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在臘月二十幾,工程就只剩幾百塊尾款了。村里的會計肖沈陽卡著不肯結——多半是還記著競標時,大哥曾當著眾人面大聲斥責他賬目不清的仇,此刻正好借機刁難。劉思云收不到這筆尾款,自己不出面,反而又把大哥推到了前面,讓他去解決。
大哥心里跟明鏡似的,但為了能把事情了結,也顧不了那么多了。第二天,他就在肖沈陽剛從鄰村做木工活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上攔住了他。肖沈陽推著自行車,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慢悠悠地說:“你們的工程嘛,還有些細節(jié)沒到位,墻面收口糙得很,所以這錢,暫時還不能結?!?/p>
大哥一聽,積壓了快一年的怒火"噌"地一下直沖頂門。他上去一把揪住肖沈陽的棉襖衣領,幾乎要把他從自行車上提溜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厲聲吼道:“幾百塊錢的工程,難道還要老子給你雕龍畫鳳不成?!你今天不結,我看你能不能過這個年!”
肖沈陽被他的氣勢嚇住了,臉憋得通紅,掙扎著說:“你...你放手...明天,明天就結!”
尾款第二天果然就到了劉思云手上。而大哥,人,是他得罪的;力氣,是他出的;委屈,是他受的;可最終的好處,他卻連一分錢都沒落著,還倒貼了自己應得的工錢。
真是打落牙齒往肚里吞。那一年過年,家里的氣氛格外沉悶。
這件事像一盆冰水,澆醒了大哥。他明白了一個血淋淋的道理:在這個人情與利益交織的鄉(xiāng)村社會里,光靠手藝和一時義氣,既掙不來真正的尊嚴,也守不住應得的利益。他需要更硬的實力,或者說,需要讓自己成為那個別人不敢輕易招惹、說話有分量的“硬茬子”。
機會,很快就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來了。八八年暑假,天氣熱得知了都懶得叫喚。村里按人頭和戶數(shù)重新劃分集體竹林,涉及到家家戶戶的利益,矛盾一觸即發(fā)。大哥與三隊那家因為分竹的事起了沖突。對方兄弟六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蠻橫,其中兩個還是退伍軍人,最小的老六剛退伍兩年,身材高大魁梧,自恃練過幾年,根本沒把大哥放在眼里,覺得能輕松拿捏他,就代表他家出了頭。
我那時正好放暑假在家,就在不遠處的竹蔭下看著??粗鴮Ψ剿男值埽硗鈨蓚€沒有來)黑壓壓站成一排,心里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哥畢竟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好幾年的,磚石廠、跑江湖的經(jīng)歷,讓他積累了不少實戰(zhàn)經(jīng)驗,眼神里有一種不同于普通農(nóng)民的沉穩(wěn)和狠勁。對方老六罵罵咧咧地沖過來,揮拳就打。只見大哥不慌不忙,側身讓過來拳,腳下一個巧妙的絆子,同時右手順勢一帶一按,動作干凈利落,只聽"噗通"一聲,伴隨著一聲痛呼,那個高大漢子就被他結結實實地放倒在地上。那地上可不平整,除了碎石土塊,還有剛砍伐后留下的、尖銳的竹節(jié)頭,看著都讓人覺得肉痛。
我沒夸張,真的就是兩三招的事,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我心里當時七上八下,想著,如果等下對方其他幾兄弟一擁而上,混戰(zhàn)起來,我到底敢不敢沖上去幫忙?手心攥得更緊了。
然而,對方剩下其他人,也被大哥這迅雷不及掩耳的氣勢鎮(zhèn)住了,互相看了看,竟沒有一個人敢再上前。事后,大嫂還有過抱怨,半真半假地說我們兄弟三個,另外兩個當時都沒敢下場幫忙。
父親一直都知道大哥在外面“野”,很能打,也一直憂心忡忡地強調“搞錢可以,但不要做犯罪事”!他從未以此在村里炫耀過,但心底里也清楚,在這個有時需要靠拳頭講道理的鄉(xiāng)村,這個能打的大兒子,無形中成了這個老實巴交的家庭不被隨意欺凌的最后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