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四句教”

  讀古文的時候,我們往往會有這樣一種感受:佶屈聱牙,晦澀艱深,不知所云。尚且不說這篇文章所傳達的思想,單是語言這一關就過不了。這是語言歷史變遷的原因,對大眾而言短時間里是沒有辦法的事,除非你學的是中文專業(yè),抑或你對中國古代文學嗜讀如命,有過深入的研究。

  面對一篇古文,我們可以先粗略地把它劃分為文采派和思想派,譬如,詩經、唐詩、宋詞、唐宋八大家的散文,這些偏重于文采;“四書”、老莊、諸子百家、程朱理學、陸王心學、佛經禪書,這些偏重于思想。意欲提高自己文采的人,你就必須對那些傳統(tǒng)的經典古詩詞、古文熟稔于心,這樣是可以達到一種出口成華章、下筆如有神助的境界的;欲要了解先賢古人的思想精華和哲學的人,我在這里有一個大膽的假設:就是參考原文,直接閱讀權威翻譯。這基于這樣一種認識:語言因為時間和空間不同,是無法轉化的,一翻譯,一轉化,韻味全無,譬如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翻譯過來究竟有幾個人讀?我們可以做類似的推測,我們的唐詩、宋詞轉譯成英文,大抵也是一種慘不忍睹的狀況。然而思想,思想是可以通過精準的翻譯做到語言之間的過渡的,比如西方哲學家的思想翻譯過來,我們那些偉大的翻譯家是可以保證百分之九十八的內容準確無誤的,這就是思想的特性,它可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阻隔。同樣,一個外國人,想要了解《老子》哲學,不一定非要先學習中文。所有思想翻譯的前提是,我們要盡可能保證翻譯家的水平,并非指他的語言水平,而是指他的思想水平是否可以達到對原文的正確理解。

  我們在讀思想類文章時,有時會還碰到一種語境的問題,即同樣一種思想因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思想體系甚至不同人的語言風格都會造成不同的表述。譬如:叔本華的語言用詞表述是一種西方哲學家的表述,但其思想內容精華卻是來自于古印度哲學;基督教對“愛”的宗教性表述難道不與孔子“仁”的表述有異曲同工之妙嗎?我們可以推測,這一點會讓修世界思想史的人很頭疼。我們讀思想類的文章時,其實可以把握這樣一點:即,我也是人,他們所寫的思想類文字都是對人本身存在問題的一種發(fā)問或總結,既然如此,跟隨他們的思想,我們只需要做切身的體會。錯誤的一種做法是,我們太迷信于思想理論,而忽視了自身的內在感受。比如,有些人讀《圣經》竟渴望有一個上帝來拯救自己,讀佛經來祈求自己神通廣大、無所不能,這些人沉迷其中而忽視了上帝只是一種比喻性的寫法,佛經更是里邊穿插莫名的神怪、通力而受人詬病,直到慧能的出現,才澄清了佛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以上簡單敘述了下古文的閱讀、翻譯、語境等一些問題,當然這些只是自己的一種閱讀感受,不能算是嚴肅的評論。這些簡要的敘述并非沒有必要,因為它為接下來的敘述做了一種必要的鋪墊。

  相信二十歲之前的年輕人對中國古文的文采性是懷有一種敬畏與欽佩的,隨隨便便蘇東坡、李白的一首詩,李煜、李清照的一首詞,幾個散文大家的幾篇文章都會讓我們頂禮膜拜,當然我對古文的敬畏之心也不例外,但隨著年齡增大,語言本身對我的吸引力開始下降,我對古人的思想開始比較關注,于是我注意到了王陽明。

  第一次對王陽明有印象是在將近二十歲的時候,一次坐在家里看一個訪談節(jié)目,主持人問一個比較有學識的女博士:“你最欣賞哪一個古代文化名人?”

  她略有所思,然后笑著答道:“我選擇王陽明。”

  “說一說你的理由?!敝鞒秩藛柕?。

  “因為中國文化哲學發(fā)展到明朝中葉的時候,王陽明出現了,他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哲學的集大成者。”

  王陽明是誰?就是那個高一政治書里的那個唯心主義哲學家嗎?我們怎么能接受一個唯心主義哲學家的思想言論呢。中國最偉大的文化名人不是孔子嗎?說是老子我也不會反對的。這是我當時的一些疑問,但后來對這些疑問就不了了之了。

  后來慢慢又讀了一些書,開始對不同流派的不同的一些思想感到很繁雜,這些思想就包括孔子的哲學、老莊的思想、佛家的教義、禪宗的觀點、耶穌的“愛”人、斯多葛學派的觀點、叔本華的意志哲學、愛默生的文字、普蘭特斯·馬福德的觀點、埃克哈特·托利的思想、印度奧修的提倡、張德芬靈修的主張,以及今天我們要提到的王陽明的心學。

  我試圖在閱讀中建立一種自己內在的思想系統(tǒng),直到讀到了王陽明,直到幾經揣摩王陽明晚年留下的“陽明四句教”,一種思想的總結的希望才微微初露。

  我們先來看一下這四句話: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下面依次談一下我對這四句話的理解和感受。

  “無善無惡心之體”。

  這句話總會讓我想起老子的這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心之本體的特性就像是老子所說的“道”,像是西方哲學中的“理性”。宇宙天地是一種理性的存在,它本身無善無惡,我們的心之本體也是如此,它光明磊落,本是不產生善惡、不產生是非。天地、人心,對待一切事物無偏無私,它客觀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也猶如佛性,不增不減、如如不動。心之本體猶如一個太陽,懸掛高空,普照萬物。

  “有善有惡意之動”。

  我們的心之本體一動,便產生了“意”,意可以解釋為思想,思想卻是有善惡之分、是非之分的。是什么讓我們的心動,然后產生了有善惡、有是非、有分別的思想?是外物,是心外之物。見到名利,我們心中升起貪取的思想;見到女人,我們心中升起美丑的思想;對待一個人,我們產生善惡的思想;對待一件事,我們產生一種是非的思想。因為思想在作崇,而普通的我們并沒有發(fā)覺,面對生活中的人和事,于是我們?yōu)橹老?,為之悲傷,為之大笑,為之慟哭。我們總以為是那些人抑或那些事讓我們高興或傷心,殊不知,其實是我們本身的思想在作怪,而我們渾然不知。普蘭特斯·馬福德去世后,在他的墓碑上刻著這樣一句話:改變你的思想,就能改變你的命運。埃克哈特·托利在《當下的力量》一書中一再強調:我們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思想。愛比克泰德的話語讓我喜歡:沒有什么能傷害到你,除了你的意見(思想)。我們常常深受負面思想的毒害,因此我們提倡正能量,就是說要傳遞一種好的思想、正確的思想。面對外物,我們所產生的思想并非都是對的,它的產生源于我們所受的文化偏見、固有的思維局限、自己的善惡標準、傳統(tǒng)的審美等等,然而我們對思想是如此認同,因此我們深受自己錯誤思想的迫害。慧能大師的文字、托利的文字都告誡我們要拋開自己對事物的膚淺的看法,直接認識事物的本質,而不是只看到事物上我們自己思想的投影。

  “知善知惡是良知”。

  既然我們不能太相信自己的思想,那么善惡的標準是什么,是非的標準是什么,美丑的標準是什么?王陽明說我們內心的良知知道。什么是良知?陽明解釋道: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為之良知。孟子解釋道: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也,良知也。良知可以說是一種不加思考便知的直覺,是一種天生的智慧。但是為什么我們常常感受不到內心的良知呢?是因為我們光明的能知萬事萬物的良知被一層灰塵所覆蓋了,所以不能顯現。這層灰塵指的是什么呢?指的就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紛繁雜亂的思緒。于是,陽明告訴我們、奧修告誡我們、托利提醒我們、慧能大師告訴我們:解決問題的第一步你可以先讓自己紛亂的思緒靜下來,靜下來,直到摻雜自己私人利益的思想消失,良知出現,創(chuàng)造性的解決方案才有出現的可能。良知就是佛性,人人皆有,能生萬法,世間一切萬法皆從良知出,皆從佛性生。正因為良知有如此功效,王陽明才提出了他的偉大觀點:致良知。致良知,即人生在世,我們要在良知的指引下思考和做事。如何才能致良知呢?陽明給我們提供了兩條修行方法:一是練習靜坐,二是事上磨練。如何致良知,如何保持我們的良知光明?陽明的論述集中在《傳習錄》一書中,可惜這是一本古文著作,讀起來相當麻煩,慧能的《六祖壇經》雖也是古文,但讀起來就已經很好理解了,只是因為兩本書語境的不同,他們的用詞完全不同,王陽明所謂的致良知,在禪宗的語境下其實就是明心見性,發(fā)現本心,識見自我佛性。如果《六祖壇經》讀起來還比較困難,可以嘗試下讀托利的《當下的力量》這本書,這本書的用詞表達與陽明和慧能又是完全不同,不過它采用一種現代語言書寫,我們要方便多了。

  “為善去惡是格物”。

  首先我們要了解下“格物”這個詞的含義,現代詞典對這個詞語的解釋是:探究事物的原理,從而獲得知識。這個解釋是沿用了朱熹對這個詞語最初的理解,但王陽明批判了朱熹的解釋,認為“格”是正的意思,“物”不再是外在的事物,而是意之所在,意之所發(fā),是心中之物,即我們心中面對外物所產生的思想。格物就變成了正思想,正自己心中的念頭。如果我們產生了不好的思想或念頭,一經良知確認,就修改過來,這就是格物。我常常覺得,這一句話正是陽明心學要比佛學禪宗偉大的地方,禪宗也論述了佛性和人的善惡思想,但其側重點似乎在教導追隨者力求證悟自己的佛性,以至于忽視了對人間世的投入與觀察,然而王陽明不僅強調了良知的偉大,更重要強調了我們要致良知,我們要格物,我們要事上磨練,這些論述把側重點從形而上的冥想中拉回到現實生活中,佛學禪宗要求我們做內圣,陽明不僅提倡我們做內圣,還鼓勵我們要做外王,而我們中國傳統(tǒng)知識分子的人生哲學終極追求就是做一個內圣外王的人,這也是一個人生而為人最完美的一種人格追求,這是我們中國傳統(tǒng)哲學文化給世界的一個貢獻。

  陽明心學“四句教”是王陽明晚年對自己心學思想的一個概括和總結,看似簡單,意蘊卻頗豐,實踐起來更是需要功夫。我常覺得,中國古人中除了老子實在是不想多說話之外,其他文化哲人是很愿意把自己的哲學思想和觀點留給世人的,他們的著作動輒洋洋灑灑萬千字。又假設,如果他們能用現代文敘述,而且坦誠的寫作,盡量不使用象征的手法或比喻修辭,佛經不至于被人歪曲,老子不至于被神化,陽明心學不至于被過分的解釋,我們在接受這些傳統(tǒng)文化遺產時,阻礙可能會更少些,人生過得可能會更豐富更有意義些。然而這終究僅是一些幻想,思想的道路注定并非一帆風順,愿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時時對我們的生活和經歷做觀察和思考。蘇格拉底不是說過:未經省察的人生沒有價值。希望自己過一種有價值的人生,而非渾渾噩噩。

  這并非是一篇嚴肅的讀書筆記,寫作時我便把它定位為是一篇階段性的讀書感受。既然是感受,主觀性的敘述可能就會多,因此錯誤與漏洞就不可避免;既然是階段性的,那就意味著還不成熟,無論閱讀還是思考都還存在著局限。然而,自己終究把這種階段性的感受敘述了下來,這對以后的閱讀和思考起了一個比對和參考的價值,其他的,實在是不知還有什么用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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