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行宮依山而建，后山一帶最為僻靜，林木蔥蘢隔絕了前院獵場的喧囂，卻也藏著無處不在的陰詭寒意。

顧清沅靜養(yǎng)的偏殿素雅清凈，窗扉半掩，晚風(fēng)卷著枯黃的秋葉簌簌落在窗欞上，帶著深秋徹骨的涼。殿內(nèi)燃著淡淡的安神香，青煙裊裊，卻驅(qū)不散屋中沉寂壓抑的氣息。

自昨日墜坡受驚歸來，顧清沅便閉門謝客，對外只托辭傷勢未愈、體虛畏寒，足不出戶。

青黛端著一碗溫?zé)岬撵铕鰷庉p步入內(nèi)，將瓷碗穩(wěn)穩(wěn)放在桌邊紫檀木案上，看著臨窗靜坐的女子，心頭滿是疼惜與謹(jǐn)慎。

自家小主一身細(xì)密傷痕，小臂、手背的擦傷雖不致命，卻縱橫交錯，結(jié)痂的紅痕觸目驚心，后背的鈍痛更是夜夜難安?？伤允贾两K神色淡然，無半分怨懟，白日里安靜靜養(yǎng)，夜里便靜坐沉思，沉靜得讓人心底發(fā)慌。

“小主，湯藥溫好了，趁熱服下吧。奴婢方才打探過，今日圍場設(shè)有騎射宴，圣上與各位主子都去了前場，后宮大半妃嬪皆隨駕前往，無人留意后山這邊。”青黛壓低聲音輕聲回稟。

顧清沅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纖白的指尖輕輕撫過手臂上淺淺的痂痕，動作輕柔，眼底卻無半分柔弱，只剩一片清明冷寂。

“熱鬧是她們的，于我而言，眼下安穩(wěn)靜養(yǎng)，便是最好的光景?！?/p>

她抬手端起湯藥，漆黑的藥汁冒著淡淡熱氣，苦澀氣味撲面而來。她毫無遲疑，仰頭一飲而盡，清苦藥性順著喉嚨滑落，浸透五臟六腑，恰似這深宮歲月，苦而無聲，只能默默咽下。

春桃拿著干凈的白綾繃帶走進(jìn)來，看著自家小主淡然模樣，依舊難消昨日郁氣，忍不住低聲憤懣：“小主，昨日之事明明破綻百出，可昨日一夜，宮里竟沒有半分風(fēng)聲，所有人都默認(rèn)是意外。想來是華貴妃暗中壓了口風(fēng)，柳才人更是四處周旋，愣是將一場蓄意謀害，化作了您行事莽撞惹來的禍?zhǔn)拢　?/p>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鳖櫱邈浞畔驴胀?，任由青黛伸手為她擦拭唇角，聲音輕緩卻透著通透，“華貴妃在宮中盤踞多年，根基穩(wěn)固，手段老練。既然敢在秋狩盛典動手，便早已想好萬全退路，怎會留下把柄讓人拿捏？”

昨日她當(dāng)眾隱忍退讓，看似吃了大虧，實(shí)則是最穩(wěn)妥的自保。

當(dāng)眾爭辯對峙，空口無憑，只會落得心胸狹隘、借機(jī)邀寵的口舌非議，得不償失。唯有安靜蟄伏，收起所有鋒芒，才能讓旁人放下戒備，也能讓玄元帝心中那一絲憐惜與愧疚，細(xì)細(xì)沉淀留存。

青黛一邊小心翼翼為她重新擦拭手臂傷口、更換繃帶，一邊輕聲道：“奴婢聽聞，昨日騎射宴上，華貴妃出盡風(fēng)頭，騎射技藝絕佳，引得圣上連連夸贊。柳才人緊隨其后，刻意討好，言語間屢屢暗諷小主體弱嬌氣、不堪提攜?！?/p>

“還有一事，”青黛微微蹙眉，語氣多了幾分凝重，“昨日坡上那個神色慌張的小宮人，奴婢派人悄悄打探過，是華貴妃宮里撥去圍場打雜的下人，昨日之后便徹底銷聲匿跡，聽說是被調(diào)去了外圍馬場勞作，再也不得近身內(nèi)場。想來是貴妃特意封口，杜絕后患?！?/p>

顧清沅眸色微沉，眼底掠過一抹冷光。

果然是滴水不漏的算計(jì)。

殺人不見血，做事不留痕，這便是華貴妃的手段。既懲戒了試圖露頭的她，又干干凈凈抹去所有痕跡，讓她永無追責(zé)的可能。

“無妨?！逼毯?，顧清沅緩緩斂去眼底寒意，語氣依舊平靜，“一個小小宮人，本就是棄子，抓之無用。華貴妃今日的風(fēng)光，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越是高調(diào)張揚(yáng)，越容易落人口實(shí)?！?/p>

她深知，盛極必衰，寵極必?fù)p。

華貴妃手握盛寵、家世顯赫，便肆意驕縱、步步逼人，看似占盡上風(fēng)，實(shí)則早已將戾氣露于表面。而她如今位份低微、無依無靠，唯一的依仗便是安分隱忍、無爭無求的姿態(tài)，以及玄元帝心底悄然滋生的憐惜。

這，便是她此刻最珍貴的籌碼。

“對了，”顧清沅忽然抬眸，看向二人，“麗嬪那邊，今日可有動靜？”

昨日圍場坡前，滿宮妃嬪皆冷眼旁觀、落井下石，唯有麗嬪不懼得罪權(quán)貴，當(dāng)眾出言質(zhì)疑疑點(diǎn)，這份果敢與善意，顧清沅牢牢記在心底。

春桃立刻回道：“回小主，麗嬪娘娘并未去騎射宴，聽聞晨起便染了風(fēng)寒，身子不適，也在殿中靜養(yǎng)。想來昨日當(dāng)眾頂撞柳才人、反駁貴妃一派，是刻意避著眾人，不愿摻和紛爭?！?/p>

顧清沅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暖意：“麗嬪性情剛直，不結(jié)黨、不攀附，在后宮中實(shí)屬難得。昨日她仗義出言，這份情分，我記下了。往后日子，可悄悄與麗嬪宮里的人走動幾分，不必刻意親近，只需暗中交好，留存一份善意即可?！?/p>

深宮步步皆棋局，單打獨(dú)斗終究難長久。不求結(jié)盟站隊(duì)，只求危難之時，有人愿說一句公道話，便是極大的助力。

二人紛紛應(yīng)聲記下。

殿內(nèi)一時歸于安靜，唯有窗外秋風(fēng)簌簌作響。

未過片刻，殿外忽然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宮人通傳的聲音輕輕響起：“小主，柳才人前來探望?！?/p>

話音落下，春桃與青黛皆是神色一緊。

昨日剛在圍場當(dāng)眾嘲諷打壓，今日便假意前來探望，定然沒安好心！

春桃當(dāng)即皺眉：“這柳才人未免太過虛偽！昨日落井下石極盡嘲諷，今日又裝出姐妹情深的模樣，簡直令人不齒！奴婢這就去回絕，就說小主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不必?！鳖櫱邈涮种浦?，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讓她進(jìn)來?！?/p>

越是心懷鬼胎之人，越要坦然相見。她倒要看看，柳才人今日前來，又要唱一出怎樣的戲碼。

不多時，一身嬌俏宮裝的柳才人緩步走入殿中，發(fā)髻精致，妝容清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關(guān)切，全然不見昨日咄咄逼人的模樣。

她入門便快步上前，看著顧清沅手臂上的繃帶，語氣真摯惋惜：“清沅妹妹，聽聞你昨日受驚摔傷，姐姐心中一直掛念不已，今日特意抽空過來看看你。秋狩林間兇險(xiǎn)，妹妹實(shí)在是受苦了?！?/p>

說著，她抬手示意身后宮人呈上禮盒，里面裝著精致的糕點(diǎn)與名貴的傷藥。

“一點(diǎn)薄禮，聊表心意。這藥膏是宮中御用的祛瘀良藥，涂抹之后愈合極快，不留疤痕，妹妹且收好?！?/p>

這般溫柔和善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真心相待的后宮姐妹。

若是不知情者，絕想不到昨日正是此人，字字句句將所有過錯推給顧清沅，暗諷她莽撞惹禍、自作自受。

顧清沅端坐榻前，身姿溫婉，眉眼間帶著病后的孱弱，不起分毫波瀾。她微微垂眸，語氣溫順謙和：“勞姐姐費(fèi)心，妹妹惶恐。不過是些許皮外傷，靜養(yǎng)幾日便好，不必姐姐特意奔波?！?/p>

柳才人笑著在一旁落座，目光看似關(guān)切地打量著她，實(shí)則暗自審視。

見顧清沅果然面色蒼白、身形孱弱，一副驚魂未定、安分守己的模樣，心底暗自輕蔑冷笑。

說到底就是個沒根基、沒底氣的低位答應(yīng)，昨日被貴妃稍加敲打，便徹底嚇破了膽，如今只剩唯唯諾諾、謹(jǐn)小慎微的模樣，半點(diǎn)威脅也無。

她故作親昵地握住顧清沅的手腕，語氣看似勸慰，實(shí)則暗藏敲打：“妹妹昨日受驚，也是一場劫難。姐姐多句嘴勸你一句，后宮之中，最忌出風(fēng)頭、貪熱鬧。你初入宮闈，不懂其中深淺，安分守己、閉門度日，方能保全自身。”

“昨日貴妃娘娘的教誨，句句屬實(shí)。太過惹眼，難免招惹是非，平白受苦，得不償失，妹妹往后一定要謹(jǐn)記。”

這番話，明著是勸慰提點(diǎn)，實(shí)則是再次提醒她：你的榮辱禍福，皆在貴妃一念之間，讓你永遠(yuǎn)記得誰才是后宮真正的掌權(quán)之人。

青黛站在一旁，雙拳暗暗攥緊，強(qiáng)壓下心底怒意。

顧清沅依舊神色溫順，不怒不怨，輕輕頷首，語氣恭敬誠懇：“姐姐教誨字字金玉，臣妾銘記于心。往后定然安分守拙、謹(jǐn)言慎行，絕不張揚(yáng)惹事，安分度日?！?/p>

全程低眉順眼，謙卑順從，無半分辯駁、無半分不甘。

柳才人見她這般全然馴服的模樣，心中輕蔑更甚，徹底放下了戒備?？磥磉@顧清沅，終究是個膽小怯懦、不堪一擊的小人物，根本無需貴妃費(fèi)心忌憚。

她心中輕蔑，面上笑意更甚，又假意寒暄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家常，見挑不出半分錯處，便起身告辭：“妹妹好好靜養(yǎng)，姐姐改日再來看你。身子要緊，切莫再四處走動，平白惹禍。”

“多謝姐姐掛念。”顧清沅起身淺淺躬身，禮數(shù)周全，溫順依舊。

目送柳才人身姿搖曳、帶著宮人離去，殿門合上的那一刻，顧清沅臉上所有溫順柔弱盡數(shù)褪去。

眼底的孱弱煙消云散，只剩徹骨的寒涼與沉靜的銳利。

春桃再也按捺不住，憤憤開口：“小主！這柳才人太過欺人太甚！假意探望，實(shí)則是上門折辱敲打，仗著背靠華貴妃，肆無忌憚拿捏您！您為何還要對她這般謙卑禮讓？”

青黛亦是滿心不甘：“是啊小主，她句句暗藏嘲諷，字字帶著輕視，根本毫無善意，實(shí)在不配您以禮相待！”

顧清沅緩緩坐回窗前，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聲音低沉而冷靜：“我今日謙卑禮讓，不是畏懼她，而是懶得與螻蟻爭辯?！?/p>

“柳才人不過是華貴妃身邊的一條應(yīng)聲蟲，旁人指使，便無腦跟風(fēng)，格局狹隘、目光短淺。與她爭執(zhí)辯駁，贏了失了氣度，輸了徒增笑話，毫無意義?！?/p>

她抬眸望向遠(yuǎn)方層疊山巒，秋風(fēng)拂動她鬢邊碎發(fā)，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千層城府。

“今日我越是溫順馴服、毫無鋒芒，她們便越是輕視我、放松我。華貴妃高傲自負(fù)，柳才人淺薄無知，她們此刻越是看不起我，往后跌落之時，便越是狼狽?！?/p>

隱忍從不是怯懦退讓，而是蓄力蟄伏。

她如今位卑權(quán)輕、羽翼未豐，每一次退讓，都是為了積攢底氣；每一次藏鋒，都是為了等待天時。

“傳我話，”顧清沅語氣驟然沉穩(wěn)，眼底鋒芒暗斂，“往后幾日，閉門靜養(yǎng)，謝絕所有訪客。日常起居愈發(fā)低調(diào)樸素，吃食用度一切從簡，徹底褪去所有鋒芒，做足安分怯懦的模樣?！?/p>

“另外，暗中留意宮中動向，緊盯華貴妃與柳才人的一舉一動，但凡有半點(diǎn)異動，即刻回稟?！?/p>

青黛與春桃對視一眼，瞬間恍然，躬身鄭重應(yīng)下：“奴婢遵小主吩咐！”

秋風(fēng)穿堂，寒意浸骨，吹動滿室寂靜。

行宮之外，秋狩盛宴依舊繁華喧囂，觥籌交錯、歌舞升平，眾人皆沉溺于眼前盛寵與浮華名利。

唯有這僻靜偏殿之中，無人知曉，一位低位弱嬪，正于沉沉暗夜里，斂盡鋒芒、暗籌棋局。

深宮風(fēng)雨不休，人心詭譎難測。

一時的盛寵風(fēng)光皆是虛妄，唯有長久的步步為營、韜光養(yǎng)晦，方能熬過千層寒霜，等到撥云見日、逆風(fēng)翻盤的那一日。

暗風(fēng)夜夜侵枕榻，鋒芒寸寸藏心底。

且待天時風(fēng)起時，扶搖而上破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