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月一下夜班,就擠進醫(yī)院對街的菜市場,菜場隔壁有家活禽加工店,雖然門面不大,但生意不錯。大約五六個人在排隊。
加工店老板見到美月,樂呵呵地說,嗨,好久沒看到你啦。
正是八月盛夏,熱浪滾滾。老板舉起一壺?zé)崴惯M除毛桶里,后背汗衫已被汗水濕透了。
他熟練地將現(xiàn)殺的肥鴨扔進去,抓住鴨掌轉(zhuǎn)了幾圈。暼了一眼美月薄紗裙下明顯隆起的小腹。
難怪你不來,幾個月了?
五個月了,美月邊說邊伸手擦了一把汗,老板,還是來兩只鴿子,灰毛的。
美月提著鴿子,去菜場買了蔥姜,白蘿卜。想起菜場南邊有家紫燕百味雞店,她買了二十元夫妻肺片,特地讓店員少放辣油。
她不吃牛肉,夫妻肺片是給老公買的,這幾天他熬夜寫稿,煙不離手,咽炎也犯了,她抓緊時間給他煲點鴿子蘿卜湯,燉上兩小時,晚上回來就能喝上。
她來到廚房,放下砧板,洗凈蘿卜,去皮切塊,切到一半,她想到科室剛下達的任務(wù),有點走神。
中指一痛,殷紅的血就流出來了,她忙找來書櫥下層的醫(yī)藥箱,創(chuàng)可貼用完了,還好有干凈的紗布。
她右手拿著紗布緊按左手中指,切口有點深,痛感陣陣襲來。
太不小心了,她喃喃道。
太不小心了!這句話是那么遙遠和耳熟。曾經(jīng)有個大男孩對她這么說過,語氣里有埋怨,更多的是心疼。
那時,他們剛剛認識,一個周末她心血來潮想做一頓大餐。他正好單位要考試,就埋頭在書房看書,由著她一個人在廚房搗鼓。
突然,傳來一聲“啊”的大叫,他立即沖進去,她手指被刀劃破了,幾滴鮮血滲出,他緊張地嘴唇都發(fā)白了,小心翼翼替她貼上創(chuàng)可貼。
他摘下她身上的圍裙,埋怨起來,太不小心了,就看書這會功夫,給我惹出事來。以后大餐還是我來做。
他果真說到做到,把研學(xué)的刻苦精神用到了烹飪上,他觀看美食視頻,一有空就去菜場買食材。
美月喜歡吃盱眙龍蝦,他再三嘗試,終于在她值夜班那天送去一大盆香辣龍蝦,剛剛出鍋的龍蝦香氣撲鼻,上面還撒著香菜葉子。
美月的同事大敏是標準的吃貨,她品嘗了幾只龍蝦后,贊不絕口。連說,嫁人就嫁好男人,廚藝精湛還疼人。
美月刮了一下大敏的鼻子,打趣地說,切,你喜歡你拿去好了。
還有一回,美月下班前有位病人突發(fā)病情變化,雖然約好一起晚餐,但她來不及告訴男孩。
救人如救火,她一頭撲進搶救工作中,直到八點半才下班。
她見他打了十幾通電話,好多條信息,正想撥電話回過去,手機就斷電了。
她披著星光,搭半小時電車回公寓。遠遠的看見她住的那樓層漆黑一片。
美月走進玄關(guān),擰開客廳吊燈、廚房壁燈,餐桌上放著四菜一湯,用紗罩蓋著。中間是一盆撒著翠綠香菜的紅燒龍蝦。衛(wèi)生間晾著洗凈的內(nèi)衣褲,早晨出門趕時間,她隨手放在衛(wèi)生間掛鉤上,不用問也知道,是他悄悄洗的。好幾次,他給她洗過襪子。
家里靜悄悄的,難道他是出去了?放松下來,美月覺得甚是疲憊,想去臥室躺一會。
她啪的打開臥室頂燈,幾乎嚇了一跳。
男孩半坐著縮在床上,眼睛通紅通紅,臉上掛著兩道明顯的淚痕。
你怎么了?美月走近男孩。
不接我電話,也不回信息,我以為……男孩抑制不住悲傷的情緒,再次哽咽起來,我以為你要跟我分手了。
別鬧,美月拍拍男孩肩膀說,你太孩子氣了。
記不清因為什么事,或許是因為男孩不夠成熟,對她無底線的好,凡事聽之任之,她在這種過于濃烈的愛里喘不過氣來。
他們分分合合很多次,每次美月都因心軟而復(fù)合。
最后一次,美月告訴男孩,她愛上了一個成熟穩(wěn)重的男人,是個新聞記者,工作辛苦,但是他有主見,有擔(dān)當(dāng),和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男孩在美月跟前哭過好多次,而最后一次,他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拼命眨著眼睛,硬是忍住了呼之欲出的眼淚。
而那一天,天空格外藍,沒有一絲白云,像一片澄澈的貝加爾湖。
往后的歲月,她再也沒有見過這么藍的天空和那個為她做愛情大餐的男孩。
砂鍋的出氣孔咕嘟咕嘟吐著白氣,鴿子湯的清香陣陣襲來。
她撒上香菜葉子,蓋上鍋蓋。突然覺得腹部一陣蠕動,像魚兒吐泡一般。
她伸手撫摸腹部,輕輕地說,娃啊,媽媽在給爸爸煲營養(yǎng)靚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