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這樣柔中帶剛的性子，他竟是到二人和離之時才識得分明。后來午夜夢回，亦不免喟嘆，曾經(jīng)是怎樣情深愛重，才有她的溫柔解語、似水柔情？可惜岳父一案，千種怨萬般恨縈結(jié)至今，解不開，剪不斷，他在朝堂上都無畏無懼，游刃有余，偏是面對她時束手無策。

回身向周澄招招手，從行囊里取出東西遞給她，“此次爹爹經(jīng)過歙州，特地買了方硯臺與澄兒。明日我可是要考你的功課的?！?/p>

“明日？爹你不走了？”小姑娘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看看他，又看看沈碧梧。周琮自知利用女兒這種招數(shù)上不得臺面，但唯今之際，怕是也只有如此。

“耽擱兩三日還好，”他也望向碧梧，“我住驛館?！彼剖且菜男?。

她哪里猜不出他的心思？想想?yún)s是好笑，居然曾經(jīng)和這個人心意相通、晨昏與共？大約是閨中寂寞時才子佳人的話本看得太多，才信了他的海誓山盟、蜜語甜言。如果說父親的死是在她心口捅了一個大窟窿，那么一年后他的再娶，才是真正讓她心死。她有些厭煩，又不好因此傷了女兒，便偏過頭去，聲音極輕：“清清明日吃過早飯?jiān)偃ンA館。前次難倒夫子的問題，可向你父請教。周大人探花出身，學(xué)問倒是極好的?！?/p>

周澄得了母親這話，歡喜得緊，拽著父親袖子不松手。周琮自以為得計，她話雖無情，但總算沒有再下逐客令，也就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拉著女兒往外走，“爹爹帶你去松鶴樓，我聽縣令說他家鱖魚肥美得很?！敝艹芜€要回頭叫母親，他又道：“你母親想是不愿和我一處，不如我們帶一些回來?！毙」媚稂c(diǎn)點(diǎn)頭，這才跨出了家門。

剛在門外站定，遠(yuǎn)遠(yuǎn)有快馬卷著塵土飛奔而來。馬在周琮面前停下，馬上躍下一人。

“周大人，娘娘有恙，太醫(yī)院無計可施，皇上請大人火速回京?！?/p>

原來，祈貴妃這一胎因是高齡，自有孕至今就胎象不穩(wěn)，須太醫(yī)們拿藥養(yǎng)著。偏中秋之夜，皇上整晚陪她，她一時忘形略飲了些酒，不日就心悸腹痛，服了許多藥也不見好轉(zhuǎn)。自沈松死后，太醫(yī)院嚇得請辭了一批，后來陸陸續(xù)續(xù)填了些人，醫(yī)術(shù)卻是大不如前。況且事涉皇嗣，有前朝的前車之鑒，更無人敢輕舉妄動。此時便有人想起，周琮很是得了沈松真?zhèn)?，婦科也是沈松拿手，且周家與祈家又是姻親，話傳到皇上耳里，就八百里加急要他馬上回來。

皇命難違，女兒再失望，他也不能抗旨。

“爹爹……”周澄拉著他衣角，眼睛里已然盈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