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巖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 ?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fēng)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 ?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v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葉嘉瑩先生認(rèn)為,詞這種體裁在經(jīng)歷了歌詞之詞和詩化之詞后,發(fā)展到了賦化之詞，而姜夔的《揚州慢》就是賦化之詞的典型代表。賦化之詞的特征是用理性的思索和技巧的安排來寫詞,而不再像歌詞之詞和詩化之詞那樣,主要只憑心中直接的感發(fā)來寫詞。那么《揚州慢》的理性的思索和技巧的安排主要表現(xiàn)在哪里呢？

詞牌

自度曲：詞的傳統(tǒng)創(chuàng)作形式為“依聲填詞”，先有曲調(diào)，后寫歌詞。姜夔自謂“予頗喜自制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后協(xié)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白石道人歌曲》）。這首《揚州慢》就是他根據(jù)情感需要作詞，再創(chuàng)制新曲來傳情達(dá)意的“自度曲”。所以在思索、結(jié)構(gòu)等方面會更加自由。

揚州：在作者心中，那里“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揚州是不管你愛熱鬧還是愛幽靜都能滿足你的好去處；“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xì)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揚州是你做了十年也不愿醒來的美夢；“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揚州是生死都要在一起的真愛。

“慢”，即“慢曲”，依“慢曲”所填的詞即為“慢詞”。清毛先舒在《填詞名解》中說“詞以慢名者，慢曲也。拖音裊娜，不欲輒盡”。又所謂“怨調(diào)慢聲如欲出，一曲未終日移午”（岑參《秦箏歌送外甥蕭正歸京》），可見慢曲調(diào)長拍緩，舒緩低沉，怨調(diào)居多。依慢曲所填的慢詞多為長調(diào)，層層渲染，長于鋪排，宜于抒情。

二、詞前小序

時間是淳熙丙申至日。冬至是舉家團(tuán)圓圍坐包餃子嘮家常的日子，而此時的姜夔，卻是人在旅途。這不禁讓人想起姜夔終身不仕的一生。

予過維揚，過，路過。路過揚州，便要駐足，也是因為詞人心中早有一揚州在矣。而作者心中之揚州，是與春光綺麗的三月、繁花盛放的景象聯(lián)系在一起的，是歷史上的揚州、文學(xué)上的揚州，尤其是他的偶像杜牧筆下的揚州——繁華、富庶、浪漫、多情。

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寫城外的環(huán)境：雪后初晴，萬籟俱寂，詞人經(jīng)行之處，哪見繁華舊影，彌望的只是一片離離野麥，讓人慨然憶起“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詩經(jīng)·王風(fēng)·黍離》）之句。

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蕭條”總寫入眼感受，似有不信，于是四顧。只見暮色漸濃而碧水自寒，就連聽到的聲聲戍角似乎也在呻吟悲嘆。

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巖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皭砣弧笨倢懜锌?，感慨生而詞曲創(chuàng)，并借千巖老人的評價直接點出“黍離”之悲的情感核心。

《揚州慢》在小序中交代了詞人填詞的時間、背景、緣起，與途經(jīng)維揚的所見所聞所感。寥寥數(shù)言，駢散結(jié)合，敘議相間，透過“過”“望”“入”“顧”“感慨”“度”等一系列動詞，刻畫出一個痛心憂心、徘徊悲吟的詞人形象。筆觸沉著低回，格調(diào)清幽雋永，氣度從容自然，表情明白曉暢，與主詞相得益彰。

主詞

作者在小序中說自己“感慨今昔”才“自度此曲”，上闋“自胡馬窺江去后”就是“今昔”的分界，是一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在此之前，揚州是“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所以作者才會在途徑此處時“解鞍少駐初程。”然而如今，胡馬窺江去后，曾經(jīng)夜夜笙歌紅袖舞的揚州卻變成了一座“空城”：所見所聞竟是“薺麥青青，廢池喬木,清角吹寒”,池臺草木無情之物尚厭談兵,慘痛如此,更何況血肉之軀的人呢?日落黃昏時,聲聲清角在暮靄中回蕩,蕭索的空城中,聲音是那么悲愴, 一派破敗荒蕪之景。

上闋中，作者借一“窺”字，寫出金兵對中原的覬覦之心，點明了空城的原因，也自然地將今昔之揚州作了對比：往日的繁華,反襯今日的凄涼,透露出詞人高漲的情感陡落下來后的空虛惆悵。

如果說，本詞的上闋是以“胡馬窺江”為時間的分界進(jìn)行今昔對比的話，下闋就是以“難賦深情”為虛實轉(zhuǎn)換的節(jié)點進(jìn)行抒情的。

戰(zhàn)后的揚州荒涼衰敗，與那個充滿詩意的浪漫之都區(qū)別太大。明明是姜夔自己被現(xiàn)實所“驚”，偏說“杜郎須驚、豆蔻詞工、難賦深情”，這種虛寫的想象之景更是將杜牧曾經(jīng)寫過的那些“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fēng)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钡仍娋鋷е磷x者面前，豐富了詞作的內(nèi)涵，也自然而然地引出下文。

二十四橋仍在，冷月亦是千年不變蕩于波心，橋邊紅藥同樣隨著季節(jié)花開花落。同是寫物是人非，這幾句與“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卻有很大不同。姜詞只是將“二十四橋”、“月”、及想象中的“紅藥”等意象客觀鋪敘，近似小說中的“零度抒情”，只在最后一句中，以“為誰生”透漏出一些傷感；而李后主則是通過“雕欄玉砌”、“朱顏”這些以前生活中的常見之物和“應(yīng)猶”、“只是”等表示猜測的語氣傳遞強烈的滄海之變的悲哀，更加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設(shè)問，使亡國之痛奔涌而出。

? ? 四、主題：

? ?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揚州慢》以精微細(xì)致的筆觸描繪的殘山剩水使人痛徹心扉，以“清空雅正”的語言風(fēng)格抒寫“黍離之悲”。不管是時空的有序轉(zhuǎn)移，虛實的變化，還是擬人對比襯托用典等技法的應(yīng)用，無不體現(xiàn)作者精心的安排。劉熙載評價的：“白石才子之詞，稼軒豪杰之詞。才子豪杰，各從其類愛之，強論得失，皆偏辭也。

參考文獻(xiàn):

洪久香: 管窺姜夔詞《揚州慢》

? 劉? 楷: 姜夔《揚州慢》的藝術(shù)特色

? 張? 爽：論姜夔詞的“人工”雅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