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新采50：檀弓下·為誰哭三則

孔子講“喪，與其易也寧戚”——喪禮，與其在治辦上下功夫，不如在哀戚上投入點。

哭喪這種事，絕不是簡單意義上的體力活。《論語》描述孔子，在別人的喪禮上，從來沒有吃飽過。當(dāng)日參加過喪禮了，便不再唱歌了。要知道孔子是以“巧言令色足恭”和“匿怨而友其人”為恥的直率人，堅決反對言行不符、心口不一。所以，不飽飯、不唱歌不是外在的制約，而是過于投入的哀哭讓他沒有辦法吃飽飯，讓他唱不出歌，彈奏不成曲子。彼時的孔子，整個精神因為對逝者的哀戚，完全被耗散掉了。正因為如此，他才講“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對于這樣的人，他的所行便不足一觀了。不要忘了，說這話的可是主張“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钡目鬃印绱酥t虛好學(xué)的孔子對于“為禮不敬，臨喪不哀”者也是不屑一顧的。

讀《禮記》，我們必須建構(gòu)一種基本的認(rèn)識——其中提到的哀苦，絕不是今天意義上的哀苦，而是孔子以身為范展現(xiàn)的那種無法飽食、無法為樂的哀哭。

（一）哭不出來的，就別吊了

大夫吊，當(dāng)事而至，則辭焉。吊于人，是日不樂。婦人不越疆而吊人。行吊之日，不飲酒食肉焉。吊于葬者必執(zhí)引；若從柩及壙，皆執(zhí)紼。

舉喪時如果有大夫前來吊喪，喪主應(yīng)下堂出迎，若是正逢大、小斂與殯事時前來，喪主不能親迎的則應(yīng)派人向大夫說明情況。若是為人吊喪，當(dāng)日便不再接觸樂事。婦人無外事，所以不越過疆界為人吊喪。行吊喪之禮的日子，不再飲酒吃肉。吊喪時遇上出葬要幫著牽繩拉柩車；如果跟著柩車到墓地，就要執(zhí)紼幫著下葬。

這段文字顯然是在描述受吊與吊人之禮，之所以言“大夫吊”，大有賦予大夫“言為士則，行為世范”使命的意思。大夫吊喪，應(yīng)該成為士以至庶人學(xué)習(xí)的榜樣。

首先是有吊必有拜謝。碰到特殊情況實在忙不開的，喪主也要派人說明情況。這叫尊重，言外之意是倡導(dǎo)喪主像尊重大夫一樣尊重所有前來吊喪的人。其次，“是日不樂”——當(dāng)日像孔子一樣，無法再接觸音樂。得有足夠的哀戚，同死者之間得有真感情。再次，婦人不參與外事，同五十歲以上沒有車的老人一樣，不越過疆界為人吊喪。最后，當(dāng)日不吃肉喝酒——不能明辨滋味時，吃香喝辣純粹是一種浪費。

一句話，哭不出來，就不要湊熱鬧去參加人家的喪禮了。要去，就是全情投入、全力以赴。

今天，我們常講“服不服”。人沒了，愿意為對方著喪服，那才叫真的“服”！

（二）可以無后，不可以無禮

喪，公吊之，必有拜者，雖朋友、州里、舍人可也。吊曰：“寡君承事?！敝魅嗽唬骸芭R?！本鲨延诼?，必使人吊之。

大夫之喪，庶子不受吊。

臣民有喪，邦國之君來吊喪，必須有人代表喪主出面拜謝，如果喪者無后無親可以出面，即使是朋友、同鄉(xiāng)、寄居館舍的主人也可以出面代為拜謝。吊喪時擯者說：“寡君承事”——“我們的國君想要幫著做些事?！眴手饕f：“臨”——“承蒙大駕光臨?！卑顕诼飞嫌龅搅髓衍?，依禮必須派人去吊問。

大夫的喪事，（嫡長子在世的情況下）庶子不能代表喪主接受來賓的吊唁。

在這里，《禮記·檀弓下》介紹了兩種極端情況。一是邦國之君為死者吊喪，喪主無后的，甚至沒有親戚能夠代表喪主拜謝的，朋友、同鄉(xiāng)、房東都可以出面代為拜謝。沒有誰是“靠著墻跟”長大的，背后都有他人的支撐與幫助。古禮講究有拜必有謝，有人來吊喪，也是一樣的，可以無后，不可以無人代為拜謝。二是嫡長子在世，庶子本事再大，也不可以代表喪主接受賓客的吊唁。表面看好像有些不講實際，深層次去思考，嫡長子必須負(fù)起嫡長子的責(zé)任，如此一來，庶子才會負(fù)起庶子的責(zé)任。

試想，邦國之君也好，為大夫之死吊喪的來賓也好，到底是在為誰哭？

喪亡者當(dāng)然是主要的，喪亡者背后的喪主才是關(guān)鍵。從喪王者到喪主，吊喪者可以上推這個家族的過往，下推這個家族的未來與希望。這哪里還是簡單意義上的吊喪，怎么會有無緣無故的哀哭呢？

（三）哭給誰看

妻之昆弟為父后者死，哭之適室，子為主，袒免哭踴。夫入門右，使人立于門外，告來者。狎則入哭，父在，哭于妻之室。非為父后者，哭諸異室。有殯，聞遠(yuǎn)兄弟之喪，哭于側(cè)室；無側(cè)室，哭于門內(nèi)之右；同國則往哭之。

作為岳父繼承人的妻子的兄弟死了，哭喪應(yīng)當(dāng)在正寢，可以讓自己的兒子代表喪主，袒露左臂、頭戴免冠哀哭頓足。自己進入正寢后站在門的右側(cè)，派人站在門外，以便向來賓說明緣由。關(guān)系親近的可以進入哭吊。如果父親健在，哭喪時不在正寢而在妻子的房間。如果死者不是岳父的繼承人，則在其它房間哭祭。如果家里在停殯，這時要是聽說了遠(yuǎn)方的遠(yuǎn)房兄弟的死訊，應(yīng)在偏房哭祭；如果沒有偏房，就在門內(nèi)的右側(cè)哭祭；要是在同一個國家，則應(yīng)到死者所在的地方去哭祭。

孔子在齊國時，聽聞有知禮名士葬子，放下手頭上的事，專程前往觀禮。

孔子去世，有人從遙遠(yuǎn)的燕國前往魯國觀禮。

喪禮，表面上看是吊喪者和喪主之間的事兒，實際上又不僅僅是吊喪者和喪主之間的事兒。彼時的喪禮，更像是一臺戲。觀眾在欣賞“演員”表演的同時，也在體悟著人生大道，學(xué)習(xí)著做人。

正因為如此，《禮記》才不厭其煩地記載哭喪者和喪主的應(yīng)然、實然，才在喪服、喪舉、喪儀上不厭其細(xì)，才在如何哭，在哪里哭等細(xì)節(jié)上留下了那么多的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