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孩子

01

天剛微微亮的時候，我便起床收拾起了行李，嗯，去找他。

昨天半夜起來，裹著沖鋒衣，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立冬以后的風，吹在臉上，清醒異常。黑夜因為看不清，而顯得無限，無限到我永遠不知道，我是置身在這黑夜的東南西北哪個角落。

收拾完，推開門，朝陽在遠處兩座大山的夾縫里緩緩升起，在這里的這些天，我深刻感受著群山環(huán)繞、天空鉆藍的美好，以及藏族阿媽口里聽不懂的藏語卻熱情的款待，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為了我而釋放著自己前所未有的熱情。

我第一次覺得，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從來都不渺小，反而在城市森林里，我看不見我自己。

然而此刻就要離開了。與這里的一切道別。我不說“再見”，因為我不知道何時再見。

輾轉(zhuǎn)到達山腳，帥氣的扎西哥邀我搭車，泥路顛簸，我坐在后座上，屁股像開了花。油門聲，附和著他響亮的口哨聲，像一曲清晨的獨奏，喚醒了身體每一處細胞和大山深處每一個賴床的人們。

我以為我會靜靜地離開，卻未想陣仗如此浩大，呵呵，好吧，再見，再見，昭告天下。

02

與扎西哥道別，去了他說的客棧落腳?？蜅Ｑb修是我喜歡的風格，用了很多木頭質(zhì)地，從年輪上來看，歷史厚重，門口擺滿了花草，是最接近生命的設計。柜臺墻上很規(guī)則地掛著很多啤酒瓶，老板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一身民族風，唇紅齒白，笑起來像唱戲的，精致。

簡單的寒暄過后，我住了下來，房間在二樓，面積不大，這樣最好，畢竟我不太喜歡空落落的感覺。單人床靠著窗，坐在床上就可以推開窗看樓下的街景，人群熙攘，并不鬧騰，又是一樁美事。

在單人床上躺了一會兒，饑餓感襲來，便起身下了樓，向老板娘點了她家的幾道小菜，就著米飯便吃了起來。途中，老板娘過來搭話，很自然聊了起來，問我為何來，問我將去哪兒，瞬然覺得悵然。我不為自己，不為夢想，卻只為一個“他”。語塞之際，老板娘大約也自知觸犯了“禁地”，便草草結尾，忙自己的去了。留我在餐桌前，看著空空的座位，發(fā)呆。

時間一分一秒流過，我在被窩里輾轉(zhuǎn)反側。很多時候，我真的固執(zhí)地像頭牛。

可是，無數(shù)個日夜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恢復之后，我已經(jīng)不具備向別人傾訴內(nèi)心的能力，我更愿意選擇自我治愈。

晚上的時候，又一次下樓。天黑下來了，可是大堂卻不再冷清。賓客幾乎滿座，遠處的臺上有人彈著吉他、唱著民謠，歌聲從那頭到這頭，蕩漾整個大堂。

“你看，他們每一個人，誰沒有一段無法言說的故事呢？”循著聲音轉(zhuǎn)身，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旁。

我看著她，燈光映著她。

“可是，他們依然可以大聲地笑著，無所謂地說著，不是他們不痛了，而是，他們還活著?！?/p>

我第一次覺得，天靈蓋像被打開了一樣，有什么東西從上而下灌入體內(nèi)。

她轉(zhuǎn)過身對我笑，笑得那么好看，又精致。

我轉(zhuǎn)過身，面對大堂的燈紅酒綠，默默地，眼眶盈滿了淚。

“你知道嗎？他也來過你的客棧，他說這里有我喜歡的裝修風格，有我愛的民謠，有一位長得好看的老板娘，有一群內(nèi)心純凈的人?！?/p>

“他是？”老板娘問我。

“他是我要找的人，這些年，我走遍了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和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交談……”

“他在哪兒？”

“他死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我早就不會流眼淚了，剛知道的時候，眼淚就流干了。可是今天好像有點忍不住了。呵呵。你別見笑?。　?/p>

“怎么會，妹妹，有的人，你拼命接近，也依然遙不可及，就別找了，放手吧，未來還長，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去走你自己的路吧?！?/p>

“嗯，不找了。他走的時候說，會回來的?？墒谴笱┞褡×怂哪_，他再也走不回來了，連同他們整個登山隊，都與大雪睡在了一起，任誰也叫不醒了。他們叫我到醫(yī)院看他的時候，他臉上還有冰渣，映著燈光，一閃一閃的，像夜里的星星，他一定是上了天堂。”

老板娘擁抱著我，并不寬闊的肩膀，卻是滿滿的安穩(wěn)和踏實。

“人的心，是個容量有限的容器，里面裝多少人是定量的，有的人離開了，總會有人來。世界很大，你得好好生活。是時候讓他住進你的回憶里了?！?/p>

“嗯，他走的時候肯定特別冷，我會在回憶里選一個最溫暖的位置給他?！?/p>

03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至今也篤定地相信，我再也找不到這樣一個人與我共度余生了。

他愛好廣泛，登山就是其中一項，他說，他喜歡自己一步一步到達山頂?shù)母杏X。那種感覺，就好像騎了一次川藏線，最后到達布達拉宮時的熱淚盈眶。那種感覺，更像是對內(nèi)心的一種朝圣。

我明白他內(nèi)心的熱愛，所以他出發(fā)的時候，我沒有阻攔，我自然也知道，即便阻攔，亦是徒勞。

那天早上送他離開的時候，他還像個孩子一樣纏著我要一個擁抱，我說，先欠著，回來的時候，連利息一塊兒還了。他說，他記在賬本上了，要我說話算話。我說，絕不賴賬。

其實，我是想，也許先欠著，他總該會回來跟我要的?？墒鞘朗码y料，這筆賬，我永遠還不了了。

他將以靈魂的形式，永遠沉睡在遠山深處，而我，只能遠遠眺望。

04

又是一個天光清亮的早晨，我提著行李下了樓，走過花草的小院，走過告別夜里熱鬧后空落得只剩桌椅板凳的大堂，走過所有彌漫過他氣息的地方。

我想，告別真的是件漫長而艱難的過程。這是最后一站了。

明天，我會怎樣，不知道。但是過去，他來過，我不會遺忘。今天，我只是告別，然后，好好的，過自己的生活。

就這樣吧。

作者：孩子

放牧浮云，緬懷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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