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屋外寒風(fēng)呼嘯，天寒地凍的，李老漢看著跳躍的火苗深深地嘆出一口氣來。李家坪的李老漢一家還沿襲著幾十年來村人的生活方式，從土地里刨生活，吃自己種的糧，吃自己種的菜，連肉都是自己喂的豬宰殺的，標(biāo)準(zhǔn)的小農(nóng)經(jīng)營，自給自足。

火坑上方懸掛著熏得黢黑的臘肉，那臘肉看起來不好看，卻是無上的美味。李老漢仰頭看著那一條條臘肉，滿足之感便油然而生。滿足之余，李老漢心里不禁想，這些年來三娃子吃過臘肉嗎？即使吃過怕也不如家里的美味吧，李老漢記得三娃子小時候最愛吃臘肉了。

三娃子是李志文的小名，他是李老漢的兒子，在家排位第三，所以家里人都叫他三娃子。

李老漢看著灶邊煉油的李老婆子，又情不自禁的想起三娃子來。三娃子小時候很瘦弱，只吃瘦肉不愛吃肥肉，對油渣卻情有獨鐘，剛出鍋的油渣撒上幾粒鹽，放進嘴里嘎嘣作響，三娃子便是滿臉的陶醉。李老婆子見兒子喜歡吃油渣，炒菜煮菜時也放上一把，菜的味道立馬不一樣了，每次吃到油渣炒菜，三娃子都?xì)g天喜地的像個過年的豬仔。

細(xì)算來，三娃子在外二十幾年了，他還像小時候那么喜歡吃油渣嗎？他能吃上和家里一樣正宗的油渣嗎？李老漢想念兒子的心緒壓也壓不住。

這個冬天似乎比往年的冬天更冷一些，夜幕漸漸圍攏過來，李老漢又向火坑里添了些柴火，又用火鉗把底下的灰燼往外撥了撥，火堆中心懸空，空氣得以進入，火坑里立馬噼啪作響，比剛才燃燒得旺了些?；鹕喔吒叩偷偷奶S起來，李老漢看著紅彤彤的跳躍著的火焰又嘆了一口氣說：“不曉得三娃子啥時候回來呀......”他近乎嗚咽的嘆息聲那么悠長，響徹黑夜長空，在寂靜的山村飄蕩。

在灶頭忙活的李老婆子，聽著老伴兒的嘆息，兩行淚早已流了下來，淚水流過她深深淺淺溝壑縱橫的臉，流成一條條永不停息的小溪。她只是無聲的流著淚，連啜泣都沒有。二十幾年來，她已經(jīng)練就了這樣的本領(lǐng)，在無數(shù)個思念兒子的日日夜夜里，她總是這樣無聲無息的任由眼淚流淌。

李老婆子一杯接一杯獨自飲下思念的酒，淚水流進她的心底。她心里苦啊，她總是夢見三娃子，夢里的三娃子還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他總是在她的身邊一蹦一跳的，很快活的樣子，可李老婆子每次醒來，三娃子都不在身邊，這使李老婆子更加空茫，思兒的心更切。她由希望到失望，最后變?yōu)樯钌畹亟^望，然而想兒念兒的心卻仍是永生永世不滅。她在夢里喊了他千千萬萬遍，她在心里念了他千千萬萬遍，她向上蒼乞求了千千萬萬遍。她希望她的三娃子能回來，不回來至少也要好好的。

屋子里靜得嚇人，李老漢只是自言自語，并無須李老婆子應(yīng)答，但李老婆子覺得似乎應(yīng)該說點什么，否則她害怕他們會被這無邊的死寂吞沒掉。

于是她應(yīng)聲道：“都在外二十幾年了，也沒個家，以后可怎么辦呀？”

“不曉得外面有什么好的，就是死活不肯回來，還非說總有一天他會闖出點名堂來。”李老漢又嘟囔了一句，他的話里既有埋怨，也又無奈。

“當(dāng)初要不是你非讓他考什么中師，三娃子何至于是今天這樣？”李老婆子在心里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其實，李老婆子心里一直是埋怨老伴兒的，只是從未說出過口，畢竟當(dāng)初她也是贊成老伴兒的做法的。

2.

在湖南長沙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一個出租屋外，李老漢敲響了出租屋的門。

李老漢近七十了，身體卻還很硬朗，這是他第三次出門找李志文。這些年，李志文居無定所，也從不給家里打電話，所以，家里人根本沒法兒長期和他保持聯(lián)系。李老漢每次去找李志文都要經(jīng)多方打聽才能找到，這次也不例外。先是向熟人打聽，又到派出所查詢，最后走街串巷尋找，總算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找到了李志文的住處?，F(xiàn)在李老漢就站在李志文的出租屋門外。

李志文睡眼朦朧的問了聲誰呀，隨即打開了門，他看著站在門口的人，像不相信似的，使勁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終于看清了站在門口的是他爹，雖然幾年沒見，李老漢又蒼老了許多，他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一絲驚喜在李志文的眼中閃現(xiàn)，不過轉(zhuǎn)瞬就消散了，他只說了句你怎么來了，隨即便轉(zhuǎn)身懶懶的躺回了豬窩一般的床上。四十幾歲的李志文精神頹廢，萎靡不振，油油的頭發(fā)一綹綹的貼在頭皮上。他沒有請李老漢進屋，李老漢自顧自的跟進去，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沉默，父子倆就那么沉默著，空氣像凝固了一般，像過了一萬年那么久，李老漢終于艱難的開口道：“回去吧，家里窮是窮了點，但只要稍微勤快點，吃喝用度是沒有問題的；現(xiàn)在國家政策又好，對農(nóng)村有很多扶持政策，你回家去，日子一定能紅火起來?！?br>

“這么多年了，你的想法還是沒有變，你的眼里永遠(yuǎn)只有李家坪頂上那巴掌大的天。”李志文氣哼哼的說。

“外面的天空是廣闊，可那廣闊的天空屬于你嗎？你看看你自己，四十大幾的人了，都過成啥樣子了？”

李老漢的語氣有點兒沖，這違背了他的初衷，他這次來找李志文的目的是把他帶回家，出發(fā)時，他下定決心，這次哪怕是跪著求，也要把兒子帶回家的?？梢灰娭鴥鹤佑轴樹h相對起來，父子之間好像總是這樣，心里明明是擔(dān)心對方心疼對方，本想說句寬慰體貼的話語，說出來的話卻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埋怨和指責(zé)。

李志文呼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說：“我過成啥樣子了？我這樣我喜歡，難道你還想像當(dāng)年那樣管著我？”他一邊說一邊胡亂的穿著衣服，然后氣呼呼的摔門而去。

兒子離開之后，李老漢獨自待在李志文的出租屋里。那個屋子很小，床占據(jù)了大部分空間，枕頭邊上散亂的堆放著幾件衣褲，床底下放著兩雙沾滿泥土的鞋子。地面是水泥地板，面墻也是用水泥抹過的，呈深灰色。床頭上方的墻角有一小片蜘蛛網(wǎng)，幾只細(xì)小的蚊蟲不小心闖入被死死的粘住了，蜘蛛多腿并用，匆匆趕來，猛撲向獵物忙活兒了起來。

屋頂是預(yù)制板蓋制而成，兩塊預(yù)制板之間的縫隙有點寬，縫隙處黑黑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丑陋不堪的蟲子爬在天花板上。

進門處有一張小方桌，上面放著煤氣灶，煤氣灶上面擱著一個煮飯的高壓鍋，桌子底下是一個大大的液化氣罐。一個大碗，一個小碗，幾雙筷子就放在煤氣灶旁邊。小方桌旁邊稍高一點的墻上，一顆釘子直接打進混泥土里，釘子上掛著一個底部被熏黑了的炒鍋。在門的另一側(cè)，放著一個水桶，水桶里還有半桶沒用完的水。

李老漢目力所及，便是李志文的全部家當(dāng)了，李老漢看著這間破舊簡陋的小屋子，心里一陣難受。除了難受之外，李老漢心里似乎還有另一種情緒，是對兒子的心疼、愧疚，還是對兒子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過這種無著無落的苦日子的氣惱？李老漢自己也說不清楚。

想到自己此次來這里的目的，李老漢不禁后悔起剛才對兒子說話的態(tài)度來，他不該說那些話的，說了那些氣惱的話，再怎么好好說服三娃子回家呢？中午，李志文終于回來了，給李老漢帶回了簡單的午飯，李老漢語氣緩和得近乎哀求地說：“家里啥都不缺，跟我回去吧，家里總比漂泊在外強?！?br>

李志文把頭一扭，決絕的說：“你走吧，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沒有干出一番成就，我絕不回李家坪。”李老漢想帶兒子回家的愿望再次落了空。

想到這些，李老漢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都二十幾年了，兒子還是不愿回家，還在堅持著當(dāng)年的夢想，兒子當(dāng)年說不干出一番成就誓不回李家坪的豪言壯語似乎猶在耳際，只是李志文已經(jīng)沒有那時干勁十足的樣子，他已然不是當(dāng)初那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李老漢分明感覺兒子心里還有怨氣，難道當(dāng)年自己真的做錯了嗎？李老漢也有些懷疑了。

3.

年輕時的李老漢，性格剛毅，脾氣暴躁，他的話總是說一不二，是家里的權(quán)威。那時，一大家子全靠從土地里刨生活，辛苦勞作一整年，只勉強夠全家人糊口，生活的艱難與困頓讓李老漢脾氣更加暴躁。

李老漢在地里辛苦勞作一整天回到家時，往往又累又餓，好不容易得到一口飯吃，他吃飯時總是很急，一副狼吞虎咽永遠(yuǎn)也吃不飽的樣子。這時，若孩子們吵吵嚷嚷，李老漢便會很生氣，他生起氣來會將哭鬧的孩子像捉小雞一樣拎起來丟出屋外，無論是大孩子還是小孩子，也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

李志文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還有一個異卵同胞的雙胞胎妹妹，但因生活困苦，李老漢夫婦沒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精心照料孩子，李志文的雙胞胎妹妹長到三歲便夭折了。

李志文從小也體弱多病，瘦瘦小小的，像棵永遠(yuǎn)長不大的豆芽菜。他的聲音尖利，說起話來嘰哩哇啦的，像個女孩子，緊張時還結(jié)巴。與人說話時，你...你...你半天,你不出個所以然來，常常引來別人的恥笑。大家越笑話他，他便越緊張，他越緊張便越結(jié)巴，越結(jié)巴便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就在這樣的惡性循環(huán)中逐漸長大，結(jié)巴的毛病不僅一點兒沒有好轉(zhuǎn)，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勢，這一度讓李志文自卑不已。

但李志文有一顆村里孩子都無法企及的腦子，他很會讀書，他的成績很好，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李志文優(yōu)異的成績聲名遠(yuǎn)揚，周圍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一度讓李老漢感覺很有面子，這是李志文唯一值得父親驕傲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李志文已上到了初三，決定人生大事的時候到了。李志文從小志向遠(yuǎn)大，他要上高中考大學(xué)，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但李老漢對他說：“你的成績考中師（中等師范學(xué)校）沒問題，中師畢業(yè)了當(dāng)老師，你就跳出農(nóng)門成公家人了，那可是人人想要的鐵飯碗。”

李志文把脖子一梗說：“誰要當(dāng)老師？我才不要當(dāng)老師，在這山旮旯里當(dāng)個教書匠，一輩子不見天日，那樣的人生有什么意義？”

“你不要好高騖遠(yuǎn)，當(dāng)老師，吃公家糧，又受人尊重，多好啊，有多少人想當(dāng)老師還沒機會呢?！?br>

“誰愛當(dāng)誰當(dāng)去，我反正不當(dāng)?！?br>

“你必須報考中師，這事兒沒得商量。”李老漢聲音提高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說，李老漢專橫的語氣似乎是在提醒李志文他在家里的權(quán)威地位。

李志文知道拗不過父親，他想，不能上高中，上中專也行，總之就是不要上中師當(dāng)老師。他見過他的老師被山村里的毛孩子氣得七竅生煙的情景，他也見過新來的女老師被山村里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故意捉弄氣哭的事件。父親說老師受人尊重，難道這就是對老師的尊重？

在這閉塞的山村，天天種地，和泥土打交道，會不會拼音，認(rèn)不認(rèn)識字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人們并不看重知識文化，便也不可能尊重老師。李志文不想自己將來也成為毛孩子們捉弄的對象，況且，他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的，讓他怎么給孩子們教課呢？除了想上高中考大學(xué)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之外，李志文是真的覺得自己不適合當(dāng)老師。

考不了高中，退而求其次，上中專也行，中專畢業(yè)了也是鐵飯碗，父親應(yīng)該沒有理由不同意。但令李志文沒想到的是，他向父親提起時，竟被父親一口否決了。

父親說：“中師是成績最好的學(xué)生才能考得上的，你的成績那么好，考中專多虧呀，考中師最劃算。再者，考上中師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有多少人做夢都想考上中師，奈何成績不夠好。你的成績肯定能考上了，你考上了，我們?nèi)胰四樕弦捕加泄??！?br>

父子倆就李志文中考填報志愿的問題，又經(jīng)過了好幾次爭吵和博弈，李志文終于敗下陣來。

看來說通父親是不可能了，李志文在心里暗暗盤算：“反正填報志愿的是我，到時按我想的填不就好了嗎？等生米煮成熟飯，他也就沒辦法了，何必現(xiàn)在跟他白白費那么多口舌?！?br>

可令李志文沒有想到是，在他填報志愿的那幾天，父親放下家里的農(nóng)活兒，坐鎮(zhèn)到了鄉(xiāng)里，看來，李老漢早就猜到了李志文心里的那點小九九，真是知兒莫如父啊!李志文也明白父親這是防著他填別的志愿呢，他不禁感嘆，姜還是老的辣，明里拗不過父親，暗里又算不過父親，他算是徹底投降了。就這樣，李志文被迫填報了中師，最終也如父親的愿考上了中師。

4.

李志文永遠(yuǎn)都記得他拿到通知書那天，父親眼里驕傲的光，但父親表面卻淡淡的，像很平常的樣子。父親壓抑著滿心的歡喜和自豪對李志文說：“別驕傲啊，以后也要努力學(xué)習(xí)，將來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老師。”父親好像永遠(yuǎn)都是這樣，從來沒有對李志文的表現(xiàn)表示過滿意，有時還會給李志文潑冷水，即使李志文的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是他的驕傲。

李志文考上中師的消息很快在鄰里之間傳開了，這可是村里的大事。在這個貧窮落后的村子里，識字的人都沒幾個，李志文居然能考上中師，馬上就要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了，這可不得了，李家坪舉村同慶，李老漢樂得一整天嘴都沒有合攏過。

這種喜慶的熱烈氣氛和村里人崇拜的目光，讓李志文很得意，大家都恭維他，說他厲害，都給他賀喜。再沒有人嘲笑他的結(jié)巴，即使在這種大場面里，李志文因緊張，結(jié)巴更加嚴(yán)重，幾乎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但在考上中師的光環(huán)照耀下，他似乎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結(jié)巴的他了。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真不錯，也許父親當(dāng)初讓他報考中師是對的，李志文想。

村人的崇拜與慶賀激發(fā)了李志文無上的自尊感和榮譽感，讓他對接下來的中師求學(xué)生活充滿了期待。金秋九月，李志文準(zhǔn)備好行囊離開家鄉(xiāng)去上學(xué)了。中師學(xué)校在鄰縣縣城，那里是城市，和家鄉(xiāng)的農(nóng)村風(fēng)光截然不同，相比于李志文所在縣的縣城也要繁華得多，但畢竟只是西部地區(qū)的一個小縣城，與李志文在書上看到的大城市還是有差距，這讓李志文有些失落。

暑假快結(jié)束了，再過幾天李志文就要去學(xué)校了，那時正是收莊稼的季節(jié)，家里人都很忙，李志文趁在家，也幫著做點事，以減輕父母的負(fù)擔(dān)，他主要負(fù)責(zé)喂豬放牛。

李志文去放牛時，有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他把牛趕到哪里，村里的小孩兒就跟到哪里，小孩們簇?fù)碓诶钪疚闹車麄円罁?jù)輩分高低親親熱熱的叫他哥或叔，眼睛里充滿了對他的崇拜和敬愛之情。李志文家的牛剛靠近別人家沒有收割的稻田，一個小孩兒早跑出去把牛趕開了。李志文只需把牛從家里趕出來，之后基本就不用管了，有小孩們爭著替他看管。

剛收了花生的地里，還殘留一些漏網(wǎng)之魚。小孩們?nèi)斓乩锏幕ㄉ麄兌己莛捵?，撿起來的花生卻舍不得吃，一顆一顆放進扯起的衣襟里兜著。積滿衣襟后，便蜂擁般擠在李志文周圍，爭著把花生獻(xiàn)給他，孩子們?yōu)檎l先給李志文爭得不可開交，生怕給晚了李志文不要。

這種被孩子們巴結(jié)和討好的感覺真好，李志文想象著將來他的學(xué)生也這樣崇拜他愛戴他的情景，心里不禁美滋滋的，他覺得那樣的生活似乎也不賴。

然而，這只是他的美好向往和一廂情愿，他美好的想象沒有出現(xiàn)。后來他遇到的學(xué)生比他小時候見識過的孩子還調(diào)皮，還壞。他沒想到，同樣是孩子，有的讓他充滿期待，而有的卻讓他如此絕望。

5.

三年的中師生涯很快就結(jié)束了，李志文被分配到一所村小教書，他得到了讓父親及村人羨慕不已的鐵飯碗。在村里人的崇拜和羨慕中，他神采奕奕，昂首闊步的去單位報到了。

他準(zhǔn)備開啟全新的生活，在工作崗位上大展拳腳，在村人無限的崇拜和羨慕之中，李志文似乎忘了教師并不是他想要的職業(yè)，更忘了三年前為了不報考中師，為了不當(dāng)老師，他和父親進行過曠日持久的爭戰(zhàn)，雖然他最終敗下陣來，但他如此激勵的反抗過，據(jù)理力爭過。

然而，就在他對新生活滿懷期待時，現(xiàn)實卻結(jié)結(jié)實實的給了他當(dāng)頭一棒，他好不容易升騰起的一點期望與向往，被現(xiàn)實的當(dāng)頭棒喝擊得粉碎，他再也看不到未來的出路和希望。

李志文被分配到一個極其貧困的村莊，村里人賭博成性，村里的男人好吃懶做，一天除了賭博就是喝酒，一杯杯劣質(zhì)白酒下肚，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反正喝過酒便發(fā)酒瘋，或到處惹是生非，或回家去摔鍋子砸碗，罵老婆打孩子。

在大人們的影響下，孩子們沾染了大人們的所有惡習(xí)，打撲克，斗地主，炸金花，偷雞摸狗，無惡不作，他們像一個個無人管束的小惡棍，隨時擺出一副進攻的架勢，時刻準(zhǔn)備著撲向身邊的每一個人。

學(xué)校沒有教室，借用一戶農(nóng)家閑置的堂屋當(dāng)教室，李志文第一天進教室就被門上掉下來的一盆水澆得透心涼，他像只落湯雞一樣手足無措的呆立在那里，學(xué)生們見他狼狽不堪的樣子，猖狂的哄堂大笑，然后一哄而散。

李志文看著空空如也的教室，沮喪極了，他的心情非常復(fù)雜，有對突發(fā)狀況束手無策的挫敗，有對學(xué)生的憤怒，有對父親的抱怨，有對教師職業(yè)的失望。

如果從來沒有期待過，可能就不會那么失望，可在他上中師的那幾年，村里人一直把他當(dāng)神一樣崇拜著，使他對未來的教師生涯產(chǎn)生了一些期待，他期待著自己的學(xué)生也像村里那些給他趕牛、撿花生的孩子一樣，對他充滿崇拜和敬愛。然而，現(xiàn)實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現(xiàn)實比他想到的最壞的情況還壞一萬倍。

李志文的聲音本就尖利，說起話來嘰哩哇啦的，加之結(jié)巴，他說的話讓人難以聽懂，背地里學(xué)生把他叫作“嘰里哇啦老師”。有一天課堂上，一個調(diào)皮的學(xué)生舉起手來，說：“老師，你說的是哪國語言？是英語嗎？我怎么聽不懂？”說完，班上的學(xué)生一陣哄堂大笑，有的學(xué)生竟趁亂打起了口哨，那個問話的學(xué)生見同學(xué)們大笑，滿臉得意的神情。學(xué)生其實都知道他說的不是外國話，只不過是故意搗亂罷了。

又有一次，一高個子男生在課堂上左右打鬧，李志文示意了好幾次，那個學(xué)生都沒有收斂，反而挑釁似的越鬧越大聲，李志文終于忍無可忍提高聲音訓(xùn)斥了那個學(xué)生。

李志文尖利的吼聲很刺耳，同學(xué)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來。那個搗亂的學(xué)生在同學(xué)們笑聲的助長下，先是與李志文對峙著，而后在同學(xué)們一波高過一波的鼓動聲中，他拿起屁股底下的板凳，朝李志文砸了過去，好在沒有砸中，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李志文被嚇壞了，從教室里落荒而逃，他不只是逃出了教室，他是一口氣逃回了十公里之外的家，從此，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學(xué)校。在李志文看來，那些學(xué)生簡直就無藥可救，他不想把他的青春浪費在那群不懂感恩又愚昧無知的人身上，更不想把他的命交付在他們手上。

6.

李志文從學(xué)校逃離之后，一直窩在家里，任家人怎么勸，他都不去上班。李老漢特別希望兒子能回學(xué)校去上班，生怕兒子丟了鐵飯碗，可兒子已經(jīng)長大了，他再也不能用慣常的方式讓兒子聽話。李老漢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也信奉黃荊條下出好人，所以，恐嚇和打罵是李老漢教育孩子常用的方式，如今這樣的方式是再也用不上了。李老漢很無奈，卻毫無辦法。

村里的村支書讀過書，做事有想法又公道，在村里很有些威望，他和李志文是同輩，李志文叫他哥。李志文很喜歡和他聊天，他們在一起時總是相聊勝歡，似乎有聊不完的共同話題。

李老漢心想何不找村支書幫幫忙？也許，村支書的話兒子會聽。于是，李老漢去求助村支書，希望村支書能幫忙勸說兒子。村支書聽明李老漢的來意，一口應(yīng)下了勸說李志文的重任。

當(dāng)天晚上，村支書就去找李志文了，他們天南地北的聊天，聊得特別開心，趁著李志文正在興頭上，他對李志文說：“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能出你這么個大學(xué)生不容易，你是我們整個村的榮耀，你端著的可是國家給的鐵飯碗，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你且先回學(xué)校把飯碗穩(wěn)住，再從長計議?！?br>

李志文沉默著，什么也沒說，見李志文沒說話，村支書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努力努力，說不定過幾年就調(diào)到鄉(xiāng)上了，只要調(diào)到鄉(xiāng)上就好了?！?br>

李志文跟村支書聊過，他要乘著改革開放的大好時機，去東南沿海地區(qū)尋找機遇的事。他一向敬重村支書，一向覺得村支書是最懂他，最理解他的，他以為這次村支書也會支持他，沒想到村支書和他的父親一樣迂腐。

李志文耐著性子等村支書把話說完，然后，毅然決然的說：“哥，你只看到李家坪頂上這巴掌大的天空，卻看不到外面廣闊的花花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我要出去看一看，闖一闖?！?br>

村支書說：“兄弟，外面的世界是大，可哪有那么容易闖的呀？聽哥一句勸，把到手的鐵飯碗穩(wěn)好才是王道?！?br>

“哥，你別再勸我了，我已經(jīng)決定好了，出去要不闖出一番事業(yè)來，我絕不會踏進李家坪半步，你且等著看?！?br>

說完，李志文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村支書無奈的搖了搖頭，看著李志文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逐漸消失在沉沉暮色里。這是村支書和李志文的最后一次聊天。

沒過幾天，李志文果然離開家鄉(xiāng)，出去闖蕩世界了。當(dāng)時，正值改革開放，東南沿海地區(qū)經(jīng)濟迅猛發(fā)展，村支書聽說那里真的和李志文說的一樣，有大把大把的機遇，只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好的把握機遇。

據(jù)說，李志文去了廣東，之后的十幾年時間里音訊全無，李老漢和村里人都以為他已經(jīng)不在了。在村里人看來，外面的世界如狼似虎，非?？膳拢菚匀说?，是會讓一個大活人消失不見的。所以，村里人理所當(dāng)然的認(rèn)為李志文已經(jīng)被外面的世界給吃掉了。

7.

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推進，隨著社會經(jīng)濟的進一步發(fā)展，村里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帶回了李志文的消息，這讓李老漢和李老婆子萬分高興，他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們的三娃子的一切。

可奇怪的是，帶消息的人說起李志文時神色怪異，說話吞吞吐吐，像有什么隱情一樣。在李老漢和李老婆子急切的追問之下，帶消息的人才告訴他們，李志文進了班房。進班房這種事對于村里人來說是奇恥大辱，所以帶話的人最初才會那般吞吞吐吐。

聽到這個消息，李老婆子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不是為兒子坐班房的事，而是為兒子還活著。從那天起，李老婆子就盼望著有一天能再見到兒子。她想，坐班房有啥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她的三娃子還活著，人還活著就好，人活著比啥都重要。

那時，李志文在湖南的一個監(jiān)獄里，李老漢和大兒子千里迢迢去探了監(jiān)。李志文更瘦小了，才三十幾歲的人，頭上竟有了白發(fā)。

在這之前，李志文在外面結(jié)過婚，有一個兒子，但自從李志文進了監(jiān)獄，妻子兒子就沒再跟他來往了。他從監(jiān)獄出來后，去找過妻子，妻子極不情愿的見了他，冷冷的對他說，不能讓別人知道兒子的父親是個勞改犯，讓他離他們遠(yuǎn)一點。為了兒子，李志文果真遠(yuǎn)遠(yuǎn)的躲開了。

至此，李志文沒有了家，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工作，沒有了住所，只能租住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靠打零工過活。

李老漢得知兒子出了監(jiān)獄，去找過李志文，想讓他回家，但年輕的李志文與父親針尖對麥芒，父子倆根本沒法好好說話，更別說勸李志文回家了，最終，老漢獨自一人回了家。

又好多年過去了，李老漢又一次找到李志文，這次李老漢就差跪下求兒子回家了。幾年不見，近七十歲的李老漢和四十幾歲的兒子都又蒼老了不少，他們都平和了許多，都有些傷感，然而李志文依然還是那句話：“沒有闖出一番作為，我是不會回李家坪的?！?br>

李老漢再次無奈的長長嘆出一口氣，他在想，兒子都年近半百了，啥時候才能闖出一番事業(yè)呀？

李志文也知道，自己馬上就到知天命的年紀(jì)了，世界那么大，機會那么多，可對他而言，要闖出一番事業(yè)談何容易？年輕時干勁十足，尚且毫無作為，如今，自己這把年紀(jì)，又有案底，要干出一番大事來，難，太難了，難于上青天。

哎，李志文也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嘆息自己這么多年漂泊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如今，母親的白發(fā)又多了吧？身體還健好嗎？李志文真想回去看看啊，可家怕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吧。時過境遷，家，哪里是想回就回得去的？李志文期待著歸途，可他真不知道何時才是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