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陸沉在陽臺上坐了一下午。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板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碎金。桂花樹的新葉完全展開了,嫩綠變成淺綠,淺綠變成深綠,邊緣的鋸齒扎手,葉脈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摸,葉子硬了,不是春天那種軟綿綿的硬,是夏天那種脆生生的硬。他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把腳搭在花盆邊上。風(fēng)從南邊吹來,暖的,帶著一絲絲潮氣。夏天來了。
上午,方晴發(fā)來一張照片。巢穴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長滿了新葉,綠得發(fā)暗。樹下放著一把椅子,空著,沒有人。方晴配字:“立夏了。她說她穿裙子了。白的。她問你還記不記得她穿白裙子的樣子。”陸沉看著那行字。記得。第一次在負(fù)五層看到她,她穿著白裙子,站在玻璃缸旁邊,頭發(fā)濕漉漉的,貼在臉上。后來在院子里,在桂花樹下,在信紙上畫的畫里。都是白的。白的干凈。
方晴又發(fā)了一條:“第一個陸沉今天說,他聞到了夏天的味道。她說什么味道。他說熱。她笑了?!标懗量粗八α恕比齻€字。她笑了。隔著屏幕,隔著幾千公里,他好像聽到了。很輕,像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的。
下午,安巖發(fā)來一段語音。背景音里有海浪聲,不急不慢的。安巖說:“老趙今天穿短袖了。他說立夏了,不冷了。他把冬天的衣服收起來了,疊好放在柜子里。他說明年冬天還能穿。明年冬天能不能穿他不知道,但他這么說?!卑矌r停了一下,又說:“他今天去碼頭釣魚了,釣了一條,不大,放了。他說立夏的魚要留著,讓它們長大。”陸沉聽著那段語音,海浪聲,安巖的聲音,背景里老趙在哼歌,還是跑調(diào),但這次聽出來是什么歌了。是《漁光曲》,老歌,很老。他哼得不全,就幾句,翻來覆去地哼。
傍晚,胚體的信來了。信封上貼著一朵花,干的,紫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花瓣薄薄的,半透明。她寫:“立夏了。穿裙子了。白的。你記得嗎?你記得。方晴告訴我了,她說你記得。我自己寫的,不用她告訴。”陸沉看著“我自己寫的,不用她告訴”。她想讓他知道,她記得他記得。背面還有一行字:“茶樹長了好多葉子。數(shù)不清了。不數(shù)了。讓它長。你那邊熱了嗎?我這邊熱了。夏天來了。桂花樹秋天開花。快了。”
他拿著信紙,站在陽臺上。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光線暗下來了。桂花樹的葉子在暮色里綠得發(fā)黑。他回屋,給她寫信。寫:“立夏了。記得。白裙子,記得。你穿白的,好看。我這邊熱了。穿短袖了。桂花樹葉子長滿了,綠綠的。秋天快了??炝司褪强炝?。你等,我等,它開。老趙今天去釣魚了,釣了一條,放了。他說立夏的魚要留著,讓它們長大。你也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等。我也好好等?!?br>
他寫“好好等”的時候,筆尖很輕。等不是什么難事,等就是過日子。日子過好了,等就不苦了。他折好信紙,裝進(jìn)信封,沒貼郵票,在信封上畫了一條魚,扁扁的,尾巴翹著。走到郵筒前,投進(jìn)去。橘貓在郵筒下面,蜷成一團(tuán),毛色發(fā)亮,夏天了,毛薄了。它看了他一眼,沒叫,繼續(xù)蜷著。郵筒旁邊那棵小苗長高了,到腳踝了,葉子多了幾片,嫩嫩的。它活過來了。
晚上,他坐在陽臺上。天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亮亮的。他找到了最亮的那顆,每天都看到的那顆。他看著它,它看著他。桂花樹在風(fēng)里輕輕搖,葉子沙沙沙的。那根線輕輕地扯了一下,不是問,不是等,是陪。他在心里說:立夏了。我穿短袖了。你穿裙子。白的。記得。夏天來了。秋天快了??炝司褪强炝?。我們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