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Ⅰ77若初
（1）
當姐姐在微信里跟我打出《回鄉(xiāng)偶書》中的那兩句:“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時，后知后覺如我，方才恍然，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確然如詩中所言。
原是沒有機會回這趟老家的，只是有些事情，沒有機會也要創(chuàng)造機會，沒有時間也得拼擠騰挪出時間，就像此次黃爺爺?shù)娜ナ馈?/p>
黃爺爺是我家的老鄰居，在老家那棟四合院里，兩家僅一墻之隔。他喚我奶奶叫老姐姐，我媽媽是他大孫子的逢生干媽，他家三姑娘是小妹的恩師，種種種種，兩家人常有往來。
（2）
黃爺爺人稱黃鐵匠，打我記事那會兒，黃爺爺已是六十出頭的老人，我沒見過他的鐵匠鋪，更沒見過他打鐵。
那時的他，高高的個頭，已略有一點駝背，洪亮的嗓音，一開口老遠就能聽見聲音。
黃爺爺是赫赫有名的，除了鐵匠，他還是農(nóng)場唯一參加過抗美援朝戰(zhàn)爭的老兵，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那樣的經(jīng)歷與黃爺爺?shù)纳钛鄹C，高鼻梁，依稀可見的俊朗與英姿，都是讓人敬仰又覺神秘的，尤其是對我們小孩子而言。
今年已是91歲高齡的黃爺爺，在臥床生病了兩年之后，離開了這個他來過近一個世紀，卻越來越不熟悉的世界。
黃爺爺是有福之人，舊世界的種種都經(jīng)歷過，新世界也是閱歷生活過了。更不用說兒女們都早已開枝散葉，家族越來越大，越來越興旺。
這樣的世紀老人在我們老家已是所剩無多，這樣的離去也是最少的遺憾，最多的心安，老家稱這樣的事為喜喪。
（3）
排除萬難，把兩個孩子托付給了鄰居和堂姐，我在午后三點多鐘回到了老家的農(nóng)場。
夏日里植物瘋長，讓破敗不堪的農(nóng)場也顯得生機盎然，青山綠水中幾座小院，都被樹和草的綠色填滿。
窄窄的車道兩邊是一排排果實繁茂的李樹和梨樹，拳頭大小的麻梨把樹都壓彎了，撐了好幾根木棒才維持住那顯赫。
旁邊的李子樹也不遜色，李子個頭雖小，卻滿滿實實擠爆了枝頭，青里透著黃，快熟了。
道上有三三兩兩的人，也有幾輛停放的汽車，都是跑了遠路而來，此時正安靜的休憩中。
那些熟悉的房屋顯得更加低矮，遠遠的傳來嗩喇與鑼鼓響器聲。
這原是世外桃源般安靜美麗的所在，因為黃爺爺?shù)碾x世，親戚故舊，以及像我們這樣的后輩們都從各處趕了回來，突然到處是人，頗似當年農(nóng)場繁盛時的景況，只是到底已今非昔比。
（4）
每一張面孔都似曾相識，我從到小城開始，就會努力認真的去看每一個遇見的人，生怕漏掉一張熟悉的面孔。
在農(nóng)場下車的那一刻，我看見前面的路上有兩個男子在嬉鬧，走近了，我已認出他們都是我小學時的同學，兒時的玩伴，在過去的三十余年里，我們都從小孩長成了成年人，卻不曾再見面。
快要走過他們身邊了，我終是沒能忍住，對那個兒時與我同桌而坐，劃過粗粗的三八線，會唱達坂城的姑娘，會和我一起去摘野草莓的男孩兒，不，是男子，我喊了他的名字，我說你是誰誰誰吧？
他愣了一下，停止了嬉鬧，看著我說，是啊，你是？
不認識我了吧，我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只管往前走。
又遇見了許多人，有這些年見過面的那幾戶一直住在農(nóng)場的阿姨，也有些中學同學，更多的是突然從三十余年的記憶中突然跳出來的面孔與名字。
那個下午，我不斷重復著同一個語言模式，看見認出的人就跟人打招呼，然后笑瞇瞇的看人家一臉迷惑，直待說出我父母的名字或是我的小名，再恍然:啊，是你呀，你怎么瘦了呀，一點兒也認不出，記得你小時候臉是圓圓的，你是老幾，你姐和你妹妹在哪兒……
的確難以認出，那時我尚是小孩，如今已是有了白發(fā)的中年人，三十余年，彼此從生活和記憶里通通消失，再突然的跳出來，的確，不會有人能認得出你。
大概是經(jīng)歷的少，世界相對的單純，我對于過往的人總能記得很清楚，即便最開始比較恍惚，對不上名號，但總會知道這是自己熟識的人。
（5）
晚飯時，人們再度聚攏在一起，我們農(nóng)場的后輩們被安排在一桌，都是我小學時的同學，多半是三十年不見。
此時，大家都已對上名號，記憶也已有縫對接上，雖是成年人的面孔，記憶里的種種卻都還是孩童。
除了我那同桌，還有幼時跟我惡作劇過的調(diào)皮搗蛋，我清楚的記得他哄我捏那燒過的鐵條，只是他死活不承認那是他。
還有得了紅斑狼瘡吃激素藥變胖的女同學，晚上我們睡在一起，聊了很多，她說自己病后很多事都看明白了，也看淡了。
還有早年間父親認過干兒子的男生，帶著他同樣瘦瘦高高的媳婦兒，留著與他父親當年一樣的小胡子，眼睛帶著閃亮的笑意，安靜的聽人講話，自己卻很少說話。
這種時候，酒是要喝一點的，若是平時大概是矜持的不碰酒杯，面對這些兒時的同伴，三十年被記憶和生活淹沒的人，突然的再現(xiàn)，又會如意料中突然再不見，面對對方端起的酒杯，怎能拒絕？不能，所以，酒是要喝一點的。
那個時刻的我，坐在她們中間，看著近處的房屋，遠處的群山，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如潮水般不斷涌現(xiàn)的童年的生活片段，一一再現(xiàn)。
像是一口深埋的老井，重新被扒開，你看見井底還遺落著一瓢一桶，雖已枯朽，仍是當年你用它們時的樣子。
多年不見，明日又將不再見，我們雖有著共同的故鄉(xiāng)，在人生最初的階段彼此見證，及至長成父輩的年紀，記憶里彼此都還是當年稚嫩的模樣，卻終是要踩著不同的路，去往不同的方向。
也許下一次見面，仍會是這樣的場合，也唯有這樣的場合，才能讓所有的人不辭勞苦，千里迢迢，翻山越水，重聚在一起。
在起點相逢，又將在終點重聚，生命其實莫不如是。
再見了，我親愛的小伙伴們。
（無戒365訓練營第150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