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生了重病，把弟子們召集過來，交待后事，說：“啟予足，啟予手?！对姟吩疲骸畱?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穸螅嶂夥?，小子！”
曾子為什么叫弟子們看看他的腳，看看他的手呢？他曾經(jīng)說過另一句話：“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始也。”也就是說，不使自己的身體受到傷害，這是孝的最開始的一步。曾子這么說，也是這么做的，他一輩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快要死了，身體發(fā)膚沒有受到任何意外的傷害，因此，他要把這個心訣告訴他的弟子們。
孔子快要離開這個世界時，感嘆：“泰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對混亂的世界沒有恢復(fù)應(yīng)有的秩序感到深深的遺憾。佛祖快要圓寂時，告訴弟子們要“以己為燈，以己為靠?！泵銊畹茏觽円揽孔约喝ヮI(lǐng)悟宇宙的真理。王陽明快要死時，說：“吾心光明，夫復(fù)何言?！闭f出了一番闊大氣象。
而曾子臨死前說的卻是一些愛護身體之類的言語，實在境界格局太低。
曾子的境界格局并不低。比如他說：“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jié)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碧瞥瘯r武則天代唐稱帝，李敬造反，請駱賓王替他寫一篇討伐檄文。檄文中有一句千古名言，“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這句名言顯然受到了曾子的啟發(fā)，蘊藏在字里行間的忠肝義膽完全是曾子想要表達的道義精神。
不僅如此，曾子還曾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一個士，一個君子，應(yīng)把道義與仁德扛在肩上，至死不渝。這段話鏗鏘有力，洋溢著鐵肩擔(dān)道義的責(zé)任精神，兩千多年來，不知鼓舞了多少仁人志士。
曾子不缺情懷，為什么臨死之前對弟子所說的話沒有一點英雄氣概、圣賢氣象呢？我想得從儒家的主要思想觀點談起。
儒家重視家庭倫理，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jǐn)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xué)文?！痹诳鬃涌磥?，孝悌是人的最根本的德行。他的弟子有子說得更直白：“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歟！”
曾子可能是繼承孝道學(xué)說最有心得的弟子，據(jù)說《孝經(jīng)》就是曾子所做。孟子曾經(jīng)談到曾子侍侯他的父親曾晰，每餐必有酒肉，曾晰享用后，問曾子還有嗎？曾子必答有。曾晰吩咐剩下的酒肉給誰給誰，曾子就照辦。后來曾子的兒子曾元侍侯曾子，每餐必有酒肉，曾子享用后，問曾元還有嗎？曾元就說沒有了。
《莊子》也曾談到曾子至孝的故事。曾子第二次做官，工資漲了十倍，但曾子并不快樂，朋友問為什么，曾子說：“我當(dāng)年官職低微，但雙親在世，雖然俸祿微薄但也快樂?，F(xiàn)在工資雖然漲了十倍，但雙親享用不上了，所以我心里很悲傷。”
孟子、莊子兩大哲人都記載曾參至孝的故事，這絕對不是偶然，說明曾參的孝行是得到廣泛認(rèn)可的。
孔子曾經(jīng)說：“父母唯其疾之憂?！毙⒕锤改?，讓父母只為自己的疾病擔(dān)憂。那么，“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就是孝敬父母的方式了。因為兒女生病就會引起父母的擔(dān)憂，何況身體受到毀傷這樣的大難呢？
自己的身體不受毀傷就是盡孝的開始，曾子一輩子小心翼翼，沒有受到意外的傷害，所以，臨終之前，讓弟子們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的腳，其實是在告訴弟子們?yōu)樾⒅馈?/p>
這個做法看似格局不那么高，甚至有貪生怕死的嫌疑，但如果結(jié)合戰(zhàn)國時期的風(fēng)氣來看，曾子的話大有深意焉。
戰(zhàn)國時期的風(fēng)氣，就是一大批有才華的青年才俊四處游說，希望有一個國家的君侯重用他們，實現(xiàn)他們飛黃騰達的夢想。蘇秦、張儀、吳起、商鞅、李斯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人物。這些人物的特色，就是不把仁義道德放在眼里，只要能實現(xiàn)個人的富貴，就可以不擇手段。比如吳起，為了獲得將軍之位，可以殺死自己的老婆，但為了取得戰(zhàn)士的效命，他又可以用嘴為長了膿包的戰(zhàn)士吮吸膿液。這兩種相反的行為竟然出現(xiàn)在一個人的身上，唯一的解釋就是功利思想作遂，只要能成功，有什么不能做的。這些人物雖然取得了事業(yè)的巨大成功，但大多不得善終。蘇秦遇刺而死，吳起被萬箭射殺，商鞅被五馬分尸，李斯被腰斬于市……
曾子小孔子46歲，主要生活于戰(zhàn)國初期，戰(zhàn)國游士們罔顧道義，醉心于功名利祿的行為可能令曾子非常擔(dān)心。曾子擔(dān)心他的弟子們也像這些游士一樣，放棄師門傳統(tǒng)，為了追逐功名而使自己陷入不測之地。在臨終之前，說出一番謹(jǐn)小慎微的話也就可以理解了。
曾子臨終之時還說過另外一番話。魯國貴卿孟敬子聽說他得了重病，前來探問他，應(yīng)該有在他臨終前詢問最終遺言的意思。曾子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
曾子告訴孟敬子，自己端正容貌，這樣就可以遠離粗暴和傲慢；自己面色端莊，這樣就容易使人信服；自己言色謙遜有禮，這樣就可以避免粗野和錯誤。至于禮儀中的細節(jié)，自有主管部門的官吏在那里。”
這段話也曾受到一些人的批評，說曾子都快要死了，還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為什么不說一些治國安邦的大道理？
孔子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比寮业睦硐胧墙L(fēng)俗淳厚的社會，欲建立這樣的社會，只要領(lǐng)導(dǎo)者帶頭，百姓就會向風(fēng)而化。領(lǐng)導(dǎo)者帶頭，主要是修養(yǎng)好自身，而不是搞一套賞罰嚴(yán)苛的制度來整齊百姓。作為繼承孔子思想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曾子談不出像我們所認(rèn)為的那種治國安邦的大道理。他談出來了，他就不是曾子了。
曾子對孟敬子說的這段話，強調(diào)的還是一個修身的問題。在曾子看來，品行端正，和顏悅色，行禮如儀，這才是搞好政事的最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