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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7日上午10點。

假期的最后一天，玉聲書屋從早上起就忙作一團。

夏珂一直在給物流公司打電話，催幾件早該到貨的書。訂書的老師之前已經(jīng)對她發(fā)過一頓脾氣。

徐冬樓上樓下來回跑著，接待著大學(xué)里20幾位外國留學(xué)生。他們由一個漂亮女生帶領(lǐng)著來買書。

邵遠(yuǎn)最討厭節(jié)日氣氛，中秋節(jié)在家待了一天后，就回到書店幫忙，正和蘇喆一起為了下午的講座做準(zhǔn)備。

教育研究所這批書原定在放假的前一天送去，但是因為供應(yīng)商假期之前發(fā)貨太多，這批書被壓到了后面，沒發(fā)出來。徐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在假期送貨的物流公司，他們答應(yīng)3號送到，如今已超出了兩天，打電話過去卻沒人接聽。

書店的講座從假期之前就開始宣傳，他們向會員群發(fā)了短信，學(xué)校的告示板也貼上了通知，可惜很快就被不知什么管理處的人給撕掉了。邵遠(yuǎn)和蘇喆一早出去借了幾十把椅子，為了在茶吧的講座有個區(qū)隔，還借到了一扇仿古制的屏風(fēng)。他們在一片假日的嘈雜聲中抬著屏風(fēng)，穿過一群外國人，將它搬到樓上。

留學(xué)生大多聚集在古典詩詞和二樓的收藏圖鑒這一區(qū)，另外有一些在選字典。他們的問題很多，語言卻夾七夾八地說不明白，不僅間雜著英文，偶爾還跳出一句文言文。徐冬一群接一群地應(yīng)付，上下樓跑來跑去，停不下來。偶爾抓夏珂過來，問她物流的電話打通了沒有。這個假期他一刻也沒閑過，銷量達(dá)到了平時的三倍以上。

講座的題目早就確定好：“中國古代的觀象授時”。徐冬覺得既然要講觀星，還不如講一下二十八星宿與十二星座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算是有點噱頭。

“你這根本都算不上一個課題，好嗎。”邵遠(yuǎn)說，“本來想給書店加分，別反而將名聲給壞了?！?/p>

“我只擔(dān)心沒有人來，到時就真的零分了。”徐冬說。

他真的害怕會坐不滿人，于是讓隋麗下午帶著一些學(xué)生來充場面。

這些留學(xué)生里面，澳大利亞人占了一半，他們選了許多魏晉之前的古詩。領(lǐng)隊的漂亮女生一直在跟徐冬要優(yōu)惠，希望可以給他們八五折。徐冬說按照書店的規(guī)矩，不超過一萬元，就只有九折。那女生不放棄，一直在磨他。旁邊有一個濃眉大眼的泰國人也在幫忙講價，他的普通話講得非常好，幾乎沒有口音。

“如果我們?nèi)ゾW(wǎng)絡(luò)上的店購買，那么我們將可以花更少的錢?！彼f。

徐冬心想果然全世界人民對買書打折這件事都有共識。他答應(yīng)他們只要最后買到一定的數(shù)額，可以考慮降一些折扣，并且讓那個女生將澳大利亞人都帶到樓上的古籍區(qū)，介紹他們上海古籍與中華書局那兩套精致昂貴的古典文學(xué)叢書。

那個泰國學(xué)生似乎很喜歡講中文，一直在抓著徐冬聊天。“你們的節(jié)日，不像節(jié)日，只是很多人賣東西，也有很多人買東西。我們的節(jié)日更加熱鬧，街上舉辦著許多傳統(tǒng)活動。”

“我們這么久的歷史，積累的老民俗更多，如果你去天津，看看他們的‘媽媽例兒’就知道了?！鄙圻h(yuǎn)在一旁說。

“什么粒兒？”泰國人聽不明白。

徐冬告訴他下午有個傳統(tǒng)文化的講座，有興趣可以來聽一聽。

兩個打扮時髦的日本女生走到他們面前，妝化得很漂亮，端莊地淺鞠一躬，用英文和泰國人說了一通。

泰國學(xué)生翻譯說：“她們想問這本書的價錢是怎么回事？”

徐冬見她們拿著一本《中國陶瓷史》，后面定價的位置貼上了一個小標(biāo)簽，上面用鋼筆寫著400元。他解釋說，因為這是一本七年前的舊書，所以不能按照原來的定價賣，這本書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出版，它進(jìn)價就比較貴。

泰國學(xué)生將他的話翻譯給日本女生聽。她們很客氣地不住點頭，但眼神中看得出來仍然不太理解。徐冬不想他們以為書店在哄騙外國人，于是撕掉了標(biāo)簽，露出原本的238元的定價。用蹩腳的英文對他們說：

“Fair price，for you ?！?/p>

這時他看到一個日本女生的鞋后面爬出一只掌心大小的螃蟹。他皺起眉頭，用力眨了眨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那個女生跟著他的視線，低頭見到攀在自己鞋上的東西，大驚失色，嘴里蹦出一串日文，連連跳腳逃開了，徐冬看她狼狽的樣子強忍著沒有笑，卻聽到邵遠(yuǎn)在旁邊發(fā)出嘿嘿的笑聲。

傳記區(qū)那邊發(fā)生了一陣騷動。原來是一個胖胖的女顧客，拎著一網(wǎng)兜螃蟹，來給兒子找一本《林肯傳》。她把螃蟹放在地上，正在比較店員介紹的兩種譯本時，螃蟹弄破了網(wǎng)兜，爬得樓上遍地都是。

大家都過去幫她抓螃蟹，那些留學(xué)生也笑嘻嘻地圍過來，但沒有人敢用手去抓，更不知抓到后放到哪里。騷亂中，噗嚕從辦公室溜出來，與一只螃蟹狹路相逢。它前爪試探地抓了一下蟹殼，迅速后退了幾步。那螃蟹高舉著兩只蟹鉗。寸步不讓。

11點1刻。

徐冬等人手忙腳亂地捉完了螃蟹，交給那個女顧客。她選了一本路德維希版的《林肯傳》，匆匆忙忙地走了。

夏珂捧著電話叫徐冬：“電話打通了，可是里面的人說話我聽不懂?！?/p>

“什么意思？”他接過電話，對里面說：“喂！你好?！?/p>

里面響一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粗，徐冬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你好，我是玉——聲——書——屋——你是物流嗎？”他又問。

這回他聽懂了“我是”兩個字。

“我們的書——玉聲的書——什么時候送來？”

又是一串聽不懂的話。他開始懷疑對方是故意的，怎么會有物流公司找一個不會講普通話的人接電話。

“你找其——他——人——來聽。”他說。

里面響起一串急躁的話，似乎那個女人比他還著急。他正在想下一步如何溝通，聽到電話那端啪的一聲掛斷了。

“我答應(yīng)那個老師，明早一上班就會見到這批書?！毕溺嬲f，“現(xiàn)在怎么辦，又要挨罵了？”

徐冬心想挨罵事小，以后不在玉聲訂書才麻煩。

想到訂書，他突然想起：下午的講座，請人家謝老師過來，但是店里有沒有準(zhǔn)備他的書呢？急忙叫夏珂在系統(tǒng)里查了一下，果然已經(jīng)沒貨了。謝老師最近出過的本書是在九年前，叫做《漫談古代的天文與歷法》。這么老的書，缺貨看來也情有可原，但他為了盡人事，讓店員去舊書市場找一找，還是預(yù)備個幾本才算做得漂亮。

他再次打電話去物流公司那邊，只聽得到忙音。大一點的公司假期一定都放假了，可是他也想不到這種雜牌的小物流會這般神奇，甚至不給你交流的機會。

12點整。

那群留學(xué)生終于選完了書，排隊在柜臺交款。他們是各付各的，碰到聽不懂中文的，楊姐就把數(shù)字寫在紙上給他們看。徐冬給他們算了八五折，最后一核對，全部只買了四千多元的書。但他們很喜歡隋麗設(shè)計的那款環(huán)保袋，幾乎每個人都買了一個，將書放到里面。

送走外國人，徐冬去樓上布置講堂，擺好了桌椅，將屏風(fēng)豎到茶吧門口。因為中午沒時間去吃飯，于是吞了兩個夏珂帶回來的糯米燒麥。也許是糯米比較難消化，或者是因為一直跑來跑去。他在抬桌子時感到一陣陣胃痛。

中午過后，天空逐漸陰云密布，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徐冬坐在柜臺里觀察著，讀者并沒有隨著講座時間的接近而增多，反而有些人害怕淋雨匆匆離去了，店里的讀者越來越少。去舊書市場的店員在下雨前跑回來，告訴他沒有找到謝老師的書。這時他突然接到了物流的電話。

“玉聲書屋嗎，你們有幾件書在我車上?！彪娫捠秦涇囁緳C打來的，略帶著一些口音。

“沒錯，我已經(jīng)找了你兩天?？墒悄銈兲衩亓恕！毙於f。

“貨站這兩天沒人啊，都放假了。”

“有人，但我聽不懂他說什么?！?/p>

“我知道，她給我打電話了。是這樣，我們這個車在路上被扣了兩天，要今晚才能到。明天給你送貨?！?/p>

“那就來不及了，我們明早一定要把貨送出去?！毙於钡卣f。

“那你看，沒招，我們早了也一樣進(jìn)不了城?！蹦侨苏f，“我們保證明天第一家就去送你的貨?！?/p>

徐冬掛上電話，夏珂問他：“怎么樣？”

“今天送不來了?！毙於紤]著解決辦法，一抬頭看到彭元襄從門口走進(jìn)來。

“你偶像又來了?！彼麑μK喆說。

彭元襄穿著和上次來時同一件的舊外套，背著手上樓去了。

謝承發(fā)老師在講座前半個小時到了書店。他是騎著一輛自行車來的。因為害怕下雨，將車?？吭跁甑拈T檐下，解下后座的一個布包，叮囑了楊姐好好幫忙看管著自行車，弓著腰，夾著布包走進(jìn)來。他花白的頭發(fā)看起來很多天沒洗過，粘粘的貼在額頭，鼻梁上架著兩片厚厚的眼鏡片，胡子拉茬。徐冬看了一眼蘇喆，這就是他找來講課的老師，簡直就是30年后的蘇喆。他走過去客套了幾句，謝承發(fā)心不在焉地應(yīng)和著，一邊四處打量著書店。

“您先歇一會兒，咱們待會兒開始?！毙於f。

“我想到處看看，如果在你們店里買書，能給打個折嗎？”謝老師沖他一笑，露出兩顆黃牙。

“當(dāng)然，您逛逛吧?！?/p>

徐冬給隋麗打了個電話，讓她帶學(xué)生們過來，不必等到準(zhǔn)點了。第一個講座，就將要如此無聲無息，波瀾不驚地飄過嗎？他看看時間，快兩點了，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們幾乎沒人來捧場。他的胃還在一直痛。

彭元襄走下樓來，仍舊空著手，沒拿著什么書。他一直走到柜臺前，對徐冬說：

“請問，你是店長吧？”徐冬見他今天戴著助聽器。

“是的，彭老師您有什么事？”他說。

彭元襄見徐冬認(rèn)識他，客氣地點點頭。“是這樣，學(xué)校給了我一筆購書津貼，師范大學(xué)的購書津貼……”

“嗯，您坐著說?！毙於o他搬了一把椅子。

“這個津貼需要提供購書發(fā)票，憑發(fā)票去領(lǐng)取?？墒俏乙粫r間又買不了那么多的書?！迸碓遄聛碚f，“所以我想，能不能麻煩你們，先給我開一張發(fā)票，我領(lǐng)到津貼后存到貴書店，以后來買書，再從里面逐次的扣除，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絕對沒問題！”徐冬說，“您今天要取走發(fā)票嗎？”

“可以，可以?！?/p>

“金額是多少？”徐冬讓楊姐給彭老師開發(fā)票。

“一萬五?！迸碓逭f。楊姐聽到后眼睛一亮。

“那我給您八五折?！毙於f。

“謝謝?！迸砝蠋熣f，“還有一件事，樓上有一本《三洞經(jīng)書目錄》，我想存過錢后來買，可以幫我留一下嗎，我看到只剩一本了?！?/p>

“哦，這本您先取走吧，我給您記著。”徐冬說。

“我上去拿?！碧K喆說，嗵嗵嗵地跑上樓去找書。

“您還有什么書要找的，我可以專門去幫您訂?！毙於瑢ε砝蠋熣f。

“不要再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

“只要你循著現(xiàn)在的樣子做下去，我想就會有很多好書的?！?/p>

彭元襄離開書店后，徐冬讓楊姐將書掛單。楊姐說：“不知道學(xué)校發(fā)了多少津貼，多幾個這樣的老師就好了?！?/p>

“教育研究所的書怎么辦呢？”夏珂還在擔(dān)擾。

“不能失信給他們，我們晚上去貨站提書，明天一早送到研究所去。”徐冬可能是剛剛受到了激勵，覺得身體里充滿了干勁。

“司機在放假，讓我找他嗎?！毕溺嬲f。

“不用?！毙於瑢ι圻h(yuǎn)說，“給老功打電話，讓他送咱們?nèi)?。?/p>

有一次，一個單位的女同事稱呼周文功為老周。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姓前面加上“老”字，周文功打了個冷顫，說：

“不要叫老周，要么叫老功吧。”

從此，單位里男的都改稱他老功，女的照舊。

14點10分。

謝承發(fā)展開一張自己手繪的四季星象圖，貼在后面的書架上，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茶吧里稀稀落落的20幾個人，開口講道：“遠(yuǎn)古時期，人們依靠觀天象來定時歷、勸農(nóng)桑、卜吉兇、立大事，并在閑暇時演繹出神話傳說……”

泰國人果然來了，很認(rèn)真地坐在第一排，不時抄一些筆記。隋麗和徐冬則坐在后排的角落。她的號召力不強，只帶來了幾個學(xué)生，事先恐嚇了他們不許中途離開。講座開始后，她一直在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不一會兒，她看到前排的椅子下面爬出一只小螃蟹，橫著身體向徐冬的腳邊爬過去，她伸出腳，攔住它的去路，讓螃蟹緩緩爬上自己的鞋面。她低聲對徐冬說：

“明天下午來幫我捧點東西?！?/p>

“明天要上班?！?/p>

“我也是，所以下午過來，三點在畫室?！?/p>

“下午一樣得上班……”

徐冬話未說完，看到謝承發(fā)伸手向他們指過來：“這兩位同學(xué)如果再向前點坐，和左邊那兩位一起，加上再過去的這個女同學(xué)，就正好組成虛宿中的幾顆亮星?！?/p>

徐冬瞠目以對，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如果在初昏時見到這幾位出現(xiàn)在正南方，就代表仲秋來臨，也就是今天。謝承發(fā)繼續(xù)說，那么誰知道判斷夏天要看什么？”

沒人應(yīng)答。

“二龍戲珠的典故聽過吧？”

“我知道?！碧﹪苏f，“是舞龍舞獅的一個形式，也是一道菜名?！?/p>

“另一個意思，是指東方青龍七宿中的心宿二，也叫大火星，就是那顆珠。見到它在南方子午線出現(xiàn)，就是仲夏了。它對農(nóng)業(yè)的指導(dǎo)作用，有時比太陽還直接，火歷曾是一種很流行的歷法……”謝老師講完這一段，從眼鏡上方看了看下面的聽眾，“有什么問題要問嗎？”

下面仍然沒有人有反應(yīng)。

“其實，我些知識在古時只是童謠而已，所謂‘七月流火，農(nóng)夫之辭，三星在戶，婦人之語?！窃诮裉?，老實說確實沒什么用處了。我們過日子也不需要知道這些。但記住我們中國的歷法是陰陽歷，其中的二十四節(jié)氣更是世界上獨有的。如果失傳了還是有點可惜?！?/p>

他咽了一下口水，又看了一圈底下默然的聽眾。

“好吧，我再介紹幾個重要的星宿，例如說在除夕夜的正南方天空見到的福祿壽三連星……”

講座結(jié)束后，徐冬走過去幫助謝承發(fā)收拾東西，對他說如果家里仍有他以前寫的書，玉聲書屋想幫他代賣一些。

“有，還有許多，我過幾天帶過來?！敝x承發(fā)看起來很愿意。

蘇喆在一樓幫夏珂的忙，沒有機會上樓聽講座。待謝承發(fā)離開之后，他過去問徐冬效果如何。

“還行?！毙於f。

“比想像中強多了?！鄙圻h(yuǎn)說。

“真的！那么我還認(rèn)識一個專門研究古代旗語的老師，你知道古代一支軍隊中要擁有幾百種旗嗎，每一支旗的含義與用法都不同……”

徐冬打斷他：“行，你聯(lián)系他吧，下次有時間安排他來講。”

蘇喆得意地跑去和邵遠(yuǎn)收椅子。徐冬心中暗暗感到奇怪，自己為什么總被這兩個不懂銷售的家伙牽著鼻子走。

18點整。

周文功開著他的白色捷達(dá)，行駛在郊區(qū)的曲折小路上，徐冬坐在他旁邊，邵遠(yuǎn)坐在后座，他們已經(jīng)迷路了。

“你肯定沒記錯嗎？這里荒村野外，哪像有貨站的樣?！敝芪墓|(zhì)疑徐冬。

“沒錯！那個司機說過了十里鋪，再往北會看到一個村子，路口有一間雜貨店，拐進(jìn)去就能找到?！毙於f。

“會不會騙我們？”

“不會這么變態(tài)吧?！?/p>

“我倒怕他哐我們來了，到時找個借口說今晚到不了，讓咱們白跑一趟?！鄙圻h(yuǎn)說。

“那就把他貨站砸了?！敝芪墓φf。

他們好不容易見到一個路人，向他仔細(xì)地詢問了哪里有雜貨店，又多轉(zhuǎn)了兩個圈子，終于駛進(jìn)了要找的村子。烏云籠罩在頭頂，才晚上六點天已經(jīng)黑了。他們開進(jìn)去沒多久，就看到有三家貨站并排坐落在路邊。

“我真懷疑那種大車是怎么開進(jìn)來的，太有技術(shù)?！敝芪墓φf。

“這幾天真被他們耍夠了?！毙於f。

三人下了車，氣勢洶洶地往貨站里面闖，隨即飛快地跑出來，兩條兇猛的大狼狗追在他們身后。他們狼狽地鉆回車?yán)?，狼狗的前爪已?jīng)搭上了車門。這時從屋里出來一個矮矮的女人，大聲地喝住狗。徐冬搖下車窗，對她說自己是來提貨的，已經(jīng)和司機打過電話。那女人吐出一串方言，雙手比劃了幾下。徐冬雖然聽不懂，但理解了她的意思：“車還在路上，待會兒到?！?/p>

“怎么辦，在車?yán)锏葐?？”邵遠(yuǎn)說。

“去吃飯吧，我餓了?！敝芪墓φf，為了避開城里的高峰時段，他們不到五點就出來了，都沒來得及吃飯。

“在這兒能吃什么？”徐冬說。

“我好像看到有一家‘老村長醬骨頭’，就在你說的那間雜貨店旁邊?！?/p>

“走吧。”

周文功發(fā)動車子，駛回了剛剛拐進(jìn)來的路口。雜貨店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老村長醬骨頭’的門前點亮著兩個燈籠，可是屋里的燈都暗著，門沒有鎖。

“什么意思，要進(jìn)去嗎？”周文功說。

“這紅燈籠有一種陰惻惻的感覺?！鄙圻h(yuǎn)說。

“我覺得餓一會兒也沒什么?？催@店的風(fēng)格我就沒胃口了。”徐冬說。

他們又往回駛?cè)?，還沒開到一半，暴雨就淋了下來。車子像是行駛在瀑布里，雨涮器根本推不開澆下來的雨水，周文功索性將車停到了路邊。

“這下好了，就算貨車回來了，也沒辦法卸貨?！彼f。

雨狂下了一刻鐘，仍沒有要停的意思。三人窩在車?yán)?，聽著周文功車上的CD，清一色的舞曲風(fēng)讓邵遠(yuǎn)實在無法忍受，他探過身子將音樂關(guān)掉。

“太吵了。”他說，“有點品味好嗎?！?/p>

“就你最清高，小心裝過頭。”周文功回敬他。

雨點敲打在車頂，不停地噼里啪啦作響。

“這雨下得這么鬧心，還不如聽聽廣播?！毙於f。

“要么說一下你和老婆吵架的事，給我們娛樂一下。”邵遠(yuǎn)對周文功說。

周文功和女友為了新房子的裝璜布置，最近常常吵架。他偶爾會和徐冬他們聊一下，訴訴苦。以往有爭執(zhí)時，他一發(fā)脾氣女友就會軟下來。后來這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模式，有時他只是想結(jié)束爭吵，于是演一下發(fā)脾氣，女友就趁機收掉。但最近她不再吃這一套了，女人為了家的感覺真是寸步不讓。

“你們遲早都是這樣，不用太得意?！敝芪墓φf。

“他夠嗆?！毙於钢干圻h(yuǎn)。

“也對?！敝芪墓ν?。

邵遠(yuǎn)為了增加生活經(jīng)歷，曾有過兩次注定失敗的戀愛。之后他一直認(rèn)為這種事等于浪費時間，他有更偉大的事要去完成。

“反正，結(jié)婚就是等于你要非常近距離地接觸到另一個人的人性，你要想清楚?！鄙圻h(yuǎn)嚇唬周文功。

“少廢話！”周文功說。

“你呢，你和那個女版的高更怎么回事？”邵遠(yuǎn)對徐冬說。

“我們很正常，也沒怎么樣?！?/p>

“算了吧！從來沒見過你這副殷勤相，每天書店打烊那么晚，還跑去給人家買玉米、送宵夜?！?/p>

“他這次來真的？”周文功問邵遠(yuǎn)。

“嗯?！鄙圻h(yuǎn)點點頭。

“沒有，我現(xiàn)在書店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想其他的事。”徐冬否認(rèn)道。

“書店看起來已經(jīng)上軌道了?！敝芪墓φf。

“差得遠(yuǎn)了，你沒看到賬，真的是年關(guān)難過！”徐冬說。

“我早就想問你，你真覺得玉聲開得下去嗎？”周文功認(rèn)真地說。

“我不知道?！毙於X得自己總是在猶豫，“今天彭老師來店里存了一萬多，你知道嗎，那感覺真不錯?！?/p>

“還是那句話，走一步算一步吧?！敝芪墓φf，“我靠，這雨說停就停?！弊詈笠痪涫菍χ嚧巴庹f的。

外面只剩下一些雨絲飄灑在空中，他們鉆出車來透一口氣。這時一輛貨車扭來扭去地駛進(jìn)來，車燈閃耀，對著他們猛按喇叭。

“來吧，卸車?！爸芪墓Υ舐曊f。

玉聲書屋的書被壓在了貨車車箱最里面。徐冬他們爬上去翻了半天，將其它的貨都搬了出去，仍沒找到自己的書。

“你說明天第一個就送我們的書，這么裝車有可能嗎?！毙於瑔柲莻€司機。

司機沖他嘿嘿一笑。突然一陣狂風(fēng)吹過，將用來罩車的大塑料布掀起了一丈多高，卷到了路邊的高壓電線上，塑料布下端正好裹住了車?yán)锸Ｏ碌呢洝?/p>

“怎么搞的，這不會通電吧？”徐冬說。

“不知道，得把它撩下來，不然怎么找書?！?/p>

“按道理說，應(yīng)該沒電?！蹦撬緳C說。但他站在旁邊，一步也不上前。

“我去找一根干的棍子，撥開它?！鄙圻h(yuǎn)說，他跳下車。

“小心狗！”

邵遠(yuǎn)在貨站的院子里抽出一根干的木棍，爬上車。

“我來吧?！毙於f，他覺得作為店長，冒險的事應(yīng)該他負(fù)責(zé)。

“還不是一樣?！鄙圻h(yuǎn)說，伸出棍子想要撩那塊塑料布。

“起碼我比你力氣大。你那一點女人力氣，萬一沒撥開，反而搞得更亂了。”徐冬說

“靠，那你來吧?！鄙圻h(yuǎn)將棍子遞過去。

“我好像應(yīng)該站你那邊，方向才對，還是站這邊？”徐冬猶豫不決。

“你到底敢不敢？”邵遠(yuǎn)說，“要么還是我來?！?/p>

“我要算好位置，一次成功?！?/p>

“到底要不要撥。”

“好！”徐冬大吼一聲，將木棍用力揮過去，可是他吼聲大，用力少，塑料布掀起一半，棍子就掉了下來。周文功揀起來用力一揮，將塑料布撥開了。

20點30分。

車在回城的路上行駛著，已經(jīng)看到城市的燈光了。他們又餓又冷又累。周文功將車開得飛快。

“慢一點，路滑?！?/p>

“我餓。”周文功說。

“地瓜！烤地瓜！”邵遠(yuǎn)指著車窗外叫道。他跳下車，向一個正收攤的烤地瓜爐跑去。不一會兒，他帶回幾塊燙手的地瓜，扔進(jìn)車?yán)?。周文功將車停到路邊，打開車內(nèi)的燈。他們連皮都沒有剝，直接掰開后，向中間冒著熱氣的地方咬下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這時候有一杯熱乎乎的花生露就好了?！鄙圻h(yuǎn)說。

“我也快渴死了?！毙於f。

“現(xiàn)在熱乎乎的只有尿了，要不你們來一點？”周文功笑道。

“那我們是喝自己的，還是互相換著喝?！鄙圻h(yuǎn)說。

“當(dāng)然是都喝我的?！毙於f，“你們倆又煙又酒，一定沒有我的純凈，品質(zh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