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秋的洛陽城畔霜葉已紅,行人來來往往數(shù)千回也不曾留下一絲痕跡。長街畔茶閣中總有喧聲縈繞耳懷。倒也不見其水芬芳,而店內(nèi)方束發(fā)的姑娘可真是紅唇佳人。想到那年寒酥時節(jié),她僅僅一笑便迷下一方洛陽少年。
談笑那間,門外忽進來一撐著竹骨傘的公子,額前青絲已亂,卻遮不住如墨雙眸中自帶的俊逸。他推門而入,或許是太過擁擠,他離我不過近在咫尺。
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蘭桂香,與其他身上自帶酒肉味的大漢不同。只見他輕聲道:“姑娘可否知曉這座茶樓里的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一種不甘與憤怒滑過我的眼簾,我撇撇唇,道:“不曾聽聞。”便放下茶盞匆匆離去。
那男子身上清幽的蘭桂香卻一直徘徊在我的鼻翼兩側(cè)?;蛟S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已撐著那月白的竹骨傘,飄進了我的心。
后來那間小茶樓我不時去拜訪一番,那姑娘的桌前依舊圍著癡心不改的大漢,從不曾再見過那自帶仙氣的公子。也罷,終不過路人一場。
那日回府,空中忽落下幾滴雨水,涼絲絲的。我不禁感到一陣酸楚。我不再奢望任何情誼,何為一見鐘情,不過貪圖一副好皮囊,僅此而已。
天知道我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二
及笄那年,是我真正意義上踏出閨房。
我的兩個兄長,一人去宮中為太子做伴讀書童,一人在家中為父親同做生意。我娘死的早,家是由父親撐起來的,在我年幼時,我便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是因為,父親在我娘去世那年含著淚去洛陽城叫賣,道曰:“黑如發(fā),甜如容,客官,來一點吧?!?/p>
至于是誰的發(fā),誰的容,除了父親以外無人知曉。
若論是何時開始厭惡起男女之情,大抵是從此時開始的吧。我爹一生拼盡全力的去愛著我娘,在他心中,我娘就如同他賣的芝麻那樣,發(fā)絲黝黑,容顏甜美,令人憐愛。而我娘從來不是因為于我爹無情而去的,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僅僅只是一句天意難違。
我生辰那日,我爹為我做了香甜的芝麻餅,香氣溢滿了整座府邸。我狼吞虎咽的吃著,爹在一旁問道:“可香否?”我連連點頭,爹笑開了眼,自個兒也拿了一塊吃。待我吃完,卻見他捧著餅不知在搗鼓些什么。片刻,他舉起餅,憨憨地笑著:“你說,這像不像你娘?”
餅上是他用手畫出的笑臉。我霎時便淚于眉睫。
后來那日去祠堂,我和我爹為娘上了香,他撫摸著刻著我娘名字的牌,喃喃道:“咱們閨女及笄了?!?/p>
“你懷她時,便說,等她及笄了,你定要為她做一件碧絲袍。”
“今年我替你做?!?/p>
說罷,他從袖口顫顫巍巍的掏出那塊涼透了的芝麻餅,道:“這多像你?!蔽彝艘谎鬯?,豆大的淚珠正滑過他飽經(jīng)滄桑的臉。
我竟呆住。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哭。他手里捏著芝麻餅,餅上的笑臉依舊燦爛。我看了半晌,才覺得它真的有點像我娘。
三
我爹第一次見到我娘,聽聞是在洛陽城的街上。
那時我爹不過剛及弱冠,便與家中長者一同張羅生意?;蛟S是因為生的俊俏,生意倒也做的風(fēng)生水起。我娘正是那日隨侍從經(jīng)過,因為口渴從我爹那買了一碗芝麻粥。
就是這樣令人嫉妒的巧合。
在喝粥時,我娘和我爹漸漸攀談起來,也許是因為本就仿佛年紀,共同語言愈發(fā)繁多。此后,我娘幾乎每日都來我爹的芝麻鋪,喝著粥,有時也會買去幾兩芝麻。
日久生情,日久生緣。
新婚那日,爹親手為娘煮了一碗芝麻粥,娘喝下,邊喝邊笑。盡管那日屋外霜雪滿天,但屋內(nèi)僅需茶香繚繞,娘子一笑,便足矣。
可溫柔的時日并未持續(xù)多久。我的兩個哥哥生下后,我娘緊接著又懷上了我?;蛟S我就是個禍害吧,娘產(chǎn)我時丟了命。
我爹哭的撕心裂肺,剛出生的我也哇哇地哭個不停。我娘只看了我一眼,便徐徐離去,甚至未來得及與她心愛的丈夫道別。
區(qū)區(qū)三四年,當初說好共白頭,今日卻淪為生死離隔。
我爹與我娘的故事沒有什么風(fēng)花雪月,說白不過平常的妻死夫離。不過,至少我的父親還沒有離。我娘除了思念以外什么也沒有留下,及笄的碧絲袍是父親為我一針一線的縫好的,一邊縫,還一邊喃喃地跟我娘說話。我終于知道為什么爹要給我起這么一個名字:洛霜。
洛陽的洛,霜葉的霜。我娘在洛陽遇見了爹,在霜葉正紅時離開了他。故事的開頭與結(jié)尾僅僅只有兩字,卻訴說了歲月的沉重。
窗外窸窸窣窣的下著小雨,及笄的我望著燭火下縫衣服時輕輕嚅動嘴唇的父親,潸然淚下。
四
那撐著竹骨傘的公子再也尋不見他,我再不顧,每日安分地賣著芝麻,不時瞥見對面茶樓人如煙云。束發(fā)姑娘每日再眾多男子面前搔首弄姿,那些觀賞的男子或許有懷揣真心的,但這份愛再不淳樸。
父親一年前也已離世,走之前,他對我們兄妹三人說:“別哭,你們要替我高興,我就要去陪你們的娘了?!贝蟾缍缫簿o接著成了家,父親這家承載回憶的芝麻鋪便交由我來打理。
我身著碧絲袍,伏在鋪前案上,回想爹與娘在店里的這一段幸福過往,不覺暗自神傷。我羨慕這份情,同時又憧憬一人汗流浹背來店里買一碗芝麻粥。家里祠堂又添了一塊名牌,我做了兩塊芝麻餅,畫上笑臉,一塊給我娘,一塊給我爹,笑道:“這多像你們?!倍嘞衲銈儯鹈廴缰ヂ?。
想入非非那間,只見店里忽起一陣清風(fēng),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一碗芝麻粥?!被厥淄?,只見那公子撐著一把月白竹骨傘,身上蘭桂香依在。
我笑然,為他去煮粥。但愿余世,你愛我如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