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駿?江蘇教育報?2023-12-30 17:28?發(fā)表于江蘇

葉圣陶曾說：“教育是農業(yè)，不是工業(yè)?！苯處煆氖碌墓ぷ骶秃帽仁前逊N子種到地里，并給它創(chuàng)造充分、合適的生長條件，讓它自己發(fā)芽、開花、結果。這就像是兒童生命的成長。在陪伴兒童生命成長的過程中，教師自身生命的成長也不斷地臻于完滿。教育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教師和學生所結成的生命共同體的相伴成長過程。

教師的生命成長是要講求境界的。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苯處煯斎灰⒅亟滩牡难凶x、教育方法和技術的運用、班級管理、學生活動的組織實施等，而教師境界的高下則會給這些教育教學活動涂抹上與眾不同的生命色彩。

教師生命成長的境界可以概括為“雅、古、隱、幽”四個字。

教師生命成長的第一重境界是“雅”，就是要處理好顯性文化與隱性文化的關系。學校的顯性文化集中體現(xiàn)在“三風一訓”、校園環(huán)境、校本課程、群眾性活動等方面，往往以外顯載體的方式存在。隱性文化包括不易覺察和言明的信仰、價值、態(tài)度、習慣和認知方式等文化現(xiàn)象，在學校里主要是通過師生、生生、師師交往中正式或非正式反饋與評價所表現(xiàn)出的文化品位和價值取向。顯性文化更多是提供了陶冶性情、適宜成長的外部條件，而這種外部條件要轉化為真正的教育影響，離不開隱性文化的潛在作用。

明代著名造園家計成特別推崇在園林中營造出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文化意境，他把這種意境概括為一個“雅”字。他認為如果一味追求“雕鏤是巧，排架是精，一梁一柱，定不可移”，那么這只能是“無竅”的俗人；而要是能做到“得體合宜，未可拘率”，那么“半間一廣，自然雅稱”。教師不能僅僅成為一絲不茍、按圖施工的能工巧匠，還應該在舉手投足之間彰顯自由而雅致的文化品性。教師的隱性文化特質集中體現(xiàn)在“四雅”：多讀書，有點書卷氣的文雅；多內省，有行為舉止上的優(yōu)雅；多養(yǎng)成，有氣質品味的高雅；多嘗試，有生活情趣的風雅。文雅、優(yōu)雅、高雅、風雅，將會浸染教師生命成長的底色。

教師生命成長的第二重境界是“古”，就是要處理好傳統(tǒng)繼承與現(xiàn)代發(fā)展的關系。廣義的教育與整個人類歷史相伴共生，學校教育也已經(jīng)有了幾千年的歷史。無論在什么樣的歷史階段，教育是“培養(yǎng)人的有目的的社會活動”這一本質屬性是不變的，教育的基本規(guī)律是不變的。人類在漫長的教育發(fā)展史中積累的經(jīng)驗、提煉的原則、升華的理念，是教師生命成長珍貴的養(yǎng)分。教師要善于在各種喧囂熱鬧的新概念、新名詞中進行“冷思考”，能對紛紛擾擾的所謂“創(chuàng)新”作出獨立的分析與評判。面對話題、熱點不斷的教育浪潮，教師要堅守教育的初心與使命，抵御各種誘惑與干擾，遵循教育的規(guī)律，堅持長久地去踐行。這種自信的底氣來自教師對傳統(tǒng)經(jīng)典的繼承，更來自對教育常識的回歸。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和科技的進步，越來越多的科技成果正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進入教育領域，必然會對教育手段、方法、形式以及觀點、理念產(chǎn)生各種影響。教師如果對這種影響無動于衷甚至抵觸抗拒，顯然是不合時宜的。但如果教師視大數(shù)據(jù)、人工智能等各種科學技術的標準為圭臬，將自己的教育教學依從于技術手段，放棄了教師在教育實踐中的主導地位，那無疑是科技進步對教育的一種異化。無論何時，科學理論和科學技術都是服務于教育教學實踐的，其價值必須經(jīng)由教師個性化、創(chuàng)造性的勞動轉化才可能真正實現(xiàn)。

教師生命成長的第三重境界是“隱”，就是要處理好硬實力與軟實力的關系。學校層面的硬實力主要是辦學經(jīng)費、場館教室、設備設施、生師比、師資力量等，以及由這些因素派生出來的社會聲望、美譽度等；而軟實力則主要表現(xiàn)為文化多元性、差異包容性、個性化需求滿足度等價值取向層面的因素。教師層面的硬實力主要表現(xiàn)為學歷、職稱、榮譽和頭銜等外部評價指標，是一個教師由合格走向優(yōu)秀的基本條件；教師的軟實力包括教育理解力、教學實施力、獨立思考力、人際溝通力、組織領導力等個人風格因素，這些是教師由優(yōu)秀走向卓越不可或缺的內在條件。

如果借用激勵理論中赫茨伯格雙因素理論的術語，硬實力是“保健因素”，軟實力是“激勵因素”。硬實力不行，教師成長的機會可能會嚴重受限，專業(yè)發(fā)展上升到一定高度的難度也會大大增加；但外部指標的單純疊加，并不會導致教師境界升華的必然發(fā)生。相反，教師的軟實力不夠突出，并不意味著他們不能勝任教育教學工作的基本要求；但只有軟實力增強了，才可能讓一名教師真正形成自己的教育教學主張，彰顯自己的教育教學風格，在高原上突破成為高峰。

教師生命成長的第四重境界是“幽”，就是要處理好形式化學習與非形式化學習的關系。教育發(fā)展到形式化的學校教育階段，以其科學性、計劃性、組織性的特點，極大地提高了教育教學的效率。但與此同時，剛性、統(tǒng)一、規(guī)制則給兒童天性的自由生長戴上了桎梏。與之類似，無論是職前的教師教育還是職后的教師培訓，同樣存在著剛性有余而彈性不足、強調共性而忽略個性等問題。所以，在學校中如何為兒童和教師生命共同體創(chuàng)設“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合理生長空間，就需要發(fā)掘非形式化教育的優(yōu)勢以作為有益的補充。

如果把人的生命比作種子，那每顆種子都有發(fā)芽的機會，這機會最有可能的是來自自己生長的需求。所以，人的生長不是“被生長”，而是“自生長”，生長不是賦予的、外加的，而是主體自覺的、應然的。就像蘇州園林講究“曲徑通幽”而不追求直線捷徑一樣，在教師的生命成長過程中固然要加強設計與規(guī)劃，要重視理論學習和成功經(jīng)驗的借鑒，但更重要的是要激發(fā)起內心的成長愿望，在教育教學實踐中要勇于探索和嘗試，這種自主探索和失敗的嘗試或許會讓人多走一段彎路，可如果換一個角度想，少走這一段彎路也便錯失了這一段風景。

“雅、古、隱、幽”的境界融入師生生命共同體的成長之中，渾然天成、自然質樸。教師的生命質地應如水一般純澈，這就是所謂的“真水無香”。水越是清澄無味，才越能讓茶葉散發(fā)出獨特的香氣。教師生命成長的價值不在于讓自己有多么絢爛，而是能成就學生真實、自然、生動的人生。

（作者系蘇州大學海外教育學院院長，教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