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德洪錄【6】
【原文】
先生曰:“仙家說到虛,圣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圣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yǎng)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于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于本體有障礙。圣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①,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fā)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圣人只得順其良知之發(fā)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fā)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注釋]
①太虛:指宇宙萬物最原始的實體。參見張載《正蒙·太和》:“太虛無形,氣之本體?!?/p>
[譯文]
先生說:“道家講虛,圣人豈能在虛上再添加一絲一毫的實?佛家說無,圣人豈能在無上再添加一絲一毫的有?然而,道家講虛是從養(yǎng)生上來說的,佛家說無是從脫離生死苦海上來說的。他們在本體上又添加這層意思,就不是虛無的本色了,對于心的本體有障礙。圣人所做的不過就是還良知的本色,更不會添加其他的意思。良知之虛就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就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是具有具體形狀樣貌的事物,都是在太虛無形之中生發(fā)成長,誰又會成為天的障礙呢?圣人僅是順應良知的作用,天地萬物皆在我良知的范圍內(nèi)運動。哪里又會有什么物事于良知之外成為障礙呢?”
[解讀]
這里王陽明首先是細究道家、佛家、儒家對于“虛”和“無”的理解,以突出儒家對“虛”和“無”理解的大中至正,不偏不倚。
王陽明經(jīng)常講,儒釋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這三家學說很多地方說的話大部分相同,但邏輯確實是完全不一樣。
比如佛學的宗旨是“度一切苦厄”,以儒家的觀念來說,夭壽不二,死亡恐懼都突破了,本來就沒什么苦。以王陽明的致良知之說來講,良知就是虛無的本體,率性而為,灑脫自在,養(yǎng)生還是出離生死苦海,這些問題都不存在。
這段更值得我們重視的是:王陽明徹底疏通了“心(良知)”與“物(萬物)”的關系。
其中用“日月風雷、山川民物”是對世間萬物的統(tǒng)稱,先指出存在之物“未嘗作得天的障礙”,換做另一句哲學上的話來講就是“存在即是合理”,從這里引出“圣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用”,換為我們熟悉的表達方式,就是“要按照客觀規(guī)律辦事”,這似乎又跳躍到了唯物主義哲學的視角,但是大家請注意,我們再說這句話時,是在要求誰去按照客觀規(guī)律辦事?是要求河邊的石頭嗎?當然不是,是要求人按照客觀規(guī)律辦事,那么人依靠什么判斷是否在按照客觀規(guī)律辦事呢?答案自然是良知。
客觀規(guī)律是一種本然之理,就像珠峰一樣,無論你去攀登,還是不去攀登,它都會一直在那里,所以,世上一切的客觀規(guī)律,唯有通過致良知的方式才能讓本然之理為我所用,人類一切實踐活動的著力點也都脫離不了這層意思。所以,“良知”是貫通“心”與“物(此物指外物)”的橋梁,而“致良知”就是通過這個橋梁將“心”和“物”連接為一體,使得萬物皆不出“我良知的發(fā)用流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