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
彼時十九歲,師范的校園里風總是慢悠悠吹過梧桐,年紀尚輕的我們,總愛揣著大把無處安放的情緒,在青春的岔路口反復張望、迷惘。
當你在街市閑散地嚼著零嘴,便只覺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寬綽;當你小口抿著甜酒,便自詡擁抱著世間全部快樂;當你沉溺在肆意的放縱里,高聲叫嚷著浪漫不羈、自由張揚。
可這般快活轉瞬即逝。很快你便頹唐沮喪,在人前強撐體面,轉頭只剩滿心悔意。只是事已至此,幡然醒悟,又還有什么用處呢?
我勸你不要這般輕賤、糟蹋自己的人生,你卻同我說:“每個人的活法本就不同,人人都有選擇自己前路的權利。”我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辯駁。
你說:“看不慣,那就盡量走遠些?!?/p>
好,那我走遠些。
可分明是你,日日蹙著眉、紅著眼眶,滿懷心事、滿心哀傷,主動尋來我的身旁。
原來從始至終,是你,根本離不開我。
心底的空虛日夜折磨著你,無端的失落時時裹挾著你。你明明珍愛僅有一次的生命,卻又總覺現(xiàn)實寡淡無味,心底僅存的一點理想,早被消磨殆盡。你拼了命想要掙脫現(xiàn)狀,卻始終尋不到活著的真正意義,也找不到靈魂安穩(wěn)的歸處,只能在原地反復掙扎。
生命的意義當真那般要緊嗎?
你總反復搖擺、處處效仿旁人的活法,聽說某位哲學家參透了生命真諦,便覺得自己沒能活得通透徹底;讀了女詩人決絕的字句,便追問人生到底所求為何,最后反倒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困在自我囹圄里、悲觀又消沉的人。
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對我說,你想通了。
你說世上所有人都別無二致,人生來去不過碌碌辛勞,滿心期許終會落空,為了名利得失奔波一生,到頭來也不過黃土一抔、空空一場。
你說理想只是騙人的幌子,人人都在生活里戴上了偽裝的防風帽,順著世俗的潮流浮沉,所謂平凡與偉大,說到底,也不過是同一種底色的不同際遇罷了。
那日我讀完你寄來的信,字句之間滿是疲憊與認命,我心里只剩無盡震驚。我清楚你說到做到,明白你落筆落款的那一刻,早已在心里舉起了向生活投降的匕首。
我望著那條七拐八彎的老巷,只覺像是踏入了一處陰冷的深淵。死寂的陰影緊緊跟在身后,冷冷將我打量。我站在斑駁老舊的青磚門前,這座我們年少時日日嬉鬧的老宅,此刻死氣沉沉。
還記得從前嗎?這里曾是我們最安心的樂園。那時陽光肆意鋪滿整座院落,外界街市的喧囂被牢牢阻隔在高墻之外。我們總在傍晚的庭院里納涼,抬眼便是澄澈藍天與舒展流云,手里把玩著小玩意兒,周遭沒有刺眼燈火,只有燭火悠悠明明滅滅。四下寂靜無聲,卻滿是我們清脆無憂的歌聲。我們曾拉鉤許諾,約定好了要一同奔赴遠大的前程,要守住心底滾燙的理想,要做永遠赤誠善良的人。
可轉眼時光飛逝,我們終于等來年少時心心念念的“長大”,你卻早就背棄了當初的諾言。
這,就是你口中“想通了”的結局嗎?
你從擁擠的人群里褪去,從前那般耀眼驕傲的意氣,早已消失不見。
當初你收到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時,眼底藏不住的萬丈光芒去哪里了?當初你省下零花錢,笑著分給我一塊奶油蛋糕的熱忱去哪里了?當初你打包行囊、奔赴前程,提筆寫下“春暖花開、星辰大?!钡氖难裕秩ツ睦锪??
后來你進廠做工,早早領起了薪水,日子安穩(wěn)平順,可眉眼之間,再也沒有從前那分光亮。
我看著你,聽你說“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心里只覺得一陣陣發(fā)澀。你勸慰身邊的親人,說人生本就如此,不必執(zhí)拗、不必強求。
那天目送你轉身離去,一步步走遠,再也沒有回頭的模樣,我只覺心底空落落一片寒涼。
難道,這就是我們十幾年來心心念念、拼命追逐的人生結局嗎?
我滿心悵惘,為你的選擇難過,也為逝去的少年時光惋惜。
可生命從不該只有極致熱烈才算不枉此生,安穩(wěn)平淡的日常,本身亦是一種難得的圓滿。
人只要活著,磨難與坎坷本就是人生的常態(tài),好好活著,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盡全力、無比勇敢的事。
我們從來都不該認輸投降。
歲月留予我們的,從來都不是無解的困頓與迷茫。
親愛的朋友,你親手畫上了一個滿是悲戚的句點。可你要記得,生命的終點從來不是落幕與消亡,真正的人生,從來不是一場潦草倉促的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