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經(jīng)綁過米米、文文、丁丁的布繩子,如今綁在了圓圓身上,繩子的另一端在祖母手中抑或米米手中,米米又成了“放牛娃”。圓圓的左腿彎曲著,走一步,瘸一步。走過辦公室與食堂之間的過道,遇上臺階,圓圓爬上去。終于米米帶著文文來到了面向操場的教室走廊。楓楊樹的樹蔭遮掩著這條走廊,使得米米、文文、圓圓感受到一絲涼爽。小學(xué)的劉老師,人們都稱她為“二妹子”,看見圓圓的彎彎的白嫩的左腿直搖頭,她仿佛看見成年以后的圓圓成了那個七口人吃飯的家庭的累贅,仿佛看到了米米的父親,她尊重的同事被壓彎了腰,這是她不能忍受的。
? 二妹子自以為她的眼神很犀利,能洞穿未來,所以走起路來總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據(jù)說她的教鞭總是啪啪啪落在那些不愿寫作業(yè)、上課走神的學(xué)生身上,沒有哪個學(xué)生不怕她。米米見過有學(xué)生灰溜溜地被拉到她家里,據(jù)說是去背乘法口訣。那架破敗不堪的樓梯走著被“留下來”的小學(xué)生,他們灰不溜秋的身影有時蹲在樓梯前面的墻壁下,一溜排開,墻壁上的墨綠的、青綠的苔蘚就會印在他們深藍(lán)、淺藍(lán)、烏黑的帶著補(bǔ)丁的衣服上,這些孩子里有時就有她的最小的兒子多多。多多和米米同歲,還沒有入學(xué),二妹子提前對多多進(jìn)行學(xué)前教育,因為那時的小城沒有幼兒園,學(xué)齡前的兒童在每條街、每條巷、每個坪像撒落的豆子一樣,蹦著、滾著、跑著,拖累著他們的父母抑或父母的父母。
? 圓圓意識到自己的走路姿勢與眾不同,她的與眾不同的令小紅、小清艷羨的長睫毛和像祖母的雅利安人般的白皮膚被她的瘸腿拉低了分值,于是天天給她取了個外號:羅圈腿。玲玲、天天總是沖著米米四人叫他們的綽號,于是許多老師的孩子都叫他們的外號,小紅、小清除外。丁丁被天天整天“軍長”“軍長”地喚著,丁丁是男孩,男孩自然和男孩玩,于是,他已經(jīng)成了天天的小尾巴。
? 布繩子很快被解開了,圓圓能獨立地四處走了。有一天,二妹子遇到米米的母親,她告訴母親:“把圓圓放了吧。這樣她會把你們家拖垮的?!彼^放了,就是大人把孩子放在火車上,或者距離家很遠(yuǎn)的地方,然后大人悄悄離開。母親說她就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被這樣“放了”,米米舅公的一個女兒也是這樣“放了”,這座小城被“放”的孩子都是女孩或者有病的男孩。母親沒有被二妹子的“好心”與“遠(yuǎn)見”所打動,她記得外祖母的叮囑,圓圓是所有孩子里她最愛的孩子。
? ? 米米父親對于二妹子的忠告不以為然。他對她說:“圓圓只是缺鈣,會好的?!惫唬瑘A圓的腿一天比一天直,最后可以在操場上和米米一樣隨著風(fēng)奔跑——對于這樣的游戲,老師的孩子們樂此不疲。
? ? 小城的夏天還在繼續(xù),大叔叔來信要祖母去他們那座城市。那是一個比米米所在的江邊小城更為現(xiàn)代化的城市,一座大到像另一座城市的鋼廠坐落在那里,一個個聳立的煙囪在城市里威嚴(yán)地冒著黑煙,黑煙散發(fā)著煤氣的氣味,它鉆入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那座城市的人穿著打扮似乎比小城人更時髦,這點米米是從大嬸嬸身上看出來的。以致小城里只要有親戚在那里的人都愛去那座城市做客,有些做客回來的孩子居然說著普通話,這讓天天、玲玲及周邊的一些大人們嘲笑了好一陣,就像嘲笑柳阿姨穿與白襯衫、藍(lán)大褂沖上了的花襯衫一樣。于是,說普通話的趕緊又說著“格里”“嘿里”這樣的小城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