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陽臺俯視眼下這條街清晨五點半的模樣。沒有星月裝飾的天黑壓壓的，街道借著街燈發(fā)出暖黃色的光亮，大貨車轟隆隆的壓過馬路。呵，鄉(xiāng)村的街道會有歇息的時刻，但追著時間跑的城市卻不會有，無論是寒冬還是酷暑，街上總不會缺人和車。這般光景，我的記憶如星火般被親切的聲音點燃了，我既焦慮又歡喜地回憶從前，猶如在漆黑的夜里在海上行駛的舟在注視著發(fā)著微弱的光的燈塔，這星火隨著秒針嗒嗒嗒的變化而燃燒成可取暖的如篝火般大小。

距離今天，祖父離開我們已經(jīng)十三年了。

這十三個春秋，猶如一條幽深且漫長的河。可無論這一河的歲月如何的漂流，過去許多有趣、深刻的事情，我是無論如何都忘卻不了的。他踩著永久牌28寸的棕色大輪子自行車這一幀畫面無論如何都使人無法忘懷。他在車的橫杠上安了個鐵的小座椅，這個小座椅我霸占了4個春秋。在這個季節(jié)更迭變化不大的南方小鎮(zhèn)里，自行車上的風(fēng)景不分春秋，只分晴雨天。因為晴天和雨天眼見的景是不一樣的。

天氣晴朗的時候，我戴著小草帽坐在前座，他戴著大草帽弓著腰踩自行車，猶如護著小雛的大鳥。泥土路邊的野花，被風(fēng)輕輕地吹拂，珊珊可愛，萬物和天，跟著我瞎轉(zhuǎn)的自行車鈴跳動著。小雨天，我們依舊是這樣的裝束，淋著絨狀的雨、一路騎回家衣裳自然也打上一層水霧，祖孫二人雖享受這自然的恩賜，但回家必得吃祖母一頓罵。大雨天，祖孫二人批一件兩人裝的大雨批。我在前座，被雨衣蓋著，抬頭眼前的世界全是藏青色的，只有低下頭的世界才是一直在變化的，地面不斷的倒退，泥濘的路每一眼都不同。我大聲地數(shù)著三二一，不停地問回程的路還要多久。祖父那長著皺紋卻依舊帥氣的臉在雨中笑著安慰我不要著急，馬上就到家了。這輛永久牌自行車，帶著我在無數(shù)個睡眼惺忪的早晨奔向鎮(zhèn)上的豆?jié){油條、帶我在枯燥的午后逃學(xué)去看了一場又一場不懂的莆仙戲......

祖父身高1米75，這身高在現(xiàn)在非常的普遍，但在他年輕的年代，他屬高個了。他春夏穿白襯衫，秋冬在白襯衫外中山裝之內(nèi)加了一件祖母或者是母親自制的毛衣，常年蹬著解放鞋。春秋更迭，裝束卻是年年相似。

這個帥氣、對生活極講究又講道理的老男人，自我懂事以來就把生活的重擔交給了他三個性格迥異的兒子。時代的變遷、生活對他的磨練，使他不怒自威。在我和他共同渡過的十年里，他的日子似乎每天看起來都是一樣的，細細觀察卻又是大不相同。

他愛抽煙，抽的是老福建牌的便宜煙，抽煙的時候時常瞇著眼睛，望著前方若有所思，小時候不懂帥氣不懂好看，只覺得像電視劇的演員，滿心崇拜。閑暇時也用煙鍋吧嗒吧嗒地抽，煙袋里揪幾絲煙草，塞進煙鍋里，劃根火柴，一邊看戲一邊抽。吧嗒吧嗒...咚咚鏘鏘...

祖父對食物的要求很簡單：存其本味。步入老年人行列之后，因為醫(yī)生的建議食清淡。所以他最常吃的一道菜叫做紅菇豆腐湯，這道菜雖只用兩樣食材，但從選材到出鍋卻需要半天的時間。黃豆浸泡過夜使其吸水膨脹，次日用石磨研磨成漿，過濾、加熱、入鹵水、待其成塊。新鮮的老豆腐用手掰成不規(guī)律的豆腐塊隨冷水下鍋，水滾后入洗凈浸泡后的紅菇，不入油鹽，不加蔥蒜。吃厭了這只一味甘甜的簡單雙湊，偶爾也加點蟶干、蝦干做湯底，加了蟶干、蝦干的紅菇豆腐我是很樂意喝的，“山珍海味”面上滿足了我小小年紀的虛榮心，但真正讓人心動的是那鮮甜的味。祖父最愛吃食物是蠶豆。新鮮煮熟的蠶豆、豆腐悶蠶豆仁、蠶豆豆腐......這一顆顆小小的蠶豆在我祖母的菜鏟子下?lián)u身一變成各式美味。每年蠶豆季，祖母都打趣祖父，吃了這蠶豆，你可當真的不抽煙了？他不接話，因為他在抽煙時總信誓旦旦地對祖母說：老太婆，給我炒盤蠶豆來，我就不抽煙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情極好的時候就在二樓的天臺拉二胡，也咿咿地唱兩句。拉完二胡總抱著我念書，唐詩宋詞、四大名著，逮著哪本念哪本，念開心了就用硬的胡茬子扎我的臉，像現(xiàn)在的凜冽的寒風(fēng)..

我眼下的街，依舊是黑壓壓的，離天亮還有不短的時間。

東邊的朝陽升起來后，天也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