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學習第30天《公孫丑上 凡九章》3.2第三部分
原文閱讀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圣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梢允藙t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則學孔子也?!?/p>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p>
曰:“然則有同與?”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
曰:“敢問其所以異?”
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于夫子,賢于堯、舜遠矣?!迂曉唬骸娖涠Y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腥粼唬骸M惟民哉!麒麟之于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類也。圣人之于民,亦類也。出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也?!?br>
字詞注釋
[1] 子游:孔子的學生言偃。子張:孔子的學生顓孫師。
[2] 伯夷:商末孤竹君的長子。他和弟弟叔齊互相讓位雙雙出逃。武王伐紂時,兩人曾扣住馬頭勸諫,武王不聽,于是兩人隱居首陽山,不食周粟活活餓死。伊尹:商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曾輔佐商湯攻滅夏桀。
[3] 班:等齊。
[4] 有若:孔子的學生,魯人。
[5] 污:下,謂地位低下。
[6] 予:宰我之名。
[7] 垤(dié):小土堆。
[8] 行潦(lǎo):路上積水。
[9] 萃:聚。
譯文參考
公孫丑說:“從前我聽說:子夏、子游、子張三人都有圣人的一方面;冉牛、閔損、顏淵大體接近圣人,卻沒有圣人的博大精深。請問您屬于哪一種呢?”
孟子說:“暫時不談這個?!?/p>
公孫丑問:“伯夷、伊尹怎么樣?”
孟子說:“不相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使喚;天下太平就做官,天下混亂就退隱,這是伯夷;什么樣的君主都侍奉,什么樣的百姓都使喚;天下太平也做官,天下混亂也做官,這是伊尹。能做官就做官,能退隱就退隱,能長久就長久,能短暫就短暫,這是孔子。他們都是古時的圣人。我沒能做到那樣,至于我的愿望,那就是學習孔子?!?/p>
公孫丑問:“伯夷、伊尹和孔子,不是一樣嗎?”
孟子說:“不。自從有人類以來,沒有人能比得上孔子?!?/p>
公孫丑說:“那么他們有相同之處嗎?”
孟子說:“有。若能得到方圓百里的土地稱王天下,都能使諸侯來朝拜,擁有天下。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他們都不會做。這是他們的共同之處?!?/p>
公孫丑又問:“請問他們的不同之處是什么呢?”
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的才智足以了解圣人;他們雖然地位低下,也不至于阿諛他們所喜歡的人。宰我說:‘據(jù)我看來,老師比堯、舜強多了。’子貢說:‘觀察一個國家的禮制,就可以知道它的政事;聽到一個國家的音樂,就可以了解它的德教,即使從百世之后來評價這百世中的君王,沒有人能違背孔子的主張。自從有人類以來,沒有老師那樣的人。’有若說:‘難道只有民眾是這樣嗎!麒麟對于走獸,鳳凰對于飛鳥,泰山對于小土堆,河海對于小溪,都是同類。圣人對于民眾,也是同類。但遠遠超過了他那一類,大大高出他那一群,自從有人類以來,沒有人比孔子成就更大的了?!?/p>
核心內容解讀
? ? ? ? 這段對話展現(xiàn)了孟子對儒家圣人譜系的深刻思考。首先是圣人境界的層次性。孟子將儒家傳統(tǒng)中的圣賢分為三類——孔門弟子(子夏、子游等)僅得“圣人之一體”,冉牛、閔子等雖“具體而微”仍非完滿,唯有孔子達到圣人的至高境界。通過比較伯夷、伊尹與孔子,孟子提出“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的論斷。后文中,孟子把“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的孔子概括為“圣之時者”。伊尹是圣之任者,伯夷是圣之清者,柳下惠是圣之和者。這不僅是對孔子“集大成”(《萬章下》)地位的確認,更構建了儒家道統(tǒng)的終極典范。
? ? ? 戰(zhàn)國中期,各種學派競爭,面對墨家的“背周道而用夏政”、道家的“絕圣棄智”等挑戰(zhàn),孟子需要重構儒家道統(tǒng)以應對思想危機。將孔子推尊為“生民未有”的至高地位,實質也是對抗“楊墨之言盈天下”(《滕文公下》)的理論策略。
? ? ? ? 孟子通過圣人比較,揭示了儒家“圣”觀念的三個維度——伯夷代表“非其君不事”的士人氣節(jié),體現(xiàn)道德主體的獨立性;伊尹“治亂皆進”的事功精神,展現(xiàn)歷史擔當?shù)膶嵺`性;孔子則統(tǒng)合二者而達“從容中道”之境。這種品鑒不是簡單的優(yōu)劣判斷,而是對道德主體性不同面向的展開?!翱梢运賱t速,可以久則久”的孔子形象,實為“具體普遍性”的哲學表達。李景林先生指出,這種“時中”智慧既不同于相對主義,也區(qū)別于教條主義,而是“在特殊情境中實現(xiàn)普遍價值的踐行智慧”。
? ? ? ? 孟子構建的圣人譜系具有雙重意義:對外確立儒家區(qū)別于其他學派的精神標識,對內形成“判教”的標準。這種“歷史中的超越性”敘事,使儒學既保持開放性的思想傳統(tǒng),又具有明確的價值導向。諸圣雖異,但共享“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的道德底線,明確了道德實踐的絕對性。這種將政治合法性與道德絕對性相統(tǒng)一的觀點,成為儒家政治哲學的核心原則。針對“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的共通原則,李景林先生指出其中包含儒家政治哲學的精髓——將權力合法性徹底道德化。這種“不以手段損害目的”的絕對命令,構成對現(xiàn)實政治的永恒批判維度。
? ? ? ? 孟子對孔子“出于其類,拔乎其萃”的定位,奠定了儒家作為中華文明主流價值體系的地位。宋儒“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贊頌,實源于此章確立的圣人觀。在價值相對主義盛行的當代,孟子揭示的“不為”底線(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為)提供了道德絕對性的思考維度。這種將道德視為“不可讓渡的絕對領域”的思想,對現(xiàn)代政治倫理具有重要啟示。
? ? ? ? 這段對話作為儒家道統(tǒng)論的原典依據(jù),不僅展現(xiàn)了戰(zhàn)國儒家的自我認知與學派建構智慧,更在深層蘊含著對人性尊嚴與道德理想的永恒堅守。在文明對話日益頻繁的今天,孟子揭示的“圣人之道”——既堅持普遍價值又注重歷史實踐,既崇尚道德理想又關注現(xiàn)實政治的辯證智慧,仍具有重要的現(xiàn)代意義。
背景知識介紹
新儒學中的孟子(下)
在學理的層面上,儒家一貫講“內圣外王”之學。很多學者認為,孔子以后,孟子發(fā)展了“內圣”的一面,荀子發(fā)展了“外王”的一面,到了新儒學即宋明理學階段,基本上轉向“內圣”之學,即心性修養(yǎng)一類的學問,“外王”之學,大大削弱了,甚至不講了。這與接受孟子思想有很大關系。
其實,儒家的“內圣外王”之學,是將“內圣”與“外王”統(tǒng)一起來講的,二者缺一不可,只是在二者的關系問題上表現(xiàn)出不同的傾向,甚至有不同的理論“架構”,并不是只講“內圣”不講“外王”,或只講“外王”不講“內圣”。孟子所講,是一條從內到外的思路,即所謂由“內圣”開出“外王”。他的“王道”政治的主張,就是“外王”之學,但這是建立在“仁政”之上的,而“仁政”是建立在人性之上的,因此,他提倡一種人性化的社會政治。荀子所講,是一條從外到內的思路,即經由知性的發(fā)展(社會認識)而成就圣德,再由圣王開出“外王”。他的“學者學為圣人”以及“修心莫善于誠”也是“內圣”之學,但不是從內在本性上修養(yǎng),而是“起偽化性”,經過“內化”的過程去完成成圣之學。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禮”的外部規(guī)范之上的,因此,他提倡一種規(guī)范化的、制度化的社會政治。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新儒學顯然是繼承了孟子的學脈,因此,理學家們以孟子為“道統(tǒng)”的傳授者,而將荀子排除在外。但這并不意味著理學家不講“外王”。北宋時期,王安石的改革,二程等理學家是支持的,這是當時儒家的普遍意識,是一次社會政治思潮,問題只在于如何改革?以什么樣的理論為指導?正是在這個問題上,理學家與王安石發(fā)生了分歧。南宋時,朱熹與陳亮之間的“王霸”之辯,也是講“外王”之學,只是在價值觀的取向上不同而已。
理學家之所以推崇孟子,最重要的理由是,孟子捍衛(wèi)和闡發(fā)了儒家的核心價值,對儒學作出了貢獻。
(完)
參考資料
《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李景林,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3月
《孟子通釋》,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中華經典藏書)》,萬麗華 藍旭 譯注,中華書局,2016年1月
《孟子》,蒙培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