭論而不是科學的爭論。當然我并不定義什么是哲學,我就是這個意思。
汪丁丁:我替嘉映做一個腳注,這本《語言哲學》是值得看的,在最后的幾頁里你能看出這樣的一個意思,大致是說:只有在可能世界的框架里,才有可能理解這個世界的意義。這就是維特根斯坦說的"世界必須在定義之外",可能世界意味著多重可能,所以對于"確定性"的討論可以先放一下。
學生3:首先,我認為意識形態(tài)只是為了方便統(tǒng)治的工具,并沒有值得進一步討論的必要。其次,我認為像葉老師這樣把"愛"等科學化的傾向是非常值得懷疑的,對于我來說,"愛"一定不是什么物理化學反應,然后在腦部的表現怎么樣,盡管這可能確實是正確的,但是我一定沒有辦法接受。
汪丁丁:我替葉老師解釋幾句,葉老師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學者,就我所知。而其實今天大家有的疑問是因為陳嘉映老師沒有講完,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時間讓他講完。他實際上想講的就是日常性的場景性的知識的作用,在今天被極大的低估了,對于人生的意義對于科學的意義,是這件事情。
陳嘉映:我首先很感謝這個學生,因為在這一點上我和葉老師有爭論,你反對他就等于是支持我。你說的我都很贊成,但是我還是想提醒兩小點,就是比如說"愛情經濟學"這個詞可能不是特別好,最近有一個法學家叫做波斯納,他就專門有一本書從經濟學的角度來分析法律上的婚姻等等,和一些社會生物學家從生物行為方面討論一些人的行為模式差不多。我是這么想的,我反對任何一種學科作為帝國主義強加到別的學科頭上,籠罩我們全部的知識領域,但是這些書的作者可能本身完全不是一個科學主義者,而且他的書本身是很有意思的,從他那個角度來理解愛情雖然不是一個對于愛情完備的理解,但是他畢竟提供了一個你平常沒有想到的角度。
第二個就是問題比單純討論人文和科學要復雜一點,比如在法庭上我們處理一個罪犯,假如他殺人很殘酷;但是我們如果從純科學的角度來講,他殺人和不殺人沒有什么太大的區(qū)別,就是一連串的腎上腺素的分泌導致腦細胞的一些電擊,一些電化學反應就導致了殺人的結果;當然法庭是不能采信這樣的科學佐證的,但是我們知道在法庭上他們經常要科學家來作證;這兩個我們如果完全拋開,我們是站在人文一面還是科學一面或者站在常識的一面,當然就比較好說了;科學歸科學,常識歸常識,但是我們生活中的很多東西是交織在一起的,有些事情我們就是需要"確定";在這種事情上的確超出了我們的自由意識所能做的,我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實際上你在生活中想事情的時候,要比"科學和人文"簡單的兩分復雜的多,我就這么一個老生常談的話。
汪丁丁:問題就是現實的世界不給我們構造更精致的結構的可能性,所以我總是得推薦嘉映這本書《語言哲學》,因為我們在評論或者批評一個報告人的觀點的時候,如果完全不知道他想說什么,那么批評就是不當的。知識是肯定演化的,古典的邏輯學不能從馬是動物推出來馬頭就是動物頭,但是只要我們把拓撲做的更加細致一點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任何一個概念都是一個集合,但是現實的世界、有意義的世界并不是這樣的。就比如像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雙方執(zhí)著于不同的上帝你就沒有辦法。你說可以建構一個超越巴以雙方的上帝嗎?上帝死了之后,很多神學家試圖建構新的神學,但是我們從韋伯之后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F在的問題在于上帝死了之后,眾神出現,你奉獻于哪一個呢?這就是在我們生活世界里的意義,在上帝還在的時候你服務于上帝,在上帝死了之后你的意義缺失了。人只能活一輩子,這個并不是抽象的人,是我們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只能活一次,那么對于我們來說,最高的意義是什么?人的一生為什么活著?你可能一生干了很多轟轟烈烈的事情,但是到快死的時候你可能發(fā)現都是沒有意義的,我們今天的人很多人不知道有這樣的意義缺失。
如果這個世界上人的認知結構改變了,地球上的人不知道人的一生活著需要某種意義的支持,那么這個意義的問題就不會再被提出來了,在演化均衡里面就沒有意義這個問題了。如果一個真正有根本意義的問題,如果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個問題所賦予的意義的缺失,那么這個意義問題就永遠不會被提出來,于是就陷入了一個怪圈,大家理解我這個意思嗎?我們每一個人只能活一次,如果你這一生的意義你意識到了,終極的意義是什么呢?是奉獻給一個神。但是神死了,那么意義是什么?你活著為什么?巴以沖突實際上是兩個不同的神,它是排他的。因為你的一生是不能割裂的,你的一生只能奉獻給一個最高的意義。如果有100個汪丁丁,一個獻給上帝,再一個獻給真主等等,這樣當然是可以的,但是關鍵問題就在于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有一次啊。當我們說"存在"的時候,這個含義就馬上凸現出來了。我們的困境就在于意義的缺失。
陳嘉映:其實今天我準備了一個講稿,但是肯定是講不完了。不過后面的討論,我覺得也沒有損失什么,我后面的論證雖然沒有做,但是我的主要觀點我都已經說了,可能是沒有表達清楚引起了一些誤解。丁丁剛才講到意義的問題,其實我剛剛也說了"上和下",這個如果要有意義,必須有一定的前提。比如說有一個平面,確定了地球的位置、時間等等,然后我們來說"上和下"才是有意義的。推而廣之,實際上任何意義都是有條件的,都是在一定背景下才有意義。我說的條件不是現在一般說的"語境",條件是條件,語境是語境。語境是在變化的,比方我說下雨了,我的意思是讓你帶傘,或者讓你關窗戶,這是語境,這是同一句話在不同的語境中的意義。但"上、下"不是一個語境的問題,它是永遠存在的,它永遠帶著這個條件出現。所以,所有的意義都是有條件的。當然這個是海德格爾的一個重要思想,意義只有在有限的條件下,它才是有意義的。因此,只有會死的人才有意義。對于我們設想的無始無終的,是沒有意義的。長生不老我們都挺希望的,當然如果你真的長生不老,你設想一下,你所有的意義都消失了。因為你今天不作的事情明天都可以做,也就是說你不會再有任何欲望和沖動,其實是我們的有限性賦予了我們這種意義。這話可能又有點形而上學的味道了。對于泛泛的討論人生的意義是什么,我個人并不認為這是有答案的。因為所有的意義都產生在你的特殊的生存條件中,這就是我關于意義的一個想法。
學生4:陳老師你可以談談你怎么發(fā)現海德格爾的嗎?
陳嘉映:你是問我怎么樣接觸到海德格爾的吧?實際上我當初考到北大外哲所當研究生,是一個教馬列的老師帶我,有一天他找我聊天說我們所里有一個叫熊偉的老先生,是學存在主義的,雖然(按照當時的觀點)他的學問都是錯的,但是國內就這么一個學者了,他的東西就快失傳了。所以他對我說,你能不能委屈一下,別來學馬列了。對于我來說實際上是一個更好的選擇。我當時剛剛讀了黑格爾和康德,所以對于那種龐大的體系有一種抵觸的情緒,一讀海德格爾也覺得不是很喜歡。這時候熊偉老師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他把《存在與時間》的德文本給我,他說我不能保證你喜歡海德格爾,但是我能保證你認真讀下來之后不會覺得浪費了時間。那么一個老學者這樣對你說,你當然就很相信。所以我就跟進去讀,讀了之后當然覺得收獲非常大了。其中一個收獲,就是有人說形而上學自古到今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這個恐怕是有道理的。但是思考的用語還是不一樣的,在海德格爾那里有一種康德和黑格爾所沒有的現代精神。當然他的書很難讀,但是你一旦讀了之后就會發(fā)現他和你的所思所感來得更加親近。也許你研究同樣的問題,但是你的進路就顯得比較親近了,這個對我來說受益特別多。
我后來研究的主要方向就是20世紀的西方哲學,有一些同學要我多講一點古典的東西,我不能講希臘哲學,因為我希臘文幾乎就不懂。但是我覺得從現代哲學入手也有一些好處,它跟我們的感覺比較貼近一點,所以我覺得哲學史的教法也許可以反過來教,也許可以從20世紀這樣倒過來教,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從古希臘開始講起。這樣倒過來講的時候,你會發(fā)現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阿奎納這些人思考的問題和我們這么有關系,但是正著走的時候你可能不覺得,你反而會覺得這些問題怎么這么遙遠呢?他們在說什么呢?因此考試可能都是死記硬背的。但是你從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倒回去讀,這種源頭性就更能體會了,現在有很多人推崇讀古希臘哲學,我不反對,但是進路我覺得有時候可以倒過來。
我現在實際上在開一門課,這門課叫做《知識論》,跟金岳霖的有一點差別。不是一個平面的,而是帶有歷史維度的。過于"細化",我在講演的時候一向都是避免的。道理很簡單,因為大家的知識背景不一樣,興趣也不一樣,我們就多多少少找一個大家都還有點興趣、都能聽懂的地方。知識論這個題目,可以有很多細致的內容。比如16、17世紀為什么先從天文學開始革命?亞里士多德那個時候,地上的事物和空中的事物是兩類事物,對于人類來說一直有一個不變的標準和空間在映照著我們的生活。人類最大的沖擊就是伽利略用望遠鏡發(fā)現天體是物質的而不是純精神的,因此兩界合一了,天和地合一了,這比尼采說"上帝死了"要早得多,它給西方思想界帶來了一個巨大的沖擊。古典的"宇宙"這個詞,是一個有秩序的世界和一個有分野的世界。因此近代天文學一旦出現就造成了世界坍塌的問題,逐漸就開始向混沌走了。所有的民族都有神話,包括中華民族一開始也認為世界是混沌的,后來就分開了。但是16、17世紀以后,有意識無意識的又開始從大爆炸往回走了。但我在這里就不再長篇大論講下去了。
學生5:"be"這個詞有人認為應該翻譯成"是",而不是"存在",你怎么看?
陳嘉映:這是一個相當專業(yè)的問題了。從學理上來說,確實應該翻譯成"是",但是在實際上你全都翻譯成"是"就沒有辦法讀了,而且翻譯成"存在"也不一定就不對,因為基本概念是不可能靠翻譯解決問題的,我總認為翻譯的語言是一種車啊船啊一樣的東西,是工具而不是本身。
學生6:我問的問題是關于語言的問題,陳老師你剛才說不同的語言可以通過翻譯來解決。但是翻譯也有很多問題,翻譯就是一種解釋,這樣的話就有翻譯者的立場和價值觀在里面了,這個問題你怎么看呢?
陳嘉映:這又是一個大問題。其實我們在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有一個一般的原則,就是最好你去做一點。關于翻譯的爭論,哪怕你動手去翻譯兩頁,你就知道翻譯中失去的是什么,贏得的又是什么。那么,翻譯是不是總是一種誤讀?現在的文化批評領域啊,空話特別多,比如一切閱讀都是誤讀,那么我們還分不分很厲害的誤讀和不太厲害的誤讀呢?有些東西就是大家都在嘴上說著,比如克羅齊的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都有這些問題。而翻譯是不是都是一種解釋啊,也是如此。但是翻譯也不全是一樣的,如果是科學文獻的翻譯,你失去的東西可能就少一些;但是對于詩歌的翻譯來講,失去的就是詩本身這樣的說法也有。這當然也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的,我這里說的其實都是一些評論而不是回答,但是這些評論我是想用它來警惕現在一些流行的說法。
學生7:我剛才聽幾個老師說到意義的問題,說只有因為人的有限性才有了意義,我這里補充一點,我覺得不僅是因為人是有限的,而且在于人能夠認識到這種有限性,所以才有了意義。
陳嘉映:這個在海德格爾那里根本就不成為問題,因為對于海德格爾來講只有人是有"死"的,所以人意識到這個有限性才有了意義。而他根本就把其他的動物當成物,所以這個問題對于海德格爾而言是不存在的。
我再說一點今天本來要講的東西,科學所要建構的世界,是另外一個層次的世界,它和常識中的世界并不矛盾,因為它們使用的概念是不一樣的,就是說當牛頓和笛卡兒把這個叫做"運動"的時候,和我們看到這個杯子"靜止"是不矛盾的,它是在另外一個層面上說話。包括地球繞著太陽轉,我們再相信哥白尼的人,仍然天天看到太陽繞著地球轉,這不矛盾??墒钦軐W上講"愛"、"自私",這些是矛盾的。我舉個例子,我們不能像貝克萊那樣說在某一個層次上這個外部世界不存在,但是在我們的常識意義上這個外部世界存在;因為貝克萊主要爭論的就是常識的意義,他可能用了哲學的用語,但是爭論的還是我們常識世界中的外部世界存在還是不存在的問題;但是像哥白尼就根本沒有在爭論這些事情,這是一個可以展開的話題,但結論就是這樣的。我想區(qū)分"科學"和"哲學",姑且就這么說吧,它們對于"常識"沖突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學生8:我覺得現在自然科學離我們的日常生活越來越遠了,那么您對于我們生活在這些常識中的在座的人有沒有什么建議?
陳嘉映:這很像最后一個問題,有點做電視節(jié)目的意思了?,F在是這樣,就是說對于科學的理解方式離我們越來越遠,乃至于我們不經過大量專業(yè)訓練就無法理解任何一個科學本質,但是科學的結果卻離我們很近,乃至于我們舉手投足都不能離開科學技術對于我們的影響,這個是我們生活的困境。如果說只是生活便利了,我們可能會站在技術主義這一面,但是在我看來人是天生需要有理解的生物,就是對意義的追求是人的定義中的一部分,那么在這個層次上的確可以提出科學有沒有意義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說作為一種愿望來說,說不上是一種期待,作為我們的大學生在大學里,university本來就有一個"綜合"的意思,是各種智慧和學說的匯集之處。但是我們現在到大學來差不多有兩個目的吧,一個是提高我們的智慧,一個是增加我們在社會上生存競爭的能力。后一個目的幾乎是無法排除掉的,因為生活就是這樣,你什么都學不會,以后你到社會上競爭就很困難。但是我就希望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盡可能保持一點平衡,而不是把大學當作大專來上。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你還是應該去探索大學的本意,得到一種綜合的教育。我們現在講人文素養(yǎng),但是我們同樣要問那些文科學生的科學素質怎么樣?這個也是非常重要的,否則人文精神就會越來越空洞,乃至在道理上行不通。
我最后再說一點,生活的技能固然是重要的,當然這是一個老年人在對青年人說話,也許活到我這個年紀你多掙一點,有更好的房子和汽車,也許能成為你幸福的一部分,但是它是相當不重要的一部分,而這被現在流行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意識形態(tài)完全掩蓋掉了。你們的生活會教會你們,實際上使生活更幸福的事情不是這些。雖然是老生常談了,但是我是將它作為經驗之談來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