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毛姆的小說《月亮與六便士》完全受推介的影響，據(jù)說似乎很火，這幾年占據(jù)讀書界的排行榜。被推崇的作品，一定有它獨特的價值，毛姆也是暢銷書作者，一生創(chuàng)作頗豐，涉獵廣泛，被稱為20世紀上半葉最受歡迎的小說家。

書首頁的廖廖數(shù)句，似乎也吸引到我。

“ 追逐夢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運，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抬頭看見了月亮?！?br>

六便士是物質(zhì)的現(xiàn)實，月亮是最初的理想。又是一部關于理想與現(xiàn)實的矛盾，藝術(shù)與生活的沖突、自然與社會的反差， 這樣的故事梗概應該不同凡響。

1? 總體的敘事結(jié)構(gòu)

先說閱讀體驗。坦率講，初讀時，它并不合自己胃口。被作者絮叨拖沓的敘述方式，失去了閱讀興趣，讀了前面一部分，就想換書了。內(nèi)心略感失望?？赡苓@樣的開場白，對第一次讀到的我，不甚了解的我，算是新的嘗試吧。

細碎流散，像面對面與你喝著下午茶，隨意地聊天說事，時不時發(fā)表自己的觀點。

推敲一部小說，只有在你放空杯子，真正從頭到尾地讀完、思考，才能有自己的評價。合不合胃口只是一方面，找到更多深度的內(nèi)涵和意蘊，甚至是思想之光，才是挖掘作品的閃光點吧。

讀到四分之一漸漸發(fā)現(xiàn)人物的豐富可讀性，小說后半部開始精彩，倫敦、巴黎、馬賽、南太平洋的風土人情與離奇見聞，諸多男女的悲觀離合，都使得《月亮與六便士》更像一部包羅萬象的世情小說。 閃耀智慧的金句、 性格迥異的各色人物伴隨自己的人生選擇……? 角色在人群中發(fā)出光芒。

“我”是文中的主角之一，既可以說是作者的影子，又不完全是作者?！拔摇蹦贻p時，初涉社交的所見所聞，接觸到的各色人群，所謂的文化圈中生態(tài)形象的具體描述，洋洋灑灑，盡走筆下，讀著很散?！拔摇钡娜松壽E，時間跨度、空間地理的轉(zhuǎn)換很大，借助于“我”作為一名作家，游歷般地經(jīng)歷，遇見了很多人，目睹耳聞了不少故事。

其中主角是離經(jīng)叛道、一意孤行去追逐繪畫藝術(shù)的斯特里克蘭。

2? 渣男與瘋子的混合體

毛姆筆下的斯待里克蘭，爭議性很大。絕非傳統(tǒng)世俗下的好人。初次讀時，難免會有憤慨、鄙視和厭惡，他的言行作派是妥妥的渣男、感覺人品極差，很不欣賞。

他的身上透著的冷酷、無情、自私和獸性。

斯特里克蘭的人生巨變發(fā)生在40歲。

40歲之前，他是一家證券交易所的職員，本份老實、行為得體，是外人眼中沉穩(wěn)顧家的丈夫和父親。事業(yè)、家庭都過得很好。

他的太太勤勞賢惠、善良熱心又熱愛藝術(shù)。把居所收拾得一塵不染，雅致舒心四處擺著美麗的鮮花，并做得一手可口的菜肴。他們的兩個孩子，聰明伶俐、活潑可愛。

這是一種安詳?shù)纳钅Ｊ剑钊诵纳蛲?br>

然而40歲后的一夜之間，毫無征兆地，他留下一封信后就離家了，拋棄了自己擁有的一切。

這是唯一他留給妻子的一封信。從此再無聯(lián)系。

親愛的艾米：
請放心，家中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無需你煩心操勞。你先前想叮囑安妮的事我也已經(jīng)轉(zhuǎn)告了她。你帶著孩子回到家后不必擔心吃不上晚飯，因為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不過我無法親自迎接你們的到來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不再和你一起生活。明天早上，我就會動身去巴黎，這封信我打算等我到達巴黎后再寄。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會改變主意。
永遠是你的? ? ? 查理斯. 斯特里克蘭

這異于常人的舉動的確決絕，果然，那以后妻子托人的口信，不解、眼淚、指責、乞求…… 一封封的信到他手中連看都不看。甚至對“我”這個受妻子委托的朋友找到他時，他也是毫無留戀地拒絕。他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不在意外界一切對他的看法。

他要畫畫。行，每個人都有理想并為之奮斗，也許什么時候都不晚。但這和他與生俱來的本性有什么關系呢？ 難道為了心中的藝術(shù)，就要徹底失去所有的感情和良善嗎？

他獨自一人在巴黎，過著窮困潦倒、食不果腹的日子。因為粗魯傲慢也不受周圍人待見。這時有個同為畫家的胖子斯特洛夫，善良、慷慨、好脾氣并且惜才，當所有人對斯特里克蘭的畫嗤之以鼻的時候，只有斯特洛夫欣賞他是個天才，尊重他救濟他，處處維護他。

當發(fā)現(xiàn)斯特里克蘭快要病死了，斯特洛夫懇求妻子布蘭奇同意把他接回自己家照顧，整整六個星期，終于把他從死神手里奪回來。

在斯特洛夫的家中，夫妻倆給予斯特里克蘭悉心地無微不至的照料，像親人般。還得忍受著斯特里克蘭的壞脾氣，變著花樣迎合他刁鉆多變的口胃，花大價錢為他采買過了時令的昂貴美味。

后面的故事太狗血，病剛好，斯特里克蘭就勾搭了斯特洛夫的妻子，一副心安理得的態(tài)度，恩人與他妻子痛不欲生地對話，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家。而他卻和恩人的妻子同居了。他并不愛布蘭奇，只是為了畫一幅裸體畫，畫完，他就厭棄布蘭奇，無情離開了那個女人。布蘭奇非常痛苦地自殺身亡，死狀很慘。

之后，斯特里克蘭沒有露面，沒去醫(yī)院，也沒有參加葬禮，他對她的死毫無愧疚之意！

當“我”問他對斯特洛夫太太的死究竟是怎么看的，他這樣說

“ 生命并沒有什么價值，布蘭奇自殺并不是因為我拋棄了她，而是因為她太傻，因為她精神不健全。咱們談論她已經(jīng)夠多的了，她實在是個一點也不重要的角色?！?/p>

女人對他而言都是不值一提，可笑愚蠢的東西，她的自殺，根本就與自己沒什么相干。

看這一章時很憤怒，冷血都不能定義，他渣的本質(zhì)。不可思義為什么布蘭奇會愛上這樣的男人。他大概只適合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在他口中，有很多驚人的坦誠之語： 小說第四十一章中，當布蘭奇因斯特里克蘭不愛她而絕望自殺后，“我”批評斯特里克蘭過于殘忍，斯特里克蘭說 ：

我不需要愛情，我沒有時間戀愛。這是人性的弱點。我是個男人，有時候我需要女人。當我的欲望滿足了，我就會去忙別的事情。真是討厭，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它囚禁著我的精神；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受欲望支配，自由自在地去工作。

因為女人除了愛情什么也不懂，所以她們把愛情看得非常重要，簡直荒謬。她們還想說服我們，讓我們相信這就是生活的全部。實際上，這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我只知道欲望，這是正常的、健康的。愛情是一種病?！?/p>

也許斯特里克蘭在繪畫藝術(shù)上是個執(zhí)著的天才，但人格情操感情上，真是讓人唾棄，渣的可怕。 女人，其實是應該擦亮眼睛，遠離這樣的男人，免得自己毀滅。對于婚姻和家庭來說，斯特里克蘭是不配享有的。

3? 偏執(zhí)的熱愛給了畫畫，那是內(nèi)心的召喚

斯特里克蘭的妻子對他離家的第一反應就是他迷戀上別的女人，私奔了。 真像似乎并不重要，反正她需要的能接受的就是，他某次去劇院看表演，對舞臺跳芭蕾舞的女演員一見鐘情，他迷上那位女舞蹈家，后來兩個人一起離開英國。這個故事忽然間流傳起來。

但其實“我”去巴黎找到他時，才明白之前是不實傳聞。真正的原因只是他要畫畫?！拔摇睘榇撕懿唤?。但斯特里克蘭回答 “我跟你說 ，我非得畫畫兒不可，我必須這么做，對一個落水的人來講，他會不會游泳都不是最重要的，能掙扎出去，才是第一位的，否則他就會淹死?！?

我似乎能看到他的身體里面蘊藏著一股強烈的力量，把他緊緊攥著，他看起來就像是被魔鬼附身了，我很擔心這種力量會把他撕成碎片。

從此，他的生命只有自由地畫畫。肉身困頓，靈魂輕盈。生活時時窘迫，挨凍挨餓，他沒有感覺，從不叫苦，自覺甘怡。從巴黎開始輾轉(zhuǎn)漂泊，最后去了南太平洋中的一座美麗島嶼塔希提島。那里，是伊甸園，是最后的圣地，他娶妻生子，在那里度過幸福的三年，忘我投入地畫著畫，當?shù)弥约褐丶踩旧?，將不久于人世，在病情的摧殘和失明的情況，他把全部精力和感情都傾注在畫畫上，最終完成令自己滿意的作品。

“我”借用庫特拉斯醫(yī)生的感觀眼睛，第一次闖入那些壁畫，那畫在墻上的畫面?！袄咸彀。@個人一定是天才！” 他沒有經(jīng)過仔細思考，條件反射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些精致的壁畫從墻上綿延到地板上，再延伸到天花板上，讓人感到一種別樣的神秘。開天辟地的鴻蒙之時，一個人心中所涌動的那種激動又敬畏的感覺。這幅畫所描繪的是令人驚駭?shù)淖钤嫉臇|西，伊甸園、亞當和夏娃、人體美、大自然，各種各樣的樹，仿佛都有各自的靈魂。繪畫之人已經(jīng)探求到了某些看似美麗卻恐怖的秘密，因此這畫作也是不屬于塵世間的。

就是這樣一幅巨作，本應留在世間讓更多人知道。愛塔卻聽從斯特里克蘭的要求，他死后連同壁畫的房子全部燒毀，用大火燒得一干二凈。

“我認為，斯特里克蘭也知道它的價值。他追求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定死而無憾了。他親手創(chuàng)造了一個世界，也目睹了它的美好。所以，他毀掉了它，因為他是一個驕傲的人。 ”

這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最高境界： 當你完成了偉大的作品，它便離你而去，因為藝術(shù)的最高訴求并非任何實體，而是那遙不可及的精神的涅槃。付之一炬正是涅槃的象征。和高更相比，斯特里克蘭的死和他的杰作的毀滅更顯得憾動人心，這正是小說的高明與真實之處。

這個一心追求理想的天才，掙脫一切羈絆、世俗紅塵的道義規(guī)則、人情世故的種種選擇，是大多數(shù)人不敢不能和相違的。人人待在舒適區(qū)內(nèi)，卻又渴望著外面的世界。

反面的他活出了一種大部分人不敢去做的生活追求。

? 4? 每個人都有故事，人群中自有閃光點

關于創(chuàng)作的思路、想法，在書的后半部，毛姆也是隨心而說，和盤脫出。

除了斯特里克蘭這個主角之外。其實以“我”為線，接觸了很多人物和故事，他們形態(tài)迥異，追求不同，個性鮮明。也散發(fā)著人性的魅力，讓人欽佩。

書中提到的兩位醫(yī)生讓我印象深刻。 比如： 亞伯拉罕，年輕、健康、很有才華，醫(yī)學院高材生，畢業(yè)后在醫(yī)院里，很有大好前程?？墒撬蝗痪头艞壛耍屩車娜瞬录珊投笸?。但這是他的覺醒和選擇。多年以后，面對“我”的偶遇和詢問，還是坦誠回答 “從不后悔，哪怕一分鐘?！?

還有塔希提島上的庫特拉斯醫(yī)生，見證了斯特里克蘭的疾病和最后時光。作為醫(yī)生的他，無遺是敬業(yè)、仁慈和無畏的。

這些醫(yī)生們讓我敬佩。

還有尼柯爾斯船長、 蒂阿瑞、阿塔……? 總之，極大的豐富了人生旅途中的見聞。

像書中所寫： 做自己最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心平氣和，怎么能叫作踐自己？做一個有名的外科醫(yī)生，一年賺一萬英鎊，娶一位漂亮的妻子，就是成功？ 我想，這取決于你如何看待生活的意義。

什么是生活？生活的意義是什么？沒有人能真正告訴你，需要你自己滿懷勇氣，像小說主人公那樣拋棄一切，用整個靈魂去探索。

在這個以物質(zhì)為上帝的時代，用淺薄的幸福、成功來衡量你的世界，你該怎樣過完你的人生？

人生如夢，你是希望枕著月亮還是六便士？

很多人渴望名聲、追求利益，很多人希望名利雙收； 大部分人按部就班，過著平庸乏味的生活；也有一些人忽然如夢方醒，一骨碌爬起，去尋找真正有價值的生活。

見仁見智，答案沒有明確，選擇永選在心。

2020--11--30? ? ? ? （ 風鈴 ）

《月亮與六便士》

本未譯者結(jié)語：（很棒）

人生如夢，讓我們枕著月亮。

一白多年前，奧斯卡.王爾德，寫下這樣的話：“不想謀生，我想生活”這簡直可以拿來概括月亮與六便士這部小說”

一位家庭美滿，事業(yè)成功的證券經(jīng)紀人，一夜之間突然拋棄一切，遠走他鄉(xiāng)，從倫敦去了巴黎，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后‘來人們才知道他是去那里畫畫，他在巴黎窮困潦倒，吃盡苦頭，他勾引朋友的妻子，導致她自殺身亡，這些都磨練了他的意志，他對家人朋友和一心愛他的情人都非常殘忍，冷酷，對世俗的一切表現(xiàn)地冷嘲熱諷，傲慢不屑。

但他對藝術(shù)有一種本能的，無法抗拒的追求，最終他厭倦了文明世界，來到南太平洋中的一座美麗島嶼，娶妻生子與世隔絕，終于創(chuàng)作出了改寫現(xiàn)代藝術(shù)史的不朽之作。在他得了絕癥之后，他叮囑自己的土族妻子一把火燒了，他畫在房子四壁上的壁畫，一件杰作，就這樣化為烏有。

這就是月亮與六便士的整個故事，這部小說的主題往往被理解為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這像書名《月亮與六便士》，月亮代表高高在上的理想，六便士是越等于人民幣六毛錢。深陷在泥里，象征世俗的生活，但是通讀這部小說，沒有出現(xiàn)月亮，也沒有六便士，小說的名字，完全是信手拈來。

一九一五年，毛姆的長篇小說《人性的枷鎖》發(fā)表，八月十二日，英國《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發(fā)了一篇書評，稱這部小說的主人公菲利普. 凱里和許多年輕人一樣，“為天上的月亮神魂顛倒，對腳下的六便士視而不見”。毛姆喜歡這個說法，所以才有了一九一九年出版的《月亮與六便士》這一書名。

理想與現(xiàn)實的矛盾，藝術(shù)與生活的沖突，自然與社會的反差，正是這樣的主題，使這部小說一出版就在歐美引起了轟動，成為當時的暢銷書。

但是，這部小說本身的內(nèi)容遠遠比這些明顯的主題要非富得多。人生閱歷深廣的毛姆，不過是借創(chuàng)作了《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 我們到哪里去？》這一現(xiàn)代繪畫杰作的高更，塑造了一位個性迥異的現(xiàn)代派畫家，他不斷戰(zhàn)勝內(nèi)心的欲望和生活的艱辛，去摸索，去創(chuàng)作，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不僅是藝術(shù)的感召，生活的呼喚，原始的回歸，更有一種莫名其妙、難以說清的精神訴求，可以讓一個人不惜任何代價，挺而走險，他的激情驅(qū)使他像朝圣者一樣艱難跋涉，不遠萬里，去尋找心中的圣地。

可以說，理想與現(xiàn)實、崇高與卑賤、神圣與凡俗，在這部小說中并非二元對立。主人公斯特里克蘭既帶有現(xiàn)實生活的粗鄙與肉欲，也有著無人能及的超凡的意志和精神追求。擁有外科醫(yī)生資質(zhì)的毛姆手持他的手術(shù)刀，大膽地剖析人性，他的文筆辛辣而又溫情，雖處處嘲諷，卻并未對世俗生活大加鞭撻。

在這部小說（第四十四章）中，毛姆寫道： “生活不過是一場混亂，充滿了種種的荒謬和污穢，只能引人發(fā)笑，未免樂極生悲?！?這真有莎士比亞的智慧。作為已有二十年豐富寫作經(jīng)驗、紅極一時的劇作家，他的小說有著談笑人、揮灑自如的戲劇特征，而非一意孤行的現(xiàn)代派小說，今天讀來，依然顯得洋洋灑灑。

人生經(jīng)驗的綺談，倫敦、巴黎、馬賽、南太平洋的風土人情與離奇見聞，諸多男男女女的悲觀離合，都使得《月亮與六便士》更像一部包羅萬象的世情小說。 這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毛姆的個人經(jīng)歷。

一八七四年，毛姆在巴黎出生，父親是律師，當時在英國駐法使館工作。不到十歲，父母就先后去世。一八九二年初，毛姆去德國海德堡大學學習了一年。同年他返回英國，在倫敦一家會計事務所當了六個星期的見習生，隨后進倫敦圣托馬斯醫(yī)學院學醫(yī)。長達五年的習醫(yī)生涯，讓他了解到社會各個階層的人物和他們的生活狀況，這在《月亮與六便士》中也有很多體現(xiàn)，尤其描寫了好幾位醫(yī)生。

一八九七年，毛姆發(fā)表第一部長篇小說《蘭貝斯的麗沙》。一九一五年發(fā)表長篇小說《人性的枷鎖》。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毛姆赴法國參加戰(zhàn)地急救隊，不久進入英國情報部門，在日內(nèi)瓦收集敵情；后又出使俄國，勸阻俄國退出戰(zhàn)爭，與臨時政府首腦克倫斯基有過接觸。一九一六年底，毛姆自舊金山出發(fā)，經(jīng)夏威夷、薩摩亞、斐濟、湯加、新西蘭，最終抵達現(xiàn)代派繪畫大師高更曾隱居的法屬塔希提島。這次長達半年的南太平洋之旅，尤其是高更的生平和故事，讓毛姆感慨頗多，于是就有了這部僅三個月完成的長篇小說。

《月亮與六便士》描寫了諸多的人物，一邊是為理想而傾其所有、孜孜不倦的斯特里克蘭、亞伯拉罕醫(yī)生、布呂諾船長，一邊是慕虛榮的斯特里克蘭夫人、庫特拉斯夫人、卡邁克爾醫(yī)生，還有熱心誠實的斯特洛夫、背叛愛情的布蘭奇、貪圖小利卻義薄云天的尼克爾斯船長、樂善好施的蒂阿、能說會道的庫特拉斯、淳樸善良的阿塔……? 小說采用第一人稱來寫，夾敘夾議，娓娓道來，對自我也有很多反省，對人生感悟良多。如此紛繁的故事，全憑“我”來穿針引線，可以說“我”是這部小說的又一主角。

從《月亮與六便士》中可以看出，“我”對斯特里克蘭這一人物并不十分熟悉，對于他的過去一知半解，他為什么要畫畫也不很清楚，至于他去世前在塔希提島上的多年生活，更是道聽途說。

作為一名作家，“我”帶著年輕人的熱情踏入文學圈，羞澀內(nèi)斂，絕無世故，但漸漸地世事洞明以后，也變得人情練達，對人性、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 而這正是一個真實的、不斷成長的“我”。 這是小說的又一主題。

不過，“我” 的見聞總是片段性的，“我”所知道的事情也不確定真?zhèn)危皇悄脕硎稣f、探討。

“我”是誰？我們深陷于錯綜復雜凡俗之中，對于別人和他們的生活無從知曉，只是憑著臆想，做出可能的判斷。一切仿佛都是真實的，一切又都極不可靠。正是在這一點上，“我”也成為這部小說中另一個重要的形象。和模糊不清的斯特里克蘭一樣，“我”是一個孤獨的敘述者，一個可能的存在。這是一種現(xiàn)代性的孤獨與隔膜，它出現(xiàn)在自一八五七年問世的《惡之花》以來的詩散、小說、繪畫、戲劇、電影等一切藝術(shù)形式中，只是在這部小說中，顯得較為溫和，這個“我”不是那么離經(jīng)叛道。

如同斯特里克蘭不等于高更，“我” 也不等于毛姆，但這里面也有很多作家個人的感悟?！对铝僚c六便士》問世于一九一九年，時年毛姆四十五歲。這個年代，正是現(xiàn)代派小說風起云涌的時代。

這一年，卡夫卡寫出了《至父親的信》《在流放地》出版，普魯斯特躺在病床上寫作《追憶似水年華》的第一部；喬伊斯早已完成了《尤利西斯》，杰作無人能識。這些小說運用前所未有的現(xiàn)代派技巧，不但揭示了現(xiàn)代社會的空洞本質(zhì)，也對人性進行了異常深刻地反思。而毛姆，正像他在這部小說中說的，依然采用“老套”的寫法。但很顯然，他雖然保守，卻很明智，他并不在意表面花里胡哨的技巧。

毛姆說，“我已經(jīng)是老古董了，我會像克雷布一樣繼續(xù)寫對仗押韻的道德故事?！?但這并不影響《月亮與六便士》的偉大。現(xiàn)代派文學手法總免不了非理性的極端、冷酷、歇斯底里，而毛姆不是，他是一位紳士，他娓娓道來，他在享受生活，也在享受小說。在這部作品中，你會看到他處處對一些東西津津樂道，一提到某人某物，總會蕩開一筆，看似離題萬里，實則有內(nèi)在的聯(lián)系。

而且，在小說中，他不說自己是寫實還是虛構(gòu)，總說自己對真實的事情所知甚少，往往借他人之口來敘述故事、塑造人物，甚至講完還要說也許不值得相信。今天看來，這是一種最為真實的虛構(gòu)?？傊?，這是一種極為高超的小說技巧，不局限于傳統(tǒng)的經(jīng)典人物，線性敘述，或者現(xiàn)代派的意識流、荒誕、夸張變形，而是將寫作當作一場平常而又奇異的旅行。旅行往往有目的，但也需要懂得享受落花流水、走走停停的意外之美，所以這部小說主題深刻，但外表非常放松，如同與你聊天。

在這一點上，毛姆的小說技巧不但能和卡夫卡、普魯斯特相媲美，更以其親切的筆觸，溫情和智慧，能夠撫慰更多倍受折磨的心靈。

正是憑借這種溫情而多變的筆調(diào)，毛姆在這部小說中不僅探討了理想與現(xiàn)實、藝術(shù)與生活、社會與自我，也探索了人類的感情。這是小說的又一主題，或者說是主題的根本基礎。

小說第十五章中，作者借大哲人帕斯卡之口說“感情自有其理，理性難以知曉。”? 斯特里克蘭全然不顧自己的妻子兒女，拋開他們獨自去巴黎畫畫，他對親人朋友極其冷酷，卻對藝術(shù)懷著莫名其妙的、異常深刻的感情。藝術(shù)是永遠的感性。帕斯卡的見識其實也是在強調(diào)人的與理性相對的感性。而斯特里克蘭正是因為自己身上的這種天然的感性突然被喚醒，所以義無反顧地拋棄一切，去進行藝術(shù)的創(chuàng)作。 在人類的感情中有親情有愛情，有愛也有欲望，毛姆著重分析了主人公的情欲和愛情觀。

小說的第四十一章中，當布蘭奇因斯特里克蘭不愛她而絕望自殺后，“我”批評斯特里克蘭過于殘忍，斯特里克蘭說 ：

我不需要愛情，我沒有時間戀愛。這是人性的弱點。我是個男人，有時候我需要女人。當我的欲望滿足了，我就會去忙別的事情。真是討厭，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它囚禁著我的精神；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受欲望支配，自由自在地去工作。因為女人除了愛情什么也不懂，所以她們把愛情看得非常重要，簡直荒謬。她們還想說服我們，讓我們相信這就是生活的全部。實際上，這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只知道欲望，這是正常的、健康的。愛情是一種病。

可見，愛是一種矛盾的存在，它有時能夠激發(fā)人的藝術(shù)感性、創(chuàng)作本能，有時又是欲望的牢籠。

愛是港灣，也是枷鎖；愛是欲望，也是靈魂尋求的另一種更高的愛或自由的表象。愛是暫時的解脫，但靈魂似乎要去尋求另一種更大的、難以捉摸的解脫…… 正是這樣，毛姆強調(diào)了感情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中或者一個人心里的重要作用。尤其通過對愛情的分析，使得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更為豐滿。而在這部小說中，關于愛情的格言也俯拾即是，它們道出了愛的虛幻與真實，同時也嘲諷了大多數(shù)男人和女人的愛情觀。

可以說，毛姆對人類感情的分析，既不是以往的道德審叛，也不是現(xiàn)代派的非理性表達，而是一種富有啟示性的價值分析。這種分析既切近生活，又富有藝術(shù)的敏銳洞察力。這樣一來，人物才更加真實，多個主題才更加鮮明。而從“我”的表現(xiàn)來看，毛姆對自己筆下的人物深感憐憫，深表同情，這同樣是一種人類感情的堅守；這種細膩、溫暖、智慧、絲絲入扣的感情，也許只有中文的小說大師沈從文可以與之相比。

然而，當我們明白了，理想與現(xiàn)實，藝術(shù)與生活、社會與自我、感情與理智的沖突是小說的四大主題，這還遠遠不夠，《月亮與六便士》這部杰出的小說其實有著更為深層的精神追問。在小說中，毛姆專注于對斯特里克蘭這一人物身上的“精神性”的挖掘。他將斯特里克蘭比作希臘神話中的薩梯、馬西亞斯、從而揭示了一種更為原始的人類激情和創(chuàng)造本能。這種激情和本能不局限于藝術(shù)創(chuàng)作。這這種激情在初級階段，只是身不由己的情欲，而當他有了更深層次的需求，就轉(zhuǎn)變成人類的創(chuàng)造本能。這是一種對真實生活的絕對追求，既是對自然的追求，也是對美、對真理的追求。這正是尼采從希臘文明中所揭示過的狄奧尼索斯精神，一種舞蹈在萬物之上的偉大的人類激情。

正是因為有了精神的深層需求，斯特里克蘭才會不斷地推翻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從倫敦到巴黎，從馬賽到塔希提，始終瘋狂尋找，最終在塔希提創(chuàng)作出偉大的作品。

在小說的結(jié)尾，雙目失明、即將死去的斯特里克蘭囑咐妻子燒掉他畫在墻壁上的巨作，那是他在得知自己得了麻風病活不多久之后，傾畢生之力的絕筆之作。他對塵世的理解，對精神世界的不懈探索，全部都在這幅畫里。

要真正理解斯特里克蘭這個人物，他的精神追求以及他最終的命運，就需要對小說的“作料” 有所了解。斯特里克蘭在生命終結(jié)之創(chuàng)作的這幅畫的原型，是一八九七年高更在塔希提島創(chuàng)作的巨作，《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哪里去？》（139Cm? X? 375Cm，現(xiàn)藏波士頓美術(shù)館，）斯特里克蘭的人物原是后印象派巨匠之一的高更。

高更早年在海輪上工作，后來又到法國海軍中服務，二十三歲當上了股票經(jīng)紀人，收入豐厚，還娶了一位漂亮的丹麥姑娘為妻。他的正業(yè)雖是如此，但早在一八七三年就開始畫畫，并收藏印象派畫家作品。一八八二年股市大崩盤，在自己繪畫天賦的召喚之下，三十五歲的高更毅然辭去了股票經(jīng)紀人的工作，專心致力于繪畫，三十八歲時與家庭基本斷絕了關系，長期過著孤獨的生活。

一八九一年至一八九三年，以及一八九五年至一九零一年，高更曾兩度前往塔希提島，長期居住并進行創(chuàng)作。這些都和斯特里克蘭多少相似。但與小說中的斯特里克蘭不同的是，高更沒有得麻風病，也沒有失明，更沒有完全斷絕與世俗世界的聯(lián)系，他始終在與妻子通信，報怨缺錢以及生活的艱難，特別是，他不斷將在塔希提創(chuàng)作完成的作品運回巴黎，掛進畫廊出售，雖然很不理想。

一八九七年，高更的生活貧困潦倒，又患上了嚴重的疾病，當他最愛的小女兒艾琳因肺炎死亡的消息傳來，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服毒自殺，想徹底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可是自殺未遂。

這次事件后，他帶著沉積已久的激情，創(chuàng)作了巨幅油畫，《我們從哪來？我們是誰？ 我們到哪里去？》。對此高更曾說：“我希望在臨死之前完成一幅巨作，整整一個月內(nèi)幾乎不分晝夜地以我前所未有的熱情從事創(chuàng)作。我完全不用模特兒，在粗糙的麻袋布上直接作畫，以至于看來十分粗糙，筆觸相當草率，恐怕會被認為是未完成的作品。確實，我自己也無法十分明確地斷定?？墒俏艺J這幅畫比我以前的任何作品都要優(yōu)秀，今后也許再也畫不出比它更好的或同樣好的作品了。我在死之前把我全部精力都傾注在這幅作品中了。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中，以痛苦的熱情和清晰幻覺來描繪，因此畫面看起來毫無急躁的跡象，反而洋溢著生氣。沒有模特兒，沒有畫技，沒有一般所謂的繪畫規(guī)則?！?/p>

這幅畫是高更的巔峰之作，正因為最具代表性，毛姆才借用它來安排斯特里克蘭的最終命運。這幅畫對高更意義非凡，高更說“ 這里有多少我在種種可怕的環(huán)境中所體驗過的悲傷之情，”它不但是感情的集中體現(xiàn)，也是精神的最高表達。

《 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哪里去？》 這幅現(xiàn)代繪畫杰作，打破了以往的構(gòu)圖規(guī)則，從任何一點看起仿佛都帶給你無盡的想象和記憶。 從立意來看，這幅作品展現(xiàn)了人生三部曲、時間的流逝和人類的精神信仰。畫面最右端，地上躺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象征生命的誕生；中間一個正在伸手摘果子的青年，代表生命的成長和成熟，也隱喻亞當摘取智慧果，人類得以發(fā)展；畫面最左端，坐在地上雙手抱頭的老人，代表生命的死亡和終結(jié)。這些人物和畫面上其他的男男女女，以種種不同的方式訴說著生命的歡樂與痛苦，以及時間的流逝。成雙成對的青年男女，代表幸福美滿的愛情和生活；遠處一個彽頭沉思的女人，象征著孤獨，或者人類自我的反省。畫面的右邊的狗是塵世生活的象征，最左邊的白鴿是死后靈魂的象征。背景中的再生與復活女神象征生命的靈魂和人類的精神信仰。畫面中間仰頭摘果子的青年最為醒目，將整幅畫分割成左右兩半，象征著人類智慧的泉源、精神的生生不息。

這幅作品整體以大自然為背景，沒有遠景，人物、植物、動物處處填滿，給人一種局促、緊張、呼之欲出的強烈感覺，一種無可抗拒的生命力，從而凸顯了原始野性的回歸及生命意義。將近4米的恢宏長卷，以綠色和黃色為主色調(diào)，色彩單純，構(gòu)圖開放，意義復雜，極為神秘。對文明社會厭倦了的高更，帶著對自我生命深徹領悟，從精神層面去尋找心中的終極樂園。他既承受著個人不幸的慘痛打擊，也帶著文明人無法擺脫的迷茫和絕望，從而把種種復雜的感情，凝聚在巨大的畫布上。

這幅作品在遠離文明世界的塔希提創(chuàng)作，將人類的原始記憶、宗教信仰和凡俗生活進行了完整的提煉和濃縮。這種追問，既是一種來自精神的偉大哲思，也是人類情感記憶的凝結(jié)，最終生命通過藝術(shù)得以升華，從而達到最高的精神涅磐。

而在《月亮與六便士 》的這部小說中，毛姆并沒有很具體的去描摹這幅作品，因為畢竟是小說，但我們知道，他所指的就是這件巨作。

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那里去？這是最終極的精神追問。這幅畫如此深邃而又震撼，而在小說中，它完成了主人公精神性追問，最后被付之一炬，暗示著什么？當人類的精神性抵達了它自身，它便超越了自我與他人、肉體與靈魂，它就在它自身中守護住它自并且為了這個自身而存在，不再需要任何物質(zhì)性的東西，哪怕是所謂的藝術(shù)杰作。這正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心聲： 當你完成了最偉大的作品，它便離你而去，因為藝術(shù)的最高訴求并非任何實體，而是那遙不可及的精神的涅槃。付之一炬正是涅槃的象征。和高更相比，斯特里克蘭的死和他的杰作的毀滅更顯得憾動人心，這正是小說的高明與真實之處。

毛姆曾說：“作為一個小說家，我回到年代悠遠的新石器時代，仿效在山洞里圍火講故事的人?！?他的小說表面看來確實非常樸素，并不復雜，但這絲毫掩蓋不住他那游刃有余的刀鋒。毛姆的小說夾敘夾議，人物性格鮮明，對話幽默生動，尤其分析透徹見底。

這篇導讀引用了小說中的片段，不只是為了讓陌生的讀者先睹為快，更重要的是想讓大家明白，注重分析是《月亮與六便士》最卓越的藝術(shù)特色。這是毛姆所獨有的思想意識流，是現(xiàn)代文學的另一種高超表現(xiàn)。 所有的人物和情感，在毛姆的手術(shù)刀下都變得異常清晰。正因為這種分析，理想與現(xiàn)實、藝術(shù)與生活、自我與社會、感情與理智、 物質(zhì)與精神，所有的沖突才顯得異常真實，所有人生的臨床問題才顯得刻不容緩，凾待治療。這是心靈的對話，關于人生的一切秘密。而毛姆正是這樣一位精神醫(yī)生，區(qū)別于普魯斯特、卡夫卡、喬伊斯這樣的精神病人?，F(xiàn)代社會的絕癥需要卡夫卡們以毒攻毒，也需要毛姆這樣的醫(yī)生帶給病人一點安慰。

將近一百年前，毛姆創(chuàng)作了這部他所謂的“家庭讀物 ”，但這部小說直到今天依然帶給我們許多啟示，關于藝術(shù)、關于生活，關于自我…… 這正是《月亮與六便士》的多重變奏，它的現(xiàn)代性、它的超時間性。

什么是生活？生活的意義是什么？這些沒有人能真正告訴你，需要你自己滿懷勇氣，像小說主人公那樣拋棄一切，用整個靈魂去探索。在這個以物質(zhì)為上帝的時代，用淺薄的幸福、成功來量死你的世界，你該怎樣過完你的人生？人生如夢，你是希望枕著月亮還是六便士？ 很多人渴望名聲、追求利益，很多人希望名利雙收； 大部分人按部就班，過著平庸乏味的生活；也有一些人忽然如夢方醒，一骨碌爬起，去尋找真正有價值的生活。所以無論如何，這部警世的小說都值得一讀。

正像小說第五十章中所說： 做自己最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心平氣和，怎么能叫作踐自己？做一個有名的外科醫(yī)生，一年賺一萬英鎊，娶一位漂亮的妻子，就是成功？

我想，這取決于你如何看待生活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