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奶奶可能也要離開我了,現(xiàn)在想想,我只知道我奶奶姓賈,我記不清她的生日。
應(yīng)該算是去年年底了,回家過年的時候心情都很沉重,因為奶奶一直在醫(yī)院,在我回學校時,還沒有出院。
長期的貧血導致的心衰,讓一直康健的她倒在了床上。
我媽跟我說過,三年自然災(zāi)害以及此后幾年,我奶奶一直在鎮(zhèn)上面粉廠上班,每天下班以后,我奶奶就把裝過面的面袋子使勁抖抖,連面帶灰?guī)Щ丶?,一家人靠著這點東西活下來。所以我記事起,奶奶做飯總是做很大一鍋,我和奶奶生活那幾年,印象最深的就是剩飯。無論是饅頭還是面條,無論是干的還是稀的,做一頓,總是要吃好幾頓。但是沒有冰箱的年代,剩飯總有放壞的時候,所以家里總是要養(yǎng)很多雞消耗剩飯,最多的時候,院子里有百十只雞,很壯觀,偌大的院子里到處是雞刨的坑。
奶奶還喜歡買買買,不管是鍋碗瓢盆還是鋤頭鐵锨,或者是衣服被子,奶奶總是一買好幾套,可能很多東西一輩子都用不著。我外婆總說奶奶不持家。
后來,我自己經(jīng)歷了饑饉,手頭寬裕的時候,總是喜歡買很多吃的放起來,哪怕我一點都不吃。我才開始理解,年輕時候的物質(zhì)匱乏,給奶奶帶來多大的心理陰影,據(jù)說,嫁給我爺爺也是因為跟著我爺爺能吃飽飯。事實上,我爺爺也沒有讓我奶奶過上特別好的日子,生了四女三男,還因為生活貧困,送出去一個。
爺爺去世以后,奶奶一直一個人生活,自己下地干活,自己掙錢。她的幾個兒女給她的錢也不少,但是都被她換成了各種各樣的衣服,被子,毛衣甚至鍋碗瓢盆。每次回家,家里院子里的垃圾要我和妹妹倒一天,都是奶奶撿回來的東西。
或許一個人太孤單,奶奶總是喜歡呆在外面,有時候我和妹妹回家,迎接我們的也是院門口的大鎖。家里的小輩都希望她能像別的老太太一樣,在家呆著不出門,但是奶奶一直沒有讓我們?nèi)缭?,就算她生病時身體虛弱無力,也要坐著輪椅在街邊,看人來人往。
她的隨性也給她的身體帶來了巨大的隱患,每天早早出門,中午才回家吃頓飯,晚上回來特別晚,餓了就隨便吃幾口,不餓就睡覺。每次回家,吃飯的時候奶奶都吃的很多,我們都以為她胃口好,身體也好。其實,她身體已經(jīng)不行了,只是我們不知道。長期不規(guī)律飲食讓本來就貧血的她的健康迅速惡化,直到進了icu。
奶奶生病以后特別孩子氣,總是因為家人照顧不如她的意而賭氣不吃飯或者藥。誰都拿她沒辦法。她白天睡覺,晚上就很精神,誰陪床就叫誰聊天或者給她按摩,一晚不得安眠,跟我爸一樣。我媽說,我爸他們母子倆,一模一樣,自己不好過,也不讓別人好過。我其實有私心,討厭我爸,但是喜歡我奶奶,即使同樣的行為,我也勸父母忍耐。
我無從得知,奶奶的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是覺得,一個孤獨的老人,應(yīng)該和一個嬰兒一樣,得到一些安全感,可能她才會覺得滿足。照顧奶奶的重任落在父母身上,我能給的也只有金錢的支持。
前兩天打電話回家,媽說奶奶生褥瘡了,一直不肯抹藥,買了三角枕回去,希望有用。
我一直不知道,那時候把奶奶送到icu搶救回來,是對還是錯。全身器官衰竭,整天只能躺著,對喜歡熱鬧而好動的奶奶無疑是一種折磨,讓我們心痛。但是放任她身體惡化,誰又能忍受親人去世的悲慟呢?
希望奶奶能夠恢復(fù),這只能是我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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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于2018年6月28日晚十點逝世,享年7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