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喜樂一睜眼，燦爛的眼光就照進來了。他家沒窗簾，城中村拐角的破平房，是鬼子蓋的還是黃世仁同志蓋的不知道，屋頂不行了。趙喜樂喜歡動手，用撿來破油氈、塑料布、舊帆布把屋頂蓋的像某個大人物展覽的睡衣。趙喜樂和了泥巴，壓在這些東西上，防止罡風(fēng)給吹沒了。趙喜樂邊干活邊唱歌：“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比呀比蜜甜。...”最高興的是鳥和小動物們，麻雀、耗子和鳥把趙喜樂的屋頂當(dāng)成大酒店了，爭先恐后開了房間。每天烏鴉和喜鵲都在趙喜樂的屋頂上：“啊啊啊。...呀呀呀。...”
趙喜樂高興，他老是高興。趙喜樂九歲時，爺爺不行了，和趙喜樂說：“小，咱們趕上新社會了，要知道感恩。...”趙喜樂點頭，把爺爺埋亂墳崗子了。墳起來，趙喜樂給爺爺磕頭，來了倆戴胳膊箍的不讓了，說：“你咋埋這兒了？這兒不叫隨便埋人?！毙≮w喜樂跪下，抹著鼻涕求叔叔。來幫忙的人都幫著說話。說話也沒用，這片地政府要征用，蓋新市政府，老墳還沒清理，又填新墳，不好說。戴胳膊箍的說：“挖出來，俺們給找個地方?！贝蠹叶寂芰?。爺爺叫他聽政府的話，趙喜樂自己挖起來，哼哼著歌給自己鼓勁：“我們坐在高高的土堆上面，聽奶奶家講遙遠的事情。...”趙喜樂沒親人了，唱哭了。戴胳膊箍的給感動了，說：“算算，算了，先埋這兒。...”趙喜樂很高興，給他們鞠躬，說：“謝謝叔叔。”回家了。爺爺說的對，新社會沒絕人之路。小趙喜樂高興了一天，都忘了今天埋他爺爺了。
趙喜樂充滿樂觀，謀劃了未來的生活。小學(xué)畢業(yè)，趙喜樂就輟學(xué)了。當(dāng)初爺爺長病后，不能撿破爛了，趙喜樂接班撿。爺爺走了，也干不了別的，繼承爺爺?shù)倪z志，繼續(xù)撿破爛。撿破爛也是技術(shù)，幾點出去垃圾箱東西多，那兒的垃圾箱的東西值錢，都得學(xué)習(xí)。九歲半，趙喜樂記不住，記到小本上，邊撿邊看。時間一久，全市有多少個垃圾箱，都在趙喜樂腦子里。趙喜樂把買破爛的錢寫在小本上，掛在墻上：某年某日，兩塊八，某年某日六塊。蒸蒸日上，每天看見了趙喜樂都高興，這是爺爺告誡他的，給他講過“愚公移山”的故事。每天攢一點兒，世世代代攢下去，就多了，趙喜樂全記住了。
十五歲那年，趙喜樂犯太歲，撿了塊鐵，戴胳膊箍的非說是他偷的，把趙喜樂打成了瘸子。趙喜樂爬回家，看見墻上的賬本，就想開了，對一個撿破爛，沒準(zhǔn)哪天可能要飯的人來說，瘸子是個優(yōu)點啊。趙喜樂頓時不哭了，用棍子固定了傷腿，破布條子纏繞起來。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爺爺告訴過他，不怕窮，越窮越光榮。半年后趙喜樂傷腿成了直腿，走道一甩一甩的。撿破爛累了，趙喜樂就唱歌：“我們坐在高高的土堆上面，聽奶奶講那過去的事情。...”
眼下趙喜樂五十了，沒有退休金和醫(yī)保。同行都擔(dān)心未來，趙喜樂不，說：“怕啥，農(nóng)民都沒有，一樣活得很幸福?！毙律鐣迨畾q不老，在撿十年破爛沒問題。趙喜樂唱著歌：“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比呀比蜜甜噢。...”愉快地走過一個個垃圾箱。休息時趙喜樂坐在馬路的地面上抽口煙。陽光燦爛，鳥兒在歌唱，美好的生活也就是這種感覺。趙喜樂剛想哼哼點兒什么，沒等哼哼出來，轟的一聲，一家飯館門窗玻璃全撲向馬路對過了，碎玻璃像鉆石飛濺。趙喜樂見多識廣，知道不是美國人扔炸彈，新中國太牛了，沒人敢惹我們，除了菲律賓在海上裝威武，其它的沒敢的。趙喜樂瘸著腿跑進飯館救人。廚師店員，閑雜人等趙喜樂救出五個來，擺在街上。人們在老遠的地方往這邊探頭探腦，分析情況，斷定說：“保證是液化氣罐爆炸了。...”大家義憤填膺，都堅決反對利用一樓開飯館。上午是英雄，下午趙喜樂給警察帶走了，飯館丟了三萬塊進貨款，只有趙喜樂進過廚房。警察循循善誘，說：“當(dāng)時太混亂，也許拿錯也可能，不算事兒，交出來就行?！壁w喜樂說：“沒有啊，就是只管救人了，沒動過別的啊。”好說好聽不行，警察搜查了趙喜樂家，沒搜出東西。釋放回家，趙喜樂知道，警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趙喜樂知道很多這類話，像正義可以遲到一百年，但不會缺席一萬年。過了兩天，好事兒來了，趙喜樂救的一個食客，對救命之恩感激不已，說：“趙先生，我要送你樣?xùn)|西，你一定得接受。...”是套房子。被救的先生要去國外定居，地產(chǎn)冷清，房子賣不了，干脆不賣了，送給恩人趙喜樂。趙喜樂嚇一跳，趕忙拒絕。那人執(zhí)拗，說他這就離開了，房子買不到掉，沒人住，就廢了，說：“現(xiàn)在的人，你還不知道，他們禍害你。...”趙喜樂還是不要，答應(yīng)給這人看房，隨時還給他。說服趙喜樂很難，就先這樣了。轉(zhuǎn)天趙喜樂撿破爛呢，一個律師找他說：“趙先生，這是林先生叫轉(zhuǎn)交的房產(chǎn)證和公證了的贈予文書。...”林先生已經(jīng)去國外了。趙喜樂沒法子了，簽字畫押，只說這房子他不要，給看著，還是林先生的。律師斜眼看他，帶趙喜樂去看了房子。不是空房子，家具用品齊全，高檔的趙喜樂都緊張，說：“這太不合適了，太不合適了。...”律師知道內(nèi)幕，說：“林先生有的是錢，你這都九牛一毛，快別玩‘高大尚’了。...”說的趙喜樂目瞪口呆，哭笑不得。他撿破爛，住不了這么高級的地方。不來住趙喜樂也高興，日子蒸蒸日上啊。趙喜樂五音不全，不是很喜歡唱歌，不知不覺就哼哼了。沒兩天趙喜樂被派出所抓去了。爆炸飯館的伙計記性恢復(fù)了，說看見趙喜樂拿裝錢的袋子了，好像是拿袋子撲火，后來就不知道了。警察從趙喜樂的破爛堆里把錢找出來了。警察都是自己的同志，趙喜樂微笑，說：“我真記不得了。...”同志說：“錢在你家里找到的，這是盜竊，至少也得拘留。...”趙喜樂沒辦法，想開了，他之前撿了銅線，非說是他偷的，拘留過一次。趙喜樂說：“行，你們按法律來，拘留就拘留?！壁w喜樂救了那么多人，飯館老板寬恕他了，趙喜樂從輕處罰，拘留十五天。吃水不忘挖井人。趙喜樂認真改造，叫干啥就干啥，睡廁所邊上也沒意見。給人欺負挨揍，趙喜樂也認真看待，想這都是改造的一部分，依舊很高興。待了十天，趙喜樂提前釋放了，地震了，拘留所房子倒塌了，不嚴(yán)重的犯人就減刑釋放了。釋放那天天氣晴朗，地震后的天特別藍。趙喜樂去新房換身衣服，身上的衣服太臭了。房東林先生很多衣服都不要了。趙喜樂步履輕快，到了地兒傻眼了，贈予他的房子和周邊的一排平房都塌了。警察拉了警戒線。得知趙喜樂是房主，協(xié)警說：“哪一家？”趙喜樂說：“就這家。”趙喜樂給叫警察給帶上去了。趙喜樂家的夾皮墻里有很多金銀元寶，房子一倒，漏富了，都叫人哄搶了。警察說：“你和我們說一下，一共有多少吧?！壁w喜樂不知道，說：“這房子不是我的?！卑褋睚埲ッ}說了，警察說：“我們追回了十個金元寶，六個銀元寶，和三百來枚袁大頭，那這樣還不能給你了?！壁w喜樂笑，說：“對對，這不是我的。...”新宅沒了，趙喜樂去了自己的老宅，老宅也歪了，雜物間塌了。地震是天災(zāi)人禍，趙喜樂不抱怨，找了自己的衣服換了，用木桿子把歪斜的墻頂住，估摸一時半會兒倒不了，燒水煮方便面吃了。吃了飯，睡了一覺，趙喜樂重新開始拘留前的事業(yè)，出門去撿破爛了。沒想到三輪車被雜物房砸壞了，一時修不好。趙喜樂回屋去坐著，懵地發(fā)現(xiàn)墻上自己寫的感恩條幅掉地上了，撿起來重新掛上。趙喜樂踩著凳子定釘子，哼著歌：“我們的生活，比呀比蜜甜。...”突然趙喜樂渾身哆嗦起來，像舞蹈癥，又像篩糠，還有點像男人高潮了，抖壞了。趙喜樂把釘子釘?shù)诫娋€上了，踩的凳子是鐵的，把他過死了。給電死太難受了，趙喜樂躺在地上，一臉扭曲，歡喜的模樣沒了?！拔覀兊纳睿覀兊纳畋妊奖让厶饑I。...”再次響起來，怪嚇人的，院里的烏鴉都震飛了。這次不是趙喜樂唱的，是誰家的放音機傳出來，有些老頭拿著放音機，走街串巷，到處出溜，放的都是這么些歌，傳說是用歌聲勾引老太太呢。不過趙喜樂已經(jīng)死了，他的一生結(jié)束了，聽不見了。一只吃壞肚子的貓，憋不住了，在趙喜樂身邊拉了潑屎，拉完了，自己聞了聞，也不擦屁股，走著模特步，出去玩了。
紅太陽真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