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瘦西湖上的白塔和五亭橋,應(yīng)是仿造北海上的白塔和五龍亭而建的,那自是為了討南巡皇上的歡心,但是不是諂諛的杰作,我就打個問號了。
很顯然瘦西湖上的建造者是沒見過北海里的白塔和五龍亭的,因而白塔小了一號,沒了瓊島的幫襯,視角也要低下許多。而五亭橋呢,五座亭子緊蹙在一起,又是過船的橋,要比五龍亭高出許多。
這就有意思了,原本北海的白塔,在偌大的湖面上有著眾星拱月的地位,供太液池上的秋波玩味,但在瘦西湖上,這個地位顯然被邊緣化了。而五龍亭在北海是深踞一隅的偏房姨太太,如今卻卡在瘦西湖上,領(lǐng)了大老婆的風(fēng)騷。
直打我在簡介中知道,瘦西湖的這兩處明星景觀仿得是北海后,我就在想,乾隆爺坐著游船看后,再看那些鹽商們會是個什么眼神?多半心里是會說,你們這些沒品位的暴發(fā)戶加馬屁精,怎會有我皇家園林的大氣,懂得我皇家園林的精髓?
但如你摒棄了北海的意象,再去看瘦西湖,那便是不一樣的嫵媚了。
至少我坐在熙熙攘攘的五龍亭上,看瘦西湖上的游船從高橋下慢悠悠地劃過時,我是想到了那句“日午畫船橋下過,衣香人影太匆匆”,這里自比不得五龍亭上“寒塘渡鶴影”的孤寂,但卻更是市井,更是冶艷,如何分得伯仲。
我坐在高高的五亭橋上,遙望剛剛走過的釣臺,在層疊翠嶂的襯映下,那跳躍于湖岸上的一點鵝黃,甚是好看。而那座小一號的白塔,這時也早已被層層綠樹淹沒得了無痕跡了。
我沒有過河去尋那座,據(jù)說為得乾隆歡心,一夜間用鹽堆起的塔,我更期待的,還是那座因晚唐的杜大才子學(xué)過吹簫,而揚名高中語文課本的二十四橋。

02
何謂二十四橋,去晚唐不過百年便有了分歧,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說,揚州水道縱橫,有橋二十四座。而南宋的姜夔偏就留下那句,“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于是乾嘉時亦住在揚州的李斗,就在他的《揚州畫舫錄》中給出專業(yè)解讀了,“二十四橋即吳家磚橋,一名紅藥橋,在春熙臺后”。
春熙臺,在如今瘦西湖的西門附近,如今的二十四橋便在它的北側(cè)瘦西湖的河道上,正卡住它的小蠻腰。當(dāng)然,姜夔時“仍在”的那橋也不在了,這里是應(yīng)景新建的一座拱橋,供人浮想,也供杜詩迷來打卡留念,看來他們已是一個很龐大的群體,搞得這里熱鬧如集市。
那浮于湖面上半拱的石橋是靜謐的,它映于湖中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圓影,有如讓人遐思的揚州明月。你去想,吹簫的玉人坐著輕搖的船,在明月下穿過,學(xué)簫的才子,可又有多少心思在明月下研習(xí)呢?那是風(fēng)流的年歲,自當(dāng)去風(fēng)流逍遙。
杜才子在揚州有段軼事,甚值得玩味,故事中說他在揚州淮南節(jié)度使牛僧孺的手下,做滿三年幕賓準備離任返京時,牛幕主設(shè)宴餞別。席間牛領(lǐng)導(dǎo)對杜職員半開玩笑地說,“牧之,你才華橫溢,前途自然無量,只是要多加愛惜身體”。
我在想,牛領(lǐng)導(dǎo)在酒席宴間說這話時,會不會是酒喝得正是盡興,該還會伴著個半葷半素調(diào)皮曖昧的小眼神才是。但這讓人捏短的小眼神,雖不讓人舒服,但也定是撩到了杜牧心底的那點小齷齪的。只他一想,明天就走了,還會有誰在意他在揚州紙醉金迷的過去呢,因而便在領(lǐng)導(dǎo)面前為自己正了名,說些自己生活很是檢點,從不涉足娛樂場所,且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的客套話。
話到這份上,幕主也就不客氣了,叫人拿來一匣子密報,里邊全是牛府FBI在這三年間對杜牧跟蹤保護的紀錄。當(dāng)然其中自然也詳盡寫下了,他涉足各種娛樂場所的材料,甚至他杜先生和某些地痞流氓爭奪花魁的糾紛也在其中,牛府FBI將它們化解于無形自也不是免費的,那都需要找老板報銷、拿賞、計年終考核的。
杜牧看后啥心情,估計我們應(yīng)該懂,他心里罵沒罵娘,史書未載,但表面上的羞愧難當(dāng)、感激涕零,史書未漏,這些都被紀錄在《太平廣記》之中。
大概如此吧,那時的杜牧應(yīng)該不到三十歲,剛剛寫完名動京城的,也要求如今全國中學(xué)生全文背誦的《阿房宮賦》,風(fēng)流才華超塵絕世一時無兩。而唐時的中國,又有“一揚二益”之說,那時的揚州連年霸榜從商業(yè)魅力到幸福指數(shù)的城市排名,一如今日的上海。
如此春風(fēng)得意的杜牧之,便遇到了春風(fēng)得意的揚州城。
再有揚州地面上的大BOSS加持保護,杜牧的那三年自是過得順風(fēng)順?biāo)凶逃形叮谑恰岸罐⑸翌^二月初”、“春風(fēng)十里揚州路”的風(fēng)情畫面,自然要從多情多才的筆端,源源不斷地流出。
而杜牧的那座二十四橋,是在他離開揚州多年后依舊記得的。他在寫給揚州友人的七絕中,提到他對揚州生活的懷念與悵惘。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如此,我倒覺得,那二十四橋如僅僅是一座橋,是不就太孤單了些,寂寞了些。姜夔曾說,“東風(fēng)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我們自很難體味,在揚州城的杜牧之,但僅這一座橋,能承載得起舊日揚州繁華的綺麗,與舊日才子不羈的心嗎?

03
過了孤零零的二十四橋,瘦西湖上的熱鬧也便結(jié)束了,我必須做出選擇,要不換到瘦西湖的另一邊南去,回到南門,要不沿湖,更確切的說是沿河北上,去到大明寺和平山堂。
沒經(jīng)過太多掙扎,我就選擇了北上,因為在二十四橋上,我已經(jīng)看到了遠遠河道盡頭,如墻綠柳之后的那座蜀岡,和佇立在高岡之上的那座棲靈塔了,正所謂“兩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
這條沿河的小路是清靜的,它讓我想起了馮唐的那句,“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風(fēng)十里,不如你”。如果要到一座城市,去尋找春風(fēng)十里,那自然要到揚州;如果要到一座湖畔,去尋找春風(fēng)十里,那自然要到瘦西湖。
沿湖緩步而至靜香書屋,那里六月的睡蓮開得正艷,滿池花香,空待人來,但已少有人能走到這里了。再至清妍室,那里雖說室,但四下沒了墻壁,稍坐其間,于徐徐清風(fēng)間正可回望隔湖的二十四橋。
曾是熱鬧的那橋,如今看來更像兩岸厚重的綠柳墻間,架起的一個門洞,它隔開了瘦西湖上的塵囂。幾只踩踏的游船,從那門洞子里鉆過來,試探般在這里游弋一陣,便也自覺無趣,又返回到那邊的塵囂里。這里倒更適合一曲梧桐月和鳳凰臺,來追憶不甚遠去的繁華。
杜牧之再想起揚州城,已是十年后,風(fēng)華才貌,逝水東流,曾經(jīng)理想,依舊鏡花水月,揚州城,你到底給杜牧之留下了什么?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我猜中了開頭,可是我猜不著這結(jié)局。我相信,在揚州城里春風(fēng)得意的杜牧之,也是猜不著,十年后他回想揚州時的落魄難堪的。
我們前邊提到的那個故事里,其實還有另一個主角的,他便是杜牧曾經(jīng)的幕主——牛僧孺。此人是晚唐政治的重要主導(dǎo)者,他與政敵李德裕間的黨派斗爭,自憲宗朝開始,到宣宗朝結(jié)束,歷時浩蕩四十年,史稱牛李黨爭。
按說政壇大BOSS牛僧孺是杜牧的恩主,由他托底,才華橫溢的杜牧之自應(yīng)也是前途無量的。然成也牛僧孺,敗也牛僧孺。
杜牧雖生活上過得放浪形骸,但內(nèi)心卻有的是政治抱負,誰讓他偏偏繼承了祖父杜佑的文韜武略呢?從揚州返回長安不久,他便向朝廷呈獻了平藩之策,此策又偏偏被牛黨的政敵,時任宰相李德裕采用,又偏偏大獲成功。如此了得,他似乎要在他的仕途中,繼續(xù)延續(xù)他的春風(fēng)得意了。
然在李黨面前,他是牛黨的人。
而牛黨上臺時,他卻又嚴厲批評他們對于藩鎮(zhèn)的姑息遷就,于是滿腔的政治抱負,卻使得他成為了兩黨間的異類。那么十年后的杜牧之,面對十年前的揚州生活,是否也該有個,多么痛的領(lǐng)悟呀!
十年前的那次餞別宴,他的感恩已為他打上了牛黨的標(biāo)簽。而他積極的政見,又使他成為李黨的擁躉??v說你才華可用斗量,但你政治站隊上的摸棱兩可,就已經(jīng)自己把自己踢出了局。
這一夢醒了,在揚州你還剩下什么?或只剩下了年少不羈的輕狂,贏得百艷的幸名罷了。
04
再前行到香雪亭,亭柱上的一幅對聯(lián),寫著“柳占三春色,荷香四座風(fēng)”。而河畔綠柳間,跳躍出的明黃的小吹臺還在更前方,那里的園洞門,正好將隔岸的柳色、高塔和畫舫如畫般地盛下。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瘦西湖走到這里,也便快到了盡頭,而我卻也在春風(fēng)十里中,走得累了,想得倦了,既要告別,就在如畫的這里,多歇息歇息吧。

源于#歲月拾遺優(yōu)選推文#
《揚州慢》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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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行筆記,在此潛心打造屬于自己的《文化苦旅》,讓我們來一次,有文字感的旅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