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十二章墻上的裂縫(下)
她看見周圍同學(xué)的表情——
坐在她后面的兩個女生在交頭接耳。一個捂著嘴說了句什么,另一個皺了皺眉頭。不是憤怒,不是為楊黛打抱不平——是嫌煩。嫌這件事鬧得太大,連累全班跟著丟臉。右邊那排有個男生回頭看了楊黛一眼。眼神里沒有歉意,倒有一種“要不是你事情也不會鬧成這樣”的責(zé)怪。
下課鈴響的時候,楊黛站起來去上廁所。從座位到教室門口,二十步路。她走過去的時候,聽見身側(cè)有人輕輕說了一句:“就是她?!彼恢肋@三個字的前后文是什么。說的是“就是她偷的”還是“就是她被冤枉的”還是“就是她害張仁興被訓(xùn)了”——但不管是哪一句,語氣都不對。那語氣不是同情,是疏遠(yuǎn)。像一群羊里忽然多了一只毛色不同的,別的羊不趕你也不咬你,就是不跟你站在一起。
廁所里,楊黛蹲在隔間里,把書包抱在膝蓋上。書包里母親那封信硬硬地硌著。她把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母親歪歪扭扭的字——“她是好孩子”——她的手指在這五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信疊好,放回書包里,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李老師把楊黛叫到辦公室。
“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跟老師說的嗎?”
楊黛想了想,說:“謝謝老師!”
李老師看著她。這個孩子從入學(xué)第一天起就讓李老師覺得不一樣——不是說成績多好,是她眼睛里有一種別的孩子沒有的東西。不是倔,也不是乖。是那種在冬天里被風(fēng)吹了很久、但還站著的東西。
“楊黛?!崩罾蠋熀鋈环诺土寺曇?,“有些事情,老師幫不了你。你明白嗎?”
楊黛點頭。她早就明白了。老師可以還她清白,但不能讓全班同學(xué)喜歡她。老師可以懲罰張仁興,但不能讓繼祖母給她多夾一口菜。
“你回去告訴你媽媽,事情查清楚了。別讓她擔(dān)心。”
“好。”
楊黛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進(jìn)來,把地面切成明暗兩半。她從暗的那半邊走過去,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放學(xué)路上,楊黛把學(xué)校的事跟母親說了。張仁興怎么道的歉,李老師怎么查清楚的。母親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她接過楊黛的書包,背在自己肩上。楊黛空著手走在前面,走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母親沒有跟上來。她回頭。母親站在路邊,手里拿著那封信——信封還是沒封口的,紙角被風(fēng)掀得一掀一掀。
“這信,還要送嗎?”楊黛問。
母親低頭看了看信?!安凰土恕!彼研暖B了一下,又疊了一下,最后塞進(jìn)圍裙口袋里。然后抬起頭,往前走去。
晚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盤炒雞蛋。繼父夾了一塊放到張仁興碗里,又夾了一塊放到楊黛碗里。繼祖母手里筷子頓了一下,看了繼父一眼。繼父沒看她。他把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端起碗繼續(xù)吃飯。張仁興碗里的那塊雞蛋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
繼祖父喝湯,喝得呼嚕響。繼祖母冷著一張臉,沒再吭聲。母親給楊黛碗里夾了一筷子菜。
楊黛把雞蛋吃了。鹽還是放多了,但她覺得是這么多天來最好吃的一口。
晚飯后,繼父從鎮(zhèn)上回來了——他下午去鎮(zhèn)上買種子,傍晚才到家。他在井邊洗手的時候,忽然對正在旁邊倒水的母親說了一句話。
“今天在鎮(zhèn)上碰見一個人?!?/p>
母親直起腰。
“老屋那邊的一個遠(yuǎn)親。他說……”繼父把手里毛巾搭在井沿上,“他說老屋那邊都在傳,說黛黛在咱們家過得不好?!?/p>
母親的臉白了一下?!罢l傳的?”
“不知道。”繼父搖了搖頭,“話已經(jīng)傳開了。說黛黛在這邊寄人籬下,說咱對她不好,說她學(xué)都快上不下去了?!?/p>
楊黛端著空碗站在灶房門口,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jìn)去了。
繼父沒有注意到她。母親也沒有。他們站在井邊,壓低了聲音說話。晚風(fēng)把繼父后半截話吹得時斷時續(xù),楊黛只聽見“親戚”兩個字和一句“他們不會來的”。
她端著碗退回灶房,把碗放進(jìn)水盆里。碗沉進(jìn)水里,咕嘟冒了一個泡。她看著那只碗沉到盆底,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沉到了盆底。
她之前從來沒有認(rèn)真想過“退路”這件事。每當(dāng)在這個家里受委屈的時候,她就會想象老屋——那扇虛掩的木頭門,棗樹光禿禿的枝丫,父親把她舉起來夠風(fēng)鈴的地方。她知道回不去了,但那個想象是一直在的。像一個儲存在心里最深處的小火苗,不取暖,但看著它就知道還沒有徹底冷透。
但現(xiàn)在,這個小火苗被吹滅了。
老屋那邊的人在傳她的事,議論她的處境,用她的苦日子當(dāng)下飯菜。然后——沒有人來。沒有人敲開張家的門,問一句“楊黛怎么樣”。他們只是議論,僅此而已。她在這邊受的每一份委屈,傳到那邊,就變成了一句閑話。
她端著空碗站了很久,直到母親的聲音從堂屋里傳來:“黛黛——過來洗臉!”
那天夜里,楊黛翻開作業(yè)本的背面。她拿出鉛筆頭——已經(jīng)削得短到快捏不住了——在父親畫像旁邊寫了一行字。字很小,寫在紙角上,鉛筆的顏色很淡。
“爸爸,我想回家?!?/p>
寫完這五個字,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橡皮拿過來,一點一點把它們擦掉了。橡皮擦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痕跡,字形已經(jīng)看不清了。但那個“家”字,她擦到一半就停了手。
因為她忽然不知道該把“家”換成什么字。
回哪里?老屋不是她的了。張家不是她的。學(xué)校不是她的。這個村子里,沒有一塊磚一片瓦是屬于楊黛的。
她把作業(yè)本合上,低下頭,額頭抵在桌面上。木頭桌面涼絲絲的,有舊年灑過的醬油味,有縫里積攢的灰塵味。她的眼睛很干,很澀,但流不出淚。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道裂縫上。她走過去,把手指伸進(jìn)裂縫里,摸到了塞在里面的那幾張草紙。把紙?zhí)统鰜?,一張一張攤開。父親,笑著的父親,補鞋的父親,蹲在院子里低著頭。站在門口背光的父親,臉的輪廓被夕陽勾了一圈金邊。她把最上面那張紙翻過來。草紙背面寫著一個很小很小的“爸”字,是她第一次學(xué)寫這個字時寫壞的,父親沒有扔,說“留著,留個紀(jì)念”。
她把紙重新疊好,塞回裂縫里。然后往里面多推了一點,比裂縫更深的地方。好像推得夠深,父親就安全了。
然后一個念頭忽然從腦子里冒了出來。不是“我想回家”,不是“我想爸爸”。是另一句話。她沒有寫下來,只是在腦子里浮了一遍——
如果哪里都不是家,那去哪里都一樣。
她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她雙手扶著床沿,把被子鋪好,把小熊放在枕頭邊。躺下去,閉上眼睛。但那個念頭像一顆掉進(jìn)水里的石子,已經(jīng)沉下去了,撈不回來。
院子里,繼祖父最后咳嗽了幾聲。繼父蹬掉鞋上炕了。張仁興的房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里漏進(jìn)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xì)細(xì)的白線。楊黛盯著那條白線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