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潭日記202:想起白云守端
晏弘
皖西南太湖縣乃禪源之地,禪宗二祖慧可于河南嵩山傳承初祖達摩心印和衣缽后,南下太湖獅子山、司空山,隱而弘法,傳衣缽給三祖僧璨,僧璨于天柱山傳衣缽給四祖道信,道信于湖北黃梅雙峰山傳衣缽給五祖弘忍,弘忍于黃梅東山傳衣缽給六祖慧能,慧能大振禪風(fēng)于廣東曹溪,應(yīng)了達摩偈語“一花開五葉,結(jié)果自然成。”從此禪宗開枝散葉,日新月異,逐漸形成五家七派宗風(fēng)。太湖白云山海會寺成為臨濟宗楊岐派祖庭,一代高僧、楊岐方會法嗣弟子白云守端禪師在此長期住持,海會說法,信眾云集,名聞遐邇。海會寺自守端及其弟子法演住持以來,廣建殿寮,重修藏經(jīng)樓,禪風(fēng)大興,人來人往,盛況空前,志書記載有“騎馬關(guān)山門”之說。
守端(公元1024年——公元1072年),北宋禪師,湖南衡陽人,生而異相,見人靦腆,但好讀書,才思敏捷,二十歲出家,受戒后參訪楊岐方會禪師,方會問守端師父是誰,守端說是茶陵郁和尚,方會說聽講郁和尚雨天過橋摔跤得一開悟偈,甚奇,還記得嗎?守端就吟: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guān)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p>
方會聽了就笑,轉(zhuǎn)身離開。守端愕然,以為嘲笑,疑惑不解,通宵未睡。第二天找方會問個究竟,方會說昨晚街上表演儺戲的人喜歡人笑,你卻害怕人笑。如風(fēng)拂面,守端大悟。
守端曾經(jīng)閉門細思何為“色即是空”,接連幾日都想不明白。某夜突然看見燈光下一只蒼蠅撲向紙窗,想飛出去,試過幾次,折回幾次,四處亂撞,最后撞到了大門,飛了出去。眼前一幕,守端徹悟,寫下一首禪詩:
“蠅愛尋光紙上鉆,不能透處幾多難。
忽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p>
一路幾多難,因為自性迷失;紙上鉆又撞,因為被眼瞞。守端重啟示,倡自悟,認為只有找到迷失的自性,才能打開正法眼藏,才能真如自在。他反對權(quán)威,反對教條,反對盲目崇拜古人,盡管他上堂開示也引用古人的語句,他曾對弟子們說:“古人留下一言半句,沒有看透時,撞著就像鐵壁。一旦看透后,方知自己就是鐵壁。今該如何去看透?”白云守端站如無縫塔,接著說道:“鐵壁,鐵壁!”此鐵壁就是自性,就是正法眼藏,就是真如自在。
守端平常修行,順應(yīng)自然,他說:“饑來要吃飯,寒到即添衣。困時伸腳睡,熱處愛風(fēng)吹?!彼惺灼瞥詧?zhí)的詩偈:
“諸人法眼藏,千圣莫能當(dāng)。
為君通一線,光輝滿大唐。
須彌走入海,六月降嚴(yán)霜。
法華雖恁道,無句得商量?!?/p>
既已如此道過了,為什么卻無句得商量?且聽守端喝道:“分身兩處看?!?/p>
守端法嗣弟子眾多,最有名的是法演,還有一位俗家弟子是北宋著名詩人郭祥正,詩風(fēng)豪壯奔放,時人稱李白轉(zhuǎn)世,其詩《金山行》有句:“卷簾夜閣掛北斗,大鯨駕浪吹長空。寒蟾八月蕩瑤海,秋光上下磨青銅?!惫檎ü?035年——公元1113年),字功甫,自號凈空居士,安徽當(dāng)涂人,十八歲中進士,江西為官時,與當(dāng)時住持九江承天寺的守端常相往來,而且“白云守端禪師抵其家”,兩人交情深篤。守端住持太湖縣白云山海會寺時,郭祥正適逢母逝,歸家守喪,郁郁寡歡,打馬前來拜訪守端。
老友相見,分外高興。守端忽然問: “牛淳乎?”功甫答:“淳矣?!笔囟撕浅庵Ω岸?。守端說:“淳乎,淳乎,南泉、大溈無異此也?!蹦速浺再试唬骸芭砩街?,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p>
守端說的是一則“南泉牧牛”的禪宗公案。南泉普愿禪師曾說:“王老師自小牧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不免犯官家苗稼。擬向溪西牧,亦不免犯官家苗稼。不如隨分納些,總不見得。”南泉普愿禪師是說要掙脫所有束縛,追求自由之境。這則公案被溈仰宗靈佑禪師參起話頭,一日上堂開示:“老僧百年后,向山下檀越家作一頭水牯牛?!碧丛秸撸┲饕?。
久別重逢,夜來難眠,開窗望月,月照心明。守端寫了一首禪詩《答郭功甫》:
“藏身不用縮頭,斂跡不用收腳。
金烏半夜遼天,玉兔趕他不走?!?/p>
說的是隱居不是躲避,法光自照在胸。用舍由時,行藏在我,心如磐石,八風(fēng)不動。第二天上堂,守端對僧眾們說:“夜來枕上,作得個山頌,謝功甫大儒,廬山二十年之舊,今日遠訪白云之勤,當(dāng)須舉與大眾,請以后分明舉似諸方。此頌豈唯謝功甫大儒,直要與天下有鼻孔衲僧,脫卻著肉汗衫,莫言不道。乃云:‘上大人,丘乙己?;?,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p>
這首偈頌廣為流傳,其實此乃孔子寫給其父的一封信。意思是說,父親大人,我教授的弟子已有三千余人。在這三千余人中,有七十余弟子很優(yōu)秀,可稱作賢人。在這七十余弟子中,有那么八、九個小生很突出,可以為人師表。守端用這首偈頌,開示郭祥正自悟,自悟了就可以上堂說法,可以接引學(xué)人。
郭祥正與守端常有書信往來。有一次守端回復(fù)道:“昔翠巖真點胸,耽味禪觀,以口舌辯利,呵罵諸方,未有可其意者,而大法實不明了?!?/p>
翠巖即洪州翠巖禪師,是臨濟宗石霜楚圓禪師的弟子。守端告訴郭祥正,翠巖平日喜歡耽于枯寂禪,又好逞口舌之利,呵斥諸方長老,以為天下無人超過他,其實對妙法要道沒有徹悟證得。守端是在提醒郭祥正,悟者非一味枯寂,也非逞口舌之利,而是深入塵世生活,去體現(xiàn),去印證,一以貫之。
守端大器利根,佛門龍象,圓寂時世壽四十九歲,英年早逝,惜哉哀哉!“人能弘道,無如命何!”(司馬遷語)
想起我三次到白云山海會寺,住持妙慧法師盛情相待,每次駐足千年羅漢松下,敬仰不已,凝思良久,此樹乃活菩薩也!羅漢松樹齡一千三百余年,外形如鳳凰,枝曲如虬龍,主干如羅漢,千載風(fēng)雨,閱人事無數(shù),感受過盛況,感受過改朝換代,感受過兵燹,感受過動亂,定然見過守端,見過法演,見過郭祥正,見過善男信女紛至沓來,或默或暗示,或悲或欣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