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白話《紅樓夢》
? ? ? ? ? 原著 曹雪芹 高鶚
? ? ? ? ? ? ? ? 前言
不是每個人都有把古代白話文像現(xiàn)代白話文一樣閱讀的學識和能力，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把古代白話文像現(xiàn)代白話文一樣讀通讀懂的時間和耐心。
這是一本除了對原著中的說書口語、重復、矛盾、刊誤等詞句做了適當刪減或改動，語序做了習慣性調(diào)整，以及增添了必要的說明和銜接語句外，對應原著逐字逐句譯寫的現(xiàn)代白話文版本。語句通順流暢，語義貼切易懂。
譯寫此書的初衷，就是為了讓普通讀者能夠通順地閱讀原著，理解原著，提高閱讀古典名著的興趣；同時，節(jié)省不必要的查閱資料時間，提升閱讀效率。
譯寫過程中，查閱的資料比較零碎，而且都是參照了多種解釋而進行了取舍、修改、揉合，所以無法準確列出參考資料出處，在此對在各種媒體上發(fā)表紅樓夢詞句解釋和探討的專家學者一并致謝！
翻譯的版本為人民文學出版社新近出版的版本
歡迎讀者對譯寫錯誤和不當之處批評指正。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 ? ? ? ? ? ?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這是本書開篇的第一回。作者自己說，因為曾經(jīng)歷過一次夢幻，所以將真事隱去，而是借“通靈”這一說法，撰寫了這部《石頭記》的書，所以起了個諧音人名叫“甄士隱”。那么書中所記述的是何人何事？作者自己又說：“如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然想起當年身邊所有的女子，一一比較，覺得她們的行為舉止和見識都在我之上。我一堂堂男子漢，竟然不如那些女子，實在是慚愧不已，現(xiàn)在悔恨也沒什么用了。此時，自己想將以往依賴天恩祖德，成為達官顯貴后代所過的奢靡豪華生活，以及有背父兄教育之恩，有負師友規(guī)勸之德，致使今日一事無成、半生窘迫的罪過編著一書，告戒天下人。知道我背負罪名的人固然很多，但家中有才華的女子歷歷在目，萬不可因為我的過錯，自己護短，連帶她們的名聲也被湮滅了。雖然我現(xiàn)在住的是茅草屋，用的是土坯灶，坐的是用繩子捆綁的木板椅，但是也有晨風夕月、階柳庭花的美好時光陪伴，所以并沒有影響我寫作的志向。雖然我未能學有所成，下筆不能成章，又何妨用假語村的語言，演繹出一段故事來，既可以使這些家中才女公諸于世，還可以取悅世人耳目，消解世人愁悶，不也很值得的嗎？”所以起了個諧音人名叫‘賈雨村’。
這回書中凡是用‘夢’、‘幻’等字，是在提醒閱讀者注意，也是這本書立意的宗旨。
各位讀者：你知道此書從何說起？說起根由來雖然近乎荒唐，但細細品讀卻頗有趣味。待在下將此書來歷說明白，以使讀者不疑惑。
原來女媧氏煉五色石補天的時候，在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長寬二十四丈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女媧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了一塊未用，遺棄在此山的青埂峰下。誰知這塊頑石自經(jīng)女媧煅煉之后，已經(jīng)通了靈性，看見其他石頭都被用去補天，唯獨自己不成材，未能被選用，甚感慚愧，便日夜怨嘆，悲傷哀號。
一天，這塊頑石正在哀嘆之際，忽見一個僧人和一個道士從遠處走來，二人生得形象不凡，神采與常人不同，說說笑笑來到青埂峰下，坐在這塊頑石旁邊高談闊論。先是說起云山霧海，神仙玄幻，后來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這塊頑石聽了，不覺被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受享受這榮華富貴，但恨自己質(zhì)地粗糙蠢笨，沒有辦法前去，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人和道士說道：“二位大師，弟子是個蠢貨，不能見禮了。剛才聽二位談論那人世間的榮耀繁華，心里非常羨慕。弟子雖然質(zhì)地粗糙蠢笨，但稍通人性，見二位大師仙身道體，絕非凡人，必有補天濟世之材，濟人利物之德。如蒙二位大師發(fā)一點慈悲，攜帶弟子進入塵世間，在那榮華富貴、柔情蜜意中享受幾年，一定永遠銘記二位的大恩，萬世不忘。”二位仙師聽罷，齊聲憨笑道：“好啊，好??！要說那塵世中，也確實有些開心事，但不能永遠伴隨；況且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字箴言，瞬息間又可能樂極悲生，物換人非，到頭來終究是一場夢，萬事萬物終將歸空，倒不如不去好?！薄懊乐胁蛔?，好事多魔”指事情很難十全十美,好事也一定會經(jīng)歷很多磨難。
這頑石的凡心已動，哪里聽得進這話，仍苦苦哀求。二位仙師心知此事不可勉強阻止，便感嘆道：“這也是靜極思動，無中生有的劫數(shù)啊。既然如此，我們便帶你去塵世享受享受，只是到了不得意時，切莫后悔?！鳖B石一口答應：“那自然，那自然?！鄙擞终f：“若說你有靈性，質(zhì)地卻又如此粗糙笨拙，更無稀奇貴重之處。這樣也只能做塊墊腳石而已。也罷，我現(xiàn)在大施佛法，幫助你改善形體，待劫數(shù)終了之日，再還回你的原來的樣子，此事就算了結(jié)。你說好不好？”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人便念動咒語，念咒畫符，施展法術(shù)，將一塊大頑石登時變成一塊晶瑩剔透的美玉，而且還縮小成扇墜大小，可佩戴可把玩，甚是可愛。那僧人托在掌上，笑道：“形體上看倒也是個寶物了！只是看不出到底好在哪里，須得再鐫刻上幾個字，使人一見便知你是件稀奇寶物才好。然后帶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顯貴之家，花柳繁華之地，柔情蜜意之中去安居樂業(yè)?！笔^聽了，喜不自勝，便問：“不知賜給弟子哪幾個奇妙的地方？也不知攜帶弟子到什么地方？望乞明示?！蹦巧诵Φ溃骸澳阆葎e問，日后自然會明白的。”說著，便把那塊美玉揣進袖袋中，同那道士飄然而去，也不知投奔哪里。
后來，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佛家稱“世”為“劫”，認為天地有生有滅、循環(huán)往復的，每一次由生到滅，叫作一“劫”，有的說三十年為一劫。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偶然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jīng)過，無意間看見一塊大石頭上面刻有字跡，而且鑿刻得非常清晰，內(nèi)容編排得層次分明?？湛盏廊藦念^到尾看了一遍，原來記錄的就是那塊不成材的補天頑石被那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帶入塵世中，幻化成人體進入人世間，歷盡悲歡離合、世態(tài)炎涼，又被引渡脫離紅塵的一段故事。后面還有一首偈語，也叫偈文、偈頌，是佛教梵語偈陀的別稱。詩歌體裁，可以讀誦，也可以唱誦。偈語說：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zhèn)鳎?/p>
大意是由于不成材沒能用去補蒼天，白白進入人世間這么多年。這里記載的是我生前和死后的事情，請誰替我抄錄去作為奇書流傳？
詩的后面便是這塊頑石墮落的地域和投胎的處所，以及親身經(jīng)歷的一段陳年舊事。其中家庭閨房里的瑣事，以及閑情逸致時作的詩詞謎語記錄得齊全，或許可以湊趣解悶，只是未提故事發(fā)生的朝代、年代、地域和國家，也無從考證。
空空道人隨向石頭說：“石兄，你這段故事，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所以編刻在此，想要傳到世間成為傳奇。據(jù)我看來，第一，故事中無朝代紀年可考證；第二，沒有大賢官、大忠臣管理朝政、整治風俗的善政之舉，里面說的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有的癡迷情事，有的有點小才情、小長處，也無班姑、蔡女的德性和才能。我就是抄錄出去，恐怕世人也不愛看呢?！卑喙眉窗嗾?，是東漢女辭賦家；蔡女即蔡文姬，東漢大文學家蔡邕的女兒，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才女和文學家。石頭答道：“我的大師，何必太較真呢！我想，若說無朝代紀年可考證，歷來野史上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號，現(xiàn)在大師您也假說是漢唐年間的事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如出一轍，不如我這里不按此套路，反倒讓人感動新奇別致。我不過記取事體的情理，何必拘泥于朝代紀年呢！再說，市井俗人喜歡看治理方面的書很少，愛看那些逗趣的閑雜書籍特別多。歷來野史有的誹謗君相，有的貶人妻女，奸淫兇惡的情節(jié)數(shù)不勝數(shù)。還有一種寫風月情事的書，淫穢污臭，毒染筆墨，壞人子弟，種類不可勝數(shù)。至于寫才子佳人等內(nèi)容的書，卻又千篇一律，且其中必涉及淫濫情節(jié)，以致滿紙都是潘安、曹植、西施、卓文君式的人物。作者不過要寫出自己想出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所以虛構(gòu)出男女二人的姓名，又必會從旁出現(xiàn)一個小人在他們中間挑撥是非，就如戲中的小丑一般。而且丫環(huán)、奴婢開口即‘之乎者也’，不是講道理就是賣弄文采。太不近情理，甚至自相矛盾，竟然不如我半生中親眼目睹、親耳聽聞的這幾個女子說的話，雖不敢說強似以前書中所有人，但看看她們事跡的來龍去脈，也可以消愁解悶。里面也有幾首歪詩老話，可用在吃飯飲酒時取樂。至于悲歡離合、興衰際遇等情節(jié)，都是追蹤循跡，不敢稍加雕鑿。只為迎合一部分人耳目喜好，反而失去了真正能使它得以傳世的人?，F(xiàn)在的人，貧窮的整日為衣食所累，富有的又貪心不足，就算有一時的空閑，又傾心于談情追色、斂財尋愁的事情中，哪里有工夫去看那治理方面的書？所以我經(jīng)歷的這一段故事，也不愿被世人稱奇道妙，也不一定要世人喜歡、細讀，只愿他們在醉酒思淫、飽戀臥榻，或躲避繁世、消解愁悶的時候，讀一讀這段故事，豈不省些精力？與那些追逐虛幻的人相比，也避免了口舌是非之禍，腿腳奔忙之苦。再就是，也讓世人換個新的眼光，感受一下與閱讀那些胡編亂扯，忽離忽遇，滿紙都是諸如曹植、卓文君、紅娘、小玉等才子佳人的老套而無新意的舊文不一樣的樂趣。大師以為何如？”
空空道人聽石頭這么說，思忖半晌，將這《石頭記》又通閱了一遍，見上面記錄的內(nèi)容雖然有些是指責奸佞、誅貶邪惡，但主題也不是憤世嫉俗。至于有仁君良臣、慈父孝子，以及涉及倫理道德的情節(jié)，都是歌功頌德，念念不忘，實在不是別的書籍可比。雖然主題是述說世間情事，但都是真實記錄事情經(jīng)過，沒有虛構(gòu)妄說，像其他書籍那樣一味描寫艷遇偷情、私定終身等有悖倫理的情節(jié)。又毫不牽扯當下世事。這才從頭至尾抄錄回來，使之成為傳世奇書。
從此空空道人深悟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的佛家之道，隨改名為情僧，把《石頭記》改名為《情僧錄》。東魯?shù)目酌废獎t把書名改為《風月寶鑒》。這孔梅溪名尚任，清初詩人、戲曲作家，山東曲阜人，著有戲曲《桃花扇》，生活年代比曹雪芹早，根本無法看到此書，曹雪芹可能是在假借他的姓名，故意混淆成書的年代。后來曹雪芹在悼紅軒中反復閱讀修改十載，增刪五次，編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改名為《金陵十二釵》。并題詩一首：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故事的出處既然明了，那就看看這石頭上記載的是什么故事。這石頭上記載說：：
剛一開始，正是地陷東南的時候。也就是遠古時共工與顓頊為爭霸帝位而交戰(zhàn)，共工戰(zhàn)敗，一怒之下，以頭觸撞了不周山，不曾想此山是擎天柱，結(jié)果擎天柱被撞折，致使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造成山崩地裂，洪水泛濫，世人生活苦不堪言，于是女媧娘娘煉五彩石補天的時候。東南這個地方有個姑蘇城，也就是我們現(xiàn)在稱的蘇州，因城西南有姑蘇山而得名。城中有個地方叫閶門，是世間數(shù)一數(shù)二富貴風流的地方。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上有個仁清巷，巷內(nèi)有座古廟，因地方狹窄，人們都叫它葫蘆廟。廟旁住著一戶辭官回鄉(xiāng)的人家，主人姓甄，名費，字士隱。原配妻子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太富貴，但在本地也算得上名門望族了。這甄士隱稟性恬靜，淡泊名利，每天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如神仙般逍遙自在，人品一流。只是有一點不足：年過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盛夏白天酷熱漫長。一天，士隱在書房閑坐看書，感到疲倦便把書扔在一邊，趴在幾案上打盹，朦朧中不覺走到一個地方，分辨不出是哪里。忽見遠處來了一個僧人和一個道士，邊走邊談。只聽那道人問道：“你攜帶著這個物件想要去哪里？”那僧人笑道：“你放心，現(xiàn)如今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jié)，這些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到人世。趁此機會，就將此物夾帶其中，讓他去人間經(jīng)歷經(jīng)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這些風流冤家又將到世間經(jīng)歷劫難，但不知這場劫難在何處開始，何方結(jié)束？”
那僧人笑道：“此事說來好笑，只因當年這塊石頭女媧未用，自己卻也落得個逍遙自在，去各處游玩。一天，來到警幻仙子那里，那警幻仙子知道他有些來歷，便把他留在赤霞宮中，命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他常在西方靈河岸上行走，看見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絳珠仙草’，十分嬌娜可愛，隨后每天用甘露灌溉它，這棵絳珠草才得以生存長久的歲月。后來吸受天地精華，又得到雨露滋養(yǎng)，便得以脫去草木之胎，幻化為人形，僅修成個女人身，整日游走于離恨天外，也就是民間傳說三十三重天中最高的。餓了就以蜜青果為食，渴了就飲灌愁海的水。只因尚未報答神瑛侍者每天灌溉的恩德，所以五臟內(nèi)便郁結(jié)著一段纏綿不盡的情意。恰巧近日這神瑛侍者偶然聽到一僧一道談論人世間榮耀繁華而動起凡心來，想乘此昌明太平的時候，下凡去經(jīng)歷一段人世虛幻的情緣，已在太虛幻境司主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認為絳珠仙子被神瑛侍者灌溉的恩情還未償還，也曾問她是否可以趁此機會了結(jié)。那絳珠仙子欣然答道：‘他施與我的是甘露的恩惠，我并無此水可以還給他。他既然下到世間為人，我也去世間為人，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給他，也償還得過他了?！驗檫@件事，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nèi)ナ篱g了結(jié)這段情緣?！?/p>
那道人說：“果然是奇聞。還未聽說過有用眼淚報恩的。想來這段故事比以往那些風流情事更加瑣碎細膩了?！蹦巧说溃骸耙酝菐讉€風流人物，流傳于世的不過是其人生大概情況，以及他們的詩詞文章而已，至于他們家庭閨房中的飲食都未表述。再者說了，那些情愛故事大部分都是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并沒有表露一點兒女真情。想必這些進入世間的都是些情癡色鬼，不在乎賢良愚腐。我們所傳述的故事就與前人有所不同了。”那道人說：“你我何不趁此也下凡世超度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人道：“正合我意。你先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接清楚，等這伙風流孽鬼都下了凡世，你我再去?，F(xiàn)在有一半落入凡世了，還未全下?！钡廊舜饝骸凹热蝗绱耍汶S你去吧?！?/p>
甄士隱都聽得明明白白，但不知他們二人所說的“蠢物”是什么東西。不禁上前施禮笑問：“二位仙師有禮了?！蹦巧撕偷廊艘策B忙答禮詢問他何事。士隱說道：“剛才聽二位仙師所談論的因果趣事，實在是人世間奇聞。但弟子愚笨，不能完全領悟，二位仙師若能詳加指點，讓弟子認清癡迷頑劣，弟子必洗耳恭聽，如果能得以警省，也可免遭沉淪之苦?！倍幌扇诵Φ溃骸斑@是玄機，不可預先泄露的。到時候只要不忘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了?！笔侩[聽了，不便再問。便笑道：“玄機固然不可泄露，但剛才二位說的‘蠢物’不知是什么，可不可以看一看？”那僧人道：“若問這件東西，你倒是與他有一面之緣?！闭f著，取出一塊玉遞給士隱。士隱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塊晶瑩剔透的美玉，上面字跡清晰，鐫刻著“通靈寶玉”四個字，后面還有幾行小字。正要細看時，那僧人說：”已到幻境了?！北阋话褟氖侩[手中把玉奪了回去。與那道人經(jīng)過一座大石牌坊，上面書寫四個大字“太虛幻境”；兩邊還有一幅對聯(lián)：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意思是把假的當作真的,真的也成了假的；把沒有的當作有的,有的也成了沒有的。
甄士隱也想要跟著過去，剛一邁步時，忽聽霹靂一聲響，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葉蔫垂，夢中的事情竟然忘了大半。見奶媽正抱著英蓮走過來，士隱見女兒長得跟粉妝玉琢一般乖巧可愛，便伸手接過來抱在懷里，逗她玩耍了一會兒后，又帶她到街前看迎神賽會人群游行表演?？戳艘粫?，正要抱英蓮回門時，只見遠處走過來一位僧人和一位道士：那僧人癩頭赤腳，那道士跛足蓬頭，二人瘋瘋癲癲，盡情談笑。等走到了士隱家門前，那僧人看見士隱抱著英蓮正要離去，便大哭起來，向士隱說：“施主，你把這命運不好、連累爹娘的東西抱在懷里干什么？”士隱聽了，認為他說的是瘋話，也沒去理睬他。那僧人又說：“把她施舍給我吧！把她施舍給我吧！”士隱不耐煩了，抱著女兒轉(zhuǎn)身要進門去，那僧人在后面指著士隱大笑，口里還念了四句詩：
慣養(yǎng)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jié)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
意思是嬌生慣養(yǎng)女兒，真是太癡心可笑了。本應開放在夏季的菱花卻不幸開放在了大雪紛飛的冬天。小心提防元宵佳節(jié)這段時間，災禍就發(fā)生在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里難免猶豫，想要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對僧人說：“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各的營生去吧。三劫過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一同前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人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說完，二人各自離去，再也不見蹤影了。士隱此時心中暗想：這兩個人必有來歷，真應該問一問他們是哪里來的，為什么想要英蓮，現(xiàn)在后悔已經(jīng)晚了。
士隱正在呆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nèi)寄居的一個窮讀書人，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的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是湖州人氏，也是詩書官宦人家出身，因為他出生時朝代更迭，父母及祖宗的留下的根基已盡喪失，家里人口衰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自覺在家鄉(xiāng)沒有前途，欲進京求取功名，重整基業(yè)。自從前年來到這里，又因生活窘迫而滯留住了，暫時寄住在廟中安身，每天以賣字作文章為生，所以士隱常與他交往。
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問：“老先生站在那里倚著門遠望，敢情是街市上有什么新聞嗎？”士隱笑道：“不是的。剛才因為小女啼哭，帶她出去玩耍。我現(xiàn)在正無聊得很，賈兄來得正好，請到小書房談一談，你我也可借此消磨消磨這漫長白天?！闭f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屋去，自己拉著雨村的手來到書房中。小童獻上茶，剛談了三五句話，忽然家人匆匆趕來稟報：“嚴老爺來拜訪?！笔侩[慌忙起身向雨村抱歉道：“恕小弟得罪，賈兄稍坐，小弟去去就來奉陪?！庇甏逡财鹕碇t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常來造訪，稍微等候有何妨?！闭f著，士隱已出書房到前廳去了。
雨村自己在士隱書房翻弄詩書解悶。忽然聽見窗外有女子咳嗽聲，立即起身往窗外看，原來是一個丫環(huán)在那里摘花，這丫環(huán)生得儀容不俗，眉清目秀，雖無十分姿色，卻也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呆了。那甄家丫環(huán)摘完花，正要走，猛地抬頭看見書房窗內(nèi)有人偷看，戴著破頭巾，穿著舊衣服，雖然顯得貧困窘迫，然而長得卻是虎背熊腰，面闊口方，再加上劍眉星眼，直鼻方腮，氣度不凡。丫環(huán)回過神忙轉(zhuǎn)身回避，心里卻想：“這人長得這樣雄壯，穿戴得卻又這樣襤褸，我家并沒有這樣貧困的親友，想必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么賈雨村了，難怪說他絕非長期困難的人，常常有意要幫助周濟他，只是沒什么機會?！边@樣想來，不免又回頭看了兩次。雨村見她回頭了，便以為這丫環(huán)心中有意于他，心里狂喜不已，覺得這個丫環(huán)是個慧眼識英雄的女中豪杰，自己在世間的知己。
正在胡思亂想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小童得知士隱在前面屋子留嚴老爺吃飯，不便久待，便順著房和墻間的夾道從便門出去了。士隱待客人散去，知道雨村已經(jīng)走了，也沒再去邀請。
轉(zhuǎn)眼到了中秋佳節(jié)。士隱家宴完畢，又另在書房準備了一桌酒席，借著月色到廟中來邀請雨村。
雨村那天從士隱書房回去后，每每想到甄家婢女曾回頭看了他兩次，便以為遇到了知己，時刻放在心上。今天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抒懷，吟詩一首：
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大意是還沒有實現(xiàn)平生愿望，又平添一段憂愁。煩悶時皺起眉頭，離去時頻頻回頭。風中自己形單影只，誰能與我成為伴侶？月光如有意撮合我們，那就先照進玉人的閨樓，傳達我的情意吧。
雨村吟罷，又想起平生抱負，苦不逢時，撓著頭對天長嘆，又高聲吟誦一幅對聯(lián)：
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nèi)待時飛。
這兩句詩說的是個典故。傳說漢武帝時有個仙女把一個玉釵放到匣子里了，等到漢昭帝時，這個匣子被人打開，玉釵竟然變成一只白燕飛出來?！皺场奔茨竟?、匣子。賈雨村吟誦這兩句詩，是表達自己飛黃騰達的理想。
恰好士隱走過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的抱負真不凡??！”雨村見是士隱忙笑道：“不過一時興起吟誦前人的詩句，我怎么敢如此狂妄?！眴枺骸袄舷壬鷣磉@里有什么高興的事？”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稱‘團圓之節(jié)’，想到尊兄離家寄住在這僧房，難免感到冷清寂寞，所以特備薄酒，邀請仁兄到書房小酌，不知可否接收我微薄之意？”雨村聽了，并沒推辭，笑著答應道：“蒙老先生錯愛，怎么敢拒此盛情。”說著，便同士隱過那邊書院中來。
少時，二人喝完茶，桌上早已擺好杯盤和美酒佳肴，便上桌就坐。先是細斟慢飲，漸漸談到興濃，不覺頻頻碰杯、開懷暢飲起來。此時街坊家家吹簫弄琴，戶戶吟歌誦詞，當頭一輪明月，皎潔生輝，二人興致愈加高漲，酒到杯干。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醉意，豪情難掩，對月抒懷，吟詩一首：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大贊：“作得太好了！弟常說兄一定不會久居人下的，現(xiàn)在所吟詩句已經(jīng)顯現(xiàn)飛黃騰達之兆，不久便可平步青云了?？少R，可賀！”贊完，親自斟了一大杯酒祝賀。雨村接過干下，忽然嘆息道：“不是晚生酒后狂言，若論時尚的學問，晚生或許可以去濫竽充數(shù)，只是眼下缺少行李路費，一點辦法都沒有，京城路途遙遠，不是靠賣字作文章就能到的?！笔侩[不等他說完便道：“仁兄為何不早說。弟早有此意，但每次遇到仁兄時，并未談及此事，所以弟不敢唐突提及。今天仁兄既然說了，弟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認得。正好明年大考，仁兄宜趕快進京，會試得中，方不負仁兄所學。至于盤纏等事情，弟自會替兄安排，也不枉你我兄弟相識一場！”說完即命小童回住房去包好五十兩白銀和兩套冬衣送過來。又說：“十九日是黃道之日，兄可立即買船票西上，待兄展翅高飛，明冬再會，豈不是大快人心的事！”雨村收下銀兩衣物，只是順口感謝一聲，并未太過介意，便繼續(xù)喝酒談笑。一直到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隱送走雨村后，回房一覺睡到太陽三竿高方醒。想起昨夜與雨村喝酒的事，想再寫兩封推薦信讓雨村帶到京都，讓雨村投奔個官宦人家落腳。便叫小童過去請。小童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早五更已經(jīng)起身進京去了，還留下話托和尚轉(zhuǎn)達給老爺，說是‘讀書人不在乎什么黃道吉日，總以事理為重，來不及當面拜辭了。’”士隱聽了，也只能罷了。
真是閑時光陰易過，轉(zhuǎn)眼又是元宵佳節(jié)了，士隱讓家人霍啟抱著英蓮去街上看花燈雜戲。看到半夜時，霍啟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戶人家的門檻上坐著。等他小解完了回來找英蓮，哪還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找尋了一夜，見到天亮還沒找著，不敢回去見主人，便逃往他鄉(xiāng)去了。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沒回來，覺得有些不對勁，忙叫了幾個人出去尋找，幾個人回來都說找了半天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夫妻二人半輩子就生了這么一個女兒，突然失蹤，怎么能不想，整夜哭啼不止，幾乎要尋死。熬了將近一月，士隱就先熬病了，接著妻子封氏也因思念女兒過度成疾，只能天天請醫(yī)生來家里療治。
沒想到三月十五這天，葫蘆廟中油炸祭祀用的供品，幾個炸供品的和尚不小心，油鍋沸油外濺，致使灶坑內(nèi)的火苗順勢外逸，引著了窗戶紙。大概也是有此一劫，這地方人家多用竹編的籬笆做成墻壁，導致火勢擴散迅猛，火燒連營，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此時雖有當?shù)剀娒駚頁渚?，但那熊熊大火已成燎原之勢，如何救得了？一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熄滅，也不知燒毀了多少房屋?？蓱z甄家就在廟宇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所幸未傷及他夫婦二人及幾個家仆的性命。急得士隱只能頓足長嘆。無奈只得與妻子商議，暫且到鄉(xiāng)下田莊去安身。田莊指有錢的人在鄉(xiāng)下購置的田地和莊園。卻偏偏趕上近兩年天旱沒有收成，盜賊蜂擁而起，大肆搶掠，民不安生，官兵雖也剿捕，但收效卻不長久，百姓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變賣了，帶著妻子與兩個丫環(huán)投奔岳丈人家去了。
士隱的岳父名叫封肅，原籍是大如州人氏，雖然務農(nóng)，家中還算富裕。見女婿這樣狼狽投奔自己來了，心中便有些不高興。幸好士隱變賣田地的銀子還沒有用完，便拿出來托他隨行就市，簡單置辦點房產(chǎn)田地，作為日后吃住的依靠。那封肅可好，半騙半賺，給士隱買了些薄田和破房子。士隱是讀書人，不熟悉家庭生產(chǎn)生活方面的事務，勉強支持了一、二年，日子過得越來越窮。封肅每次見到他時，便說些空話安慰他，而在別人跟前又埋怨他們不會過日子，一味好吃懶作。士隱知道投靠不上了，心中未免悔恨不平。已是暮年之人，清貧、病痛交加，再加上那年廟里著火受到驚嚇落下的病根復發(fā)，竟?jié)u漸露出不久于世的樣子來。
剛巧這天士隱拄著拐杖硬挺著到街前散心，忽見對面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瘋癲癲，放浪不羈，身穿百納袍，腳蹬麻布鞋，口中念著幾句順口溜：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前來問：“你滿口說些什么？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真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知道世上萬般事，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的名子便叫《好了歌》?！笔侩[本是先天聰慧的，一聽此話，心中早已徹悟。因而笑道：“師父慢走！聽我將你這《好了歌》注解得如何？”道人笑道：“你解，你解?！笔侩[便說道：
“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jié)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大意是說：如今簡陋空曠的廳堂，當年笏板擺滿床。笏板，大臣上殿面君時手執(zhí)的彎曲狹長的板子，可以將要對君王上奏的話記在笏板上，以防止遺忘，比喻屋的主人曾經(jīng)地位顯赫。如今枯樹衰草遍地的地方，曾經(jīng)是歌舞場。曾經(jīng)豪華的廳堂，雕梁上已經(jīng)結(jié)滿蛛絲網(wǎng)，簡陋的窗戶上糊滿綠紗布。說什么往日脂正濃，粉正香，如今怎么兩鬢白如霜。昨日黃土地壟頭埋葬心上人的白骨，今天晚上就紅燈高照，又在床帳中做鴛鴦了。金滿箱，銀滿箱，轉(zhuǎn)眼淪為乞丐受人嘲弄。正在感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命也喪！教子有方，說不定日后子做強盜。為女兒選擇富貴人家，誰承想到最后卻淪落于煙花巷？嫌自己烏紗帽小，投機取巧不成卻扛上枷鎖。昨天還穿著破襖凍得可今天飛黃騰達嫌紫蟒長。亂哄哄地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而認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太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白忙活一場！”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貼切，解得貼切！”士隱便說一聲“走吧！”搶過道人肩上的褡褳背在自己肩上，竟然不回家，同瘋道人飄然而去。
這件事立刻轟動街坊鄰里，眾人都把這事兒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聽到此信，哭得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派人到各處尋找，哪還有音信？沒辦法，不得不依靠著她父母度日。幸好身邊還有兩個以前的丫環(huán)服伺，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針線活兒變賣，幫助父親貼補家用。父親封肅雖然天天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天，甄家大丫環(huán)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傳來喝道聲，眾人都說新任縣太爺?shù)饺?。丫環(huán)趕忙躲在門里從門縫往外偷看，只見軍校、捕役一對一對地走過去。一會兒，一乘大轎抬著一個頭戴烏紗帽、身穿猩紅官袍的官老爺過去。丫環(huán)不禁怔住了，感覺這官老爺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的。想了半天沒想起來，回到房中，也就沒再放在心上。
到了晚上，家里人正要上床歇息，忽聽一陣兒敲門聲響，門外許多人喊叫：“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去官府問話。”封肅聽了，嚇得目瞪口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