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湖州南潯，那有著4象8牛72只小花狗的地方，那有著劉姓大族的后花園小蓮莊和江南名樓——嘉業(yè)堂藏書樓的地方，那雖然沒有陳逸飛的筆墨點綴過但卻同樣有著小橋流水的江南水鄉(xiāng)，那曾養(yǎng)育了國民黨數(shù)位元老的地方，在我的眼里，她只因為是我“媽媽”的故鄉(xiāng)而美麗親近。
我叫她“媽媽”，其實她并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她在我出生前兩年來到我家，她是我家的保姆。從我記事起，父母因為工作忙，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遠不如“媽媽”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因為家里有這樣一個“媽媽”，我一直未有上托兒所的資格。（請允許我在以后的文章中省略“”，因為在我心里，我一直有兩個母親）。
長大后慢慢聽大人說，媽媽出生在淀山湖邊一個叫震澤的地方，嫁到南潯。結(jié)婚后生過3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送了人，因為當時醫(yī)療條件差，最后生的一個男孩子得臍帶風死了。她心灰意冷地和那個我們管他叫“伯伯”的人大吵一頓后撇下5歲的女兒離開南潯來上海給一個大戶人家當了奶媽。小孩斷奶后，那戶人家辭退了她。那時我二哥正得肺結(jié)核，父母工作又忙，沒時間照顧他，有人向我奶奶推薦了她，我父母當即便同意了。我家從溧陽路搬到乍浦路，生病的二哥一直由她照顧。她整夜整夜地和衣而睡，陪在二哥身邊，一直到他痊愈。我大哥得闌尾炎，腹膜穿孔，很危險，父母上班，是她去找來樓里的醫(yī)生，我大哥才得以轉(zhuǎn)危為安。
我小學五年級時，媽媽帶我和弟弟去南潯。那時去南潯不如現(xiàn)在方便，我們坐晚班船去。我依稀記得船很小，位子有點像現(xiàn)在火車上的那種靠背高高的。我和弟弟很興奮，而媽媽則是因為帶著東家的兩個孩子絲毫不敢怠惰，更不敢閉目養(yǎng)神。次日凌晨兩點多，待我們倆剛有些睡意時，船已到達目的地。大概是退潮，船靠不上岸，船員在船的甲板和岸上架起了一塊跳板，跳板斜斜的，我們倆又不會游泳，望著下面漆黑的江水害怕極了，不敢往挪步。媽媽和半夜起來接我們的姐姐（她的女兒）一個接一個連抱帶拖地把我們倆弄到了岸上。
媽媽家是幢兩層樓房，底下是個廳堂，后面的一間房歸了人家。樓上一前一后兩個房間，門前有個不小的院落。在南潯的那些天，媽媽每天給我們買魚呀蝦呀吃。在我的記憶里，媽媽家鄉(xiāng)的蝦頭剝下來會有兩個觸角（當初上海沒有這么新鮮的蝦），家鄉(xiāng)話管它叫“彎盞”。她家平時用的是大灶，因為我倆去，她怕耽誤了我們吃飯就用起了煤油爐。至今我還記得她用煤油爐為我們炸的饅頭土司（鎮(zhèn)上沒有面包）。還用上海帶去的腸衣配上那里新鮮的豬肉塞了香腸吹干，準備帶回上海，余下的豬肉隔水蒸熟了一股酒香，全讓我倆給吃完了還嫌不夠。我們倆晚上睡在帳子里，白天和媽媽一起到水橋頭旁洗東西，沒有自來水，刷牙用的是打過明礬的河水，沒有專用的臺盆，漱完口直接就往后院子里吐，真是暢快淋漓。
我第二次去南潯是二十年后和先生阿許一起去的。我真想再走一回老路，可惜河道早已不通，車子倒可以直達了。到了南潯，才一下車，我就傻了眼，這哪是哪啊，變化實在太大了。一路走一路問著，心想實在無奈只得找派出所了，這時過來一位年紀稍大的，他一直把我們帶到媽媽家。媽媽乍一見我還以為是她在湖州讀幼兒師范的外孫女的同學，看見我阿許心里還納悶：怎么會有男生的？等不及她明白，我已將她緊緊地摟住，一聲“媽媽，我是阿理呀”，兩人就哭到一塊兒去了……。二十年了，聽不見她的聲音，看不見她的字跡（信都是姐姐代寫的），她老了，塊頭更大了。家里也鳥槍換炮，有了自來水。以后的日子照例是天天雞鴨魚肉，我們在的那些天可忙壞她了，可我知道她心里高興著呢。
后來我又去過幾次南潯，那里已用上了液化氣，姐姐也住進了有衛(wèi)生的公房，但媽媽她仍喜歡住在自己家，她總愛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家的草窩。前些年，伯伯過世了，和他鬧了一輩子別扭的媽媽一下子沒有了斗爭的對象，外孫女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又都分開住，她變得孤單了。姐姐退休后，每天從早到晚陪著她，一大家子在她的老屋里吃完晚飯再散伙，留下老人獨自一人好可憐。
媽媽很任性也很善良，感情外露是個性情中人。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我父母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她不怕受牽連，見人就說李同志吳同志是好人；有人來抄家，她把我和弟弟護著，生怕我們吃虧。后來，運動越來越激烈，1966年，在我11歲那年，終于有一天，媽媽不得不放棄了她的上海戶口，離開了她帶大的三個孩子，她一邊說著讓我父母當心身體，叫我們要聽大人的話、好好讀書之類分別的話一邊號啕大哭（這個場景我一直沒有忘記）。
媽媽沒什么文化，但她是非觀很強。小時候我很任性，每次發(fā)脾氣后或是在學校里和小朋友鬧別扭后，最怕的是晚上洗漱的時候，媽媽邊替我洗臉邊會輕聲細語但極具嚴厲地教育我，指出我的不是，并告誡以后一定不要再犯。文革剛開始時，別家的孩子不上學盡在大樓里瘋玩，我家的孩子足不出戶，鄰居都說××號里的孩子最乖，大塊頭阿姨管得牢。媽媽她有時很有些霸氣，大樓里用保姆的人家不少，大塊頭阿姨的名氣最響，她最見不得那些鑒貌色變，溜須拍馬的人，固然得罪了一些和她同等身份的里弄干部，背后都說大塊頭阿姨最兇。
媽媽她很能干，她家鄉(xiāng)出絲綿，我家大大小小都穿絲綿襖，我還記得她將舊的已結(jié)球的絲綿剝開扯松，一層一層地鋪在已縫制成的棉襖上（面子和里子縫在一起，留出一邊），再輕輕一翻，絲綿就在其中了。然后用針線在棉襖上縫上幾針，一件舊棉襖就翻成新的了。穿著剛翻好的棉襖，我最喜歡輕輕地往墻上靠著玩，松軟松軟的，好舒服呵。媽媽做的菜可好吃了，家里有客人來，她燒一桌子菜，聽客人說菜好吃，她胖呼呼的臉上馬上就綻開了笑容，一天的勞累也全忘記。中午我們放學回家吃飯，她每天給我們翻花樣。直吃得我們一個個都成了大臉貓。
她把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地，平?？偸菙?shù)落我們：掃地掃個地中央，揩面揩個鼻頭娘（意為鼻頭尖）。她可不象現(xiàn)在的保姆分工這么明確，有月嫂，有管老人的，有鐘點工。家里的事無巨細都是媽媽一個人做，全家的飯她做，全家的衣服她洗。她除了管我們吃穿，她還管我父母：天涼了，吳同志，儂要戴于巾（圍巾）；李同志，儂絲綿背心要穿好。有時弟弟回家晚了，父親讓媽媽去學校了解一下，她便會很認真地去做。每天晚上她會報出今天的菜錢，我則負責記帳，然后向母親報銷。對我家來說，她是一位管家，更是一位功臣，我們?nèi)叶己芤蕾囁?/p>
因為她把我們管得很嚴，我們也不是一直很服帖的。她難得回一次家鄉(xiāng)，二哥就會帶領(lǐng)我和弟弟干一些搗蛋的事，并在背后管她叫“阿金”（她名叫金鳳），設(shè)想“阿金”在一定會如何如何教訓我們。她有點重男輕女，我二哥太調(diào)皮，我又是女孩子，所以，她最偏愛我弟弟。
等我自己有了孩子后想我媽媽當初離開自己的女兒和離開我們——這些無血緣但卻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時是多么地無奈和不舍。我覺得她的一生何其不幸：沒有相愛的丈夫更談何長相廝守；沒有留住她兒子的命又談何養(yǎng)兒防老；沒有能夠看著自己的女兒長大又談何養(yǎng)育之恩。但她又是幸運的：我家沒有把她看作外人，我父母讓我們稱呼她為媽媽，又極其信任地把一個家都交到她的手中；她則把弟弟看作是自己的兒子，我們從開始學步到學習上的每一次進步都會令她欣喜萬分，我們是她的驕傲。
媽媽她是屬雞的，今年已八十有五，身體硬朗，聲音響亮。最近，我去電問候她時，她說聽見你叫媽媽我就開心，多么容易滿足的老人！在這個母親節(jié)來臨之際，我借院刊的一角，祝我的媽媽健康長壽！也祝天底下所有的母親幸福美滿！
?院刊約稿? 寫于2005.5月
“媽媽她邊跨出通往消防走廊的那扇玻璃門，邊泣不成聲地對送行的我和父母兄弟囑咐著什么.....”。昨天我在編輯此文時想起60年前媽媽走那天的情景，一切都歷歷在目！
2026年3月7日 插圖發(fā)表于簡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