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澈萬里無云，八月初一是個好日子！
烏溜溜的號角聲，再一次響起，隨著山呼萬歲之聲，銀盔白馬，皇帝朱瞻基策馬奔出大明門，氣勢如虹！一襲黑色的斗篷，背心處繡著五爪金龍，正是孫揚熙親手披在他身上，又端端正正打了一只蝴蝶結(jié)，系在頸前。隨著馬兒奔跑，斗篷吃飽了風(fēng)，翻騰飄擺，更加顯得馬上之人神威凜凜。
這斗篷樣式有些古樸，是一件舊物，張?zhí)笫且娺^的，那時她不曾留意，如今又一次望著兒子出征，雙目之中噙著淚水，情緒激動，仍舊沒有心思，留意不相干的事物?；屎蠛葡槿羰窃趫?，必定一眼便認(rèn)得出，只是此時她按照醫(yī)囑，臥床休養(yǎng)，卻不在送行之列。
皇帝親征，張?zhí)笱砀?，英華殿中一切如故，仍是香煙繚繞，仍是鳳目微睜，睥睨眾生，仍是誦經(jīng)祝禱，皇室親族，出出入入，一切似乎與昨日，與此前數(shù)不清的日子，并無分別，卻令人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此后數(shù)日，梵音悠悠，張?zhí)舐犃松跏鞘苡?，跪在蒲團(tuán)之上閉目聽經(jīng)時，總覺心中平靜許多?；屎蠛葡椴荒苄羷冢瑢O貴妃只得代為侍奉，但是她跪在張?zhí)笊磉?，卻往往不能專注，有時低聲祝禱，確是十分虔誠，更多時候則望著經(jīng)書佛幡或是鮮花等物出神，腦海之中，無一刻安寧，將張?zhí)蟮挠?xùn)示，無處安放的委屈，盡數(shù)記了起來，揮之不去，糾纏不休。
更加令人苦惱的是，孫揚熙并非不明白道理，凡事只求無功無過，從未想過令張?zhí)鬂M意。對于胡善祥的聰明才智，她誠心佩服，論思慮周全，論做事妥帖，自知不及，也不敢有比較的想法，只是當(dāng)此之時，不能損人利己，為了一些小事，向胡善祥請教，打擾她休養(yǎng)，令她再增思慮。
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孫揚熙心中思慮太多，反而看不通透，她與李汀汀都是好強(qiáng)之人，這時不能盡善盡美，難免心灰氣沮，倒不見得與旁人有什么相干，好在這一回消息靈通，算是些許安慰，孫揚熙與李汀汀才不至度日如年。
原是府軍前衛(wèi)為討皇帝歡心，薦了孫副指揮使負(fù)責(zé)軍中與京城之間消息往來，對孫貴妃處自然細(xì)致周到。只是孫揚熙與李汀汀都不懂戰(zhàn)事，福大師又隨行出征，不在宮中，二人無人相詢，落得一知半解，卻總好過泓熙年時，不必再為了心中牽掛，擔(dān)驚受怕，便覺知足。
如此月余，軍中傳回捷報，漢王不戰(zhàn)而潰，皇帝親征一戰(zhàn)奏功，天佑大明！這是喜事，只是與捷報一同傳回來的，還有一個不尋常的消息，令孫貴妃預(yù)備著迎接圣駕時，耿耿于心，不能釋懷。
這本是一件小事，字條之上不過寥寥數(shù)字，只說皇帝將一只玉扳指，賞賜了出去，僅此而已。孫揚熙與李汀汀見到這張字條時，卻臉色一沉，都明白扳指是隨身之物，皇帝不會如此賞賜官員或?qū)㈩I(lǐng)！而兵丁士卒立功受賞，怎不賞賜金銀祿位？但這個受賞之人若是女子，皇帝行軍在外，隨意臨幸之后，沒法子按照規(guī)矩，賞賜珠寶作為信物，那么賞賜一件隨身之物，便說得通了。
這應(yīng)當(dāng)是一件小事，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孫揚熙心中不是滋味，卻唯有苦笑，李汀汀看在眼里，亦不必出言安慰。見到《起居錄》時，孫揚熙微微遲疑，作為妃子，她只能盡心侍奉皇帝，不該生出一絲怨懟之情，嘆息一聲，便隨手翻閱。
果然是個女子，孫揚熙與李汀汀所猜不錯！《起居錄》中記載詳實，皇帝所臨幸的是一名王府侍女，祖籍鎮(zhèn)江，生于洪武三十年，算起來居然比孫揚熙還要年長兩歲！二人讀到此處，均感莫名其妙，然而再讀下去，居然大吃一驚！此人曾于永樂年間入宮為秀女，相貌出眾，尤其擅長歌舞，因過離宮，后入漢王府，名喚吳孟舟！
放下《起居錄》，李汀汀愕然道：“怎會是她……”然而想到這位故人，孫揚熙卻不怒反笑，贊道：“這名字甚是動聽，透著三分風(fēng)雅，與三分風(fēng)情，聽來令人浮想聯(lián)翩，有吳姓少年，相貌堂堂，與孟氏佳人，風(fēng)姿綽約，輕舟順?biāo)?，二人一見傾心，《詩經(jīng)》之中所寫，男女相悅，應(yīng)是如此……”她仿佛今日才第一次聽到“吳孟舟”這個名字，細(xì)細(xì)品味一番，才嗔道：“這名字如此好法，叫人一見之下，怎把持得住？”李汀汀聽了，明白她在意此事，這是往心里去了，不覺欣然一笑。
孫揚熙并未惱得太久，三日之后，圣駕回鑾，第四日拜見太后，第五日與皇后團(tuán)聚，到第六日上，朱瞻基便笑吟吟來到永和宮中，神采飛揚，更勝往昔。孫揚熙則笑臉相迎，仍是畢恭畢敬，只是沒有一句噓寒問暖的言語，奉上一碗熱茶，便帶著李汀汀退在一旁。
蘇虎生慣于察言觀色的，覺出氣氛有些不同，命身后小太監(jiān)將托盤送上前去，手中拂塵虛指，微微一笑，說道：“這斗篷是貴妃娘娘的心意，皇上愛惜得不得了，在軍中時日日帶在身邊，想是披在身上暖在心里，為著不知何時劃破了一角，著實發(fā)了頓脾氣?！彼粨旌寐牭恼f，且說得這樣直白露骨，引得朱瞻基側(cè)目。
孫揚熙聽了，嫣然一笑，心中卻主意早定，看也不看便說道：“這東西已有些年頭，款式與紋樣都不新鮮了，既然有些破損，臣妾明日便為陛下去扔了?！崩钔⊥”疽锨敖舆^，聽了此言，不禁怔住，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蘇虎生則始料不及，連忙打圓場道：“貴妃娘娘這是說哪里話來……”又上前一步，捧著斗篷一角，說道：“皇上回鑾之后，吩咐用最好的繡娘，趕著將東西縫補一新，為的便是原物奉還，貴妃娘娘看看便知，現(xiàn)下已絲毫看不出破損的痕跡?！?/p>
孫揚熙卻咦了一聲，問道：“這斗篷本是陛下之物，何談歸還？”又躬身對著朱瞻基說道：“是臣妾年輕不懂事，當(dāng)年不該貿(mào)貿(mào)然替陛下保管，好在出征之時，便算是物歸原主，現(xiàn)下如何處置此物，自然由著您的心意?！比允峭茀s。
這時朱瞻基已然看出端倪，饒有興味微微一笑，問道：“朕頭一遭親征告捷，這是隨身之物，十分吉利，不留著嗎？”
孫揚熙聽了“隨身之物”四字，不覺心中火起，目光之中透出三分凌厲，辯駁道：“戰(zhàn)事全賴陛下運籌帷幄，仰仗國公爺帶兵有方，又有將士們上下一心，奮勇殺敵，與區(qū)區(qū)一件衣物，全不相干的?！?/p>
朱瞻基點頭道：“唔，也有道理……”揮了揮手，命蘇虎生等人退在一旁，才笑吟吟問道：“有什么事情心中不痛快了？”已然是明知故問。
孫揚熙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心中又急又氣，卻擠出一絲笑容答道：“胡姐姐安心休養(yǎng)，不能理事，臣妾不敢忘了陛下的囑托，每日里盡心盡力，不得一刻閑暇，陛下如此問法，臣妾不明白?！?/p>
朱瞻基又唔了一聲，卻忽然沉下臉來，責(zé)問蘇虎生道：“最近事多，定然是你擅作主張，對朕有所隱瞞，到底是什么事情，令貴妃不悅，還不如實講來？”手中卻似有意似無意，輕輕擺弄著拇指上一只犀角扳指，先前那只玉扳指已然賞賜吳孟舟，這只犀角扳指自然惹人關(guān)注。蘇虎生則連忙答道：“小人不敢，小人不知。”
這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裝腔作勢，孫揚熙強(qiáng)忍著怒火，秀眉微蹙說道：“陛下宵衣旰食忙于朝政，一心做英明的君主，實是大明之福，咱們便該識大體懂分寸，用心服侍，斷斷不能夠為了些小之事，令陛下煩心?！彼辉绫阕⒁獾街煺盎稚蟿幼鳎f完便將視線移開，看也不去看他。
朱瞻基本是有意逗得她發(fā)急，這時看在眼中，樂在心中，贊道：“活色生香，如此甚好！”吩咐將斗篷留下，起身往后堂去看女兒。蘇虎生伺候他多年，主仆二人心意相通，留下斗篷時，還不忘了低聲交代李汀汀，今日皇帝在永和宮晚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