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在今年農(nóng)歷八月初五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詳，像是累極了，終于能好好睡一覺。

周末回老家，車拐進街口，我下意識地望過去——那個熟悉的身影不見了。空蕩蕩的街角，只有風(fēng)吹著幾片落葉打轉(zhuǎn)。樹下那群聊天老太太里，再也找不到母親了。她們還在那里說笑，可那個總是坐在小板凳上、穿著灰布衫的我的母親，真的不在了。

母親在家是老幺，嫁過來卻成了長嫂。那時奶奶已經(jīng)不在了，留下兩個小姑子，一個十六，一個十三。母親二話不說，接過擔(dān)子，給她們梳頭，教她們做針線，直到把她們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嫁出去。后來她跟我們說：“那時候啊，看著兩個小丫頭，就像看著自己的閨女?！?/p>

我們弟兄四個，一個挨一個出生，像樓梯蹬子，最小的只差一歲。母親白天要出工，晚上就著煤油燈給我們補衣服。那些年，家里總是欠著生產(chǎn)隊的錢。天還沒亮，她就拿著掃帚去路上掃樹葉，或是到田埂上拔草堆肥，就為了多掙幾個工分。每年養(yǎng)一頭豬、一群雞，那是我們?nèi)业闹竿?。父親是民辦教師，整天在學(xué)校，家里的擔(dān)子，幾乎都壓在母親一個人肩上。

奇怪的是，母親學(xué)不會自行車，三輪車卻一學(xué)就會。后來這輛三輪車就成了她的“專車”，車?yán)锟偸亲鴮O子孫女。她蹬著車，孩子們在后面嘰嘰喳喳，那是村里常見的景象。

等到電話淘汰的時候，母親怎么都學(xué)不會用手機。她拿著那個小方塊，手指不知該按哪里，最后總是搖搖頭放下。她說：“老了，跟不上了?！逼鋵嵅皇歉簧狭?，是她真的老了，開始不斷地生病、住院。

在醫(yī)院里，母親從不說疼。最后那些日子，她連翻身都困難，卻還是堅持要自己吃飯。吃幾口，喘半天，然后示意我們扶她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她說：“坐著舒服些?！逼鋵嵨抑?，她是不想讓我們看她躺著的狼狽樣子。有時候看著她艱難地吞咽，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她看見了，反而安慰我：“人都有這一天，別難過?！?/p>

母親早就想明白了。出院回家期間，她把那些還沒穿過的新衣服一件件整理好，送給來看她的老姊妹們。這個一件，那個一件，像在安排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說：“放著也是放著，你們穿吧?！?/p>

在村里，母親的人緣是極好的。誰家老人病了，她總要揣上幾十塊錢去看看，坐在床頭說說話。她說：“人老了，最怕孤單。”她走的那天，來送行的人擠滿了院子。那些她幫助過的老人，拄著拐杖來了，站在她的靈前抹眼淚。

夜深了，守靈的人都睡了。我獨自坐在母親的棺木旁，忽然明白，那個用三輪車載著我們長大的母親，那個在田埂上揮汗如雨的母親，那個在病床上還堅持要坐起來的母親，真的不在了。

可是母親，街口的槐樹還在呢，您常坐的那個小板凳還在呢，您養(yǎng)的那群雞還在后院啄食呢。怎么您說走，就走了呢？

風(fēng)起了，樹葉沙沙地響。我抬起頭，仿佛又看見您站在街口，朝著我回家的方向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