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提親
“老四，你大嬢嬢（姑媽）家的老二，妁給你做媳婦，給整得成？”爺爺捏著針挑著燈芯。
“要得了嘛，她小乃哈就邋操得很。”我爹坐草墩，雙手插在兩個磕膝頭中間捂熱乎。
“我撮你門前嘚個嬢嬢挨你妁媒，這（zhi）個（guo）老經(jīng)犯，摁是要一尖斗米。逗老子日氣，
不耐煩求乞她，二天，我們兩（niang）個克（Ki）?！睜敔斶浦疅熷仯粗b得很。
?“闊以，我就前克睡啦，眼睛澀得很。“我爹打著豁酣，正在爬樓梯。
“滿打滿算二十歲的伙子啦，一天就只認得停尸?！盃敔斞劬π背颍╟ou）著我爹。
“你一天就只認得嚼牙巴骨。“我小聲小氣地挨自己說。
“老四爬起來了嘛，挨我鍘草喂馬克，咋個還細縫啞氣的?！疤爝€黑咕隆咚，爺爺大嗓管吼道。
“老早八早的，就挨別家整起來?！拔业砗袄苯械?。
“克到別家，嘴甜點，冒呆白勒式的，整了別家沒得心腸。給是啦？“爺爺交接我爹客氣話。
“認得啦。“我爹尾著我爺爺走了怕有五里地克說親。
“大姐，我姐夫沒在咯，我們來挨你商量個事（si）情?！盃敔斈煤古敛林?。
“大嬢嬢，二姐?！拔业蜒b著米和雞蛋的提籮放在桌子上，看著在戶舢湊火的我媽。
“他克谷子田里放水，有乃樣事情么，說嘛?！耙浑p小腳的外婆長撐四胯地坐著草墩縫紐扣子。
“我家老四這哈二十歲，比你家老二小一歲，他們兩個搭伙，給要得？“爺爺用手拂子洗著臉。
“你家這個，文化倒是闊以，念過高中，就是嘴馬馬不得?！巴馄攀种刚戳送倌诖┽樢€。
“這個不怕嘛，出克嘗嘗綠(lu)辣子，也就溜唰得很了。你家老二很邋操?！盃敔斷局鸸献?。
“老二么，搞副業(yè)（nie）才回來，挨著摜谷子?！巴馄攀罩鸦j?！睆男【臀仓易龌睿ザ垢?，編鍋蓋，織蒲籮，打毛線衣，打席子，樣事（si）都（du）會?！?/p>
“你望望，還是大姐你管教的好?！盃敔斄济ε鯍佌f。
“要得說，等你姐夫回來，我湊火說說?！巴馄趴烁桌锿诙垢弊??！必敹Y就不要了，我們只盼著小的好過。走，腫脖子克，肉（ru）尕（ga）尕是有不起。“
“二姐，我挨你一起盛飯?！拔业е肟嗽钆?，我媽在撤火，洋芋燜飯香嚕嚕的。
“我鏟著碗里，你端過克?！拔覌屢膊粣蹎锇肃?。
“嬛嬛，你也過來搗脖子?！巴馄藕暗?。
“是說。“我媽回話。
“你家不揸斤，我家也不攪斤，二天就親上加親啦?！盃敔斕袅它c豆腐辣子放嘴里。
“老四怕不會欺負我家嬛嬛？“外婆吃著洋芋。
“他敢？我?guī)琢鴺錀l子，抽了給他跳腳（jio）麻手的！“爺爺瞥了一眼我爹。
“哎呀，又不是棏螺么，還要抽？難為你和他媽二天多上點心。“外婆放下了碗筷。”嫁出克的
姑娘，潑出克的水，我們娘家不會在里面煽風點火?！?/p>
“是啦，就勞駕大姐挨姐夫吹吹風，我們忙著回克摜谷子?！盃敔斅渫?，用手抹了一哈嘴皮子。
“曉得啦，我看就在臘月里頭辦，你們回克挑個日子，來告訴（song）一聲?！巴馄耪私镎f?！崩纤?，得閑么過來玩，路上招呼點?！?/p>
“嗯，嬢嬢、二姐，我們就走啦?！拔业仓鵂敔敵隽舜箝T。
“么么三三，媽誒，你咋個，摁是忙著把我攆出克咯？“我媽氣得鬼火綠，收拾著碗筷。
“丫頭襪子，你姐姐家兩小娃都會打醬油了，你還樣事（si）無為的?！巴馄艢夤氖趁浀?。
“我就想著挨你們多做點活嘛?！拔覌尲毬暭殮?。
“你爹壯得像頭老牛一樣，還干得動活計。家里不要你操心，二天好好過你的日子克。“外婆搓著草繩。”他家五個兒子，你克晚了，怕是分不到乃樣好的宅（ze）基地和旱田水田。“
“你們吃掉飯了咯？”外公的褲腳抹到磕膝頭，鞋（hai）子濕累累的，進來屋頭。
“你這個老不死的，咋個到這種時候才回來？再歇一哈就吃晚飯了?！蓖馄爬祁^槌著席草稈子。
“呵，我望著河（huo）邊上的塘蒲草嫩（leng）森森的，割（guo）點喂牛?！蓖夤?。
“我兄弟家來商量，把二嬛嬛妁給他家老四，你說捏？”外婆繼續(xù)（su）搓著索子。
“額，屋頭的事情你操心，田頭的活計交給我。老四是個好娃娃。”外公咂著黏爪爪的筷子。
“圍梗乃邊的谷子給摜得啦？屋頭等著米下鍋捏?！蓖馄叛郯桶屯夤?。
“黃是黃啦，我介（今）早甚挨溝里的水放干，給它浪（晾）兩天。”外公又盛了一碗飯。
“你暗（估）著，上掉糧，給得吃些？”外婆繞著索子，纏得有一抱那個大的燈籠樣式子。
“嗯，介年我哈哈應（迎）水，谷子長得攢勁得很，把把連連比往年收的多?！蓖夤畔峦肟?。
“這種咯，了么，好了嘛?！蓖馄琵b著嘴。
“山藥（紅薯）藤子上的毛辣蟈太多啦，我順順藤子，手上癢死球掉?！蓖夤曛稚习?。
“藤子發(fā)的頭多么，不結(jié)（果實），你望著割球掉一些喂豬?！蓖馄湃諝獾卣f。
“介天牛吃的有了，我克沖哈瞌（kuo）睡?！蓖夤蠘恰?/p>
“是啦，歇哈爬起來么，克山上摞幾口袋松毛回來湊火?！蓖馄派细赖?。
“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這里已包括?！蔽覌尯咧?，拐著磨（盤）。
“嬛嬛，小狗嚼的，來挨我挑幾桶水，挨水缸填滿?！蓖馄懦吨ぷ邮梗▎荆┪覌?。
“磨個豆腐，麻力實煩的，你還挨豆腐總隔壁鄰舍，我們么吃豆腐渣?！蔽覌屘糁胀?。
“你認得個乃樣，討生（sen）活么，就是要挨房前房后的處好咯，圖個名氣?！蓖馄耪f。
“媽誒，老井的水被打干了，你望望這個，稠的很。”我媽指著水桶里的渾水。
“先冒（不要）倒進缸里。放著鎮(zhèn)鎮(zhèn)（沉淀），走克打席子克?！蓖馄疟е髯涌嗽簤卫?。
【未完待續(xù)】
2、回門
“媽誒，我回來啦?！蔽覌尰楹笕熳咧坊兀锛遥╅T，嗑著長花(瓜子)，掏一把給外婆。
“做新媳婦么，省數(shù)點，冒要忙壞了身子，往后日子還長著捏?！蓖馄沤探馕覌專ㄗ⒁馐马棧?。
“唉呀，認得啦，啰里八嗦的?！蔽覌屘_麻手地說。
“過克了三天，咋個樣嘛？”外婆想（打）探我媽的口風。
“老火得很，除掉分了一間爛瓦房，就剩得兩個光禿禿的人站著?！蔽覌岧b得很。
“拐掉（糟糕）啦，咋個整？老四也是日噥，要乃樣么，挨他爹說克?！蓖馄艢獾妹盁?。
“我回來，要一個（草）鍋蓋、要兩個草墩、還要兩床席子?！蔽覌岅╞an）著手指頭說。
“是說，豁（后）天，給你爹拿?。ò澹┸嚴鲜畟€草墩、五床席子、兩口袋谷子，挨你送過克。被窩怕不要了嘛？”外婆說道“么（明）天星期四，是街（gai）子天。你尾著老娘媽克小販（攤）上，揀著鄉(xiāng)音（便宜）的拾（買）點?！?/p>
“要得，買點洋法燭（火柴）、稱點（散）鹽、打點香油，還要塊肥皂?！蔽覌層株郑ㄓ浵拢?/p>
“唉呀，勞精神，你這個老公公也是個浪蕩貨（不靠譜）。”外婆（牽）掛著我媽（以后的生活）。
“我聽我小舅舅說，我老婆婆才惡（wo）得很。”我媽挑（選）著草墩。
“你怕她（把你）熬了吃咯，你小舅舅還不（也）是個血嗇子（吝嗇）。”外婆鼻孔出大氣地說。
“我怕他們整乃樣，大不了不（攀）扯著（搭理）他們就是了。”我媽梗著頭（低著頭）。
“反正你也嫁過克了，我和你爹就當（你被）拽掉了（從沒有過你）?！蓖馄盼嬷乜谧诱f?！皟煽谧樱ǚ蚱蓿┦帜_麻利些（勤快點），冷鍋冷灶（不景氣）的日子不會太長。”
“哎呀，不就是糊兩張嘴嘛，你冒掛著我們。你和我爹少（節(jié)）省（sen）了。”我媽說。
“二妹回來了咯。”大姨媽領(lǐng)著兩個小娃（我表哥）進堂屋來。
“還是大姐你好啊，就嫁著門前（家附近），岔一腳就到（娘）家。我捏，回門，腳總走酸（san）掉。小娃娃，你說，給是？”我媽抱起我二表哥。
“我媽說，介天，二姨媽會給我們水果糖吃，給是真的咯？”我二表哥縮（吸）著鼻涕問。
“當真嘛。”我媽說著，從背背籮里抓出一把水果糖，亮（油）紙殼子上印著雙喜字。
“老二，我嫁著門前也要不得（不好）。我家里有個大霧小事，雞飛狗跳，別（咱）爹媽都一哈（很快）就認得?！贝笠虌屼持?。“哪捏像你，嫁得老遠遠的，有乃樣不好（順心如意）的事情，打掉牙齒往肚子里咽掉算求，不給別爹媽認得了牽腸掛肚的?！?/p>
“哼，你這個我森子養(yǎng)的小爛式，也認求不得個五陰六陽（道理）?！蓖馄攀种割^戳著我大姨媽的腦殼（kuo）子日操（罵）?！稗羰且?，奢（侈）了買張（輛）新單車，著（被）你男人打了嚎喪（大哭），活該，給別家捶（打）一頓（次）?！?/p>
“哎呀媽欸，我老婆婆前兩天就說（數(shù)落）我一頓，回來，你有說我一頓?！贝笠虌尠眩^發(fā)）馬尾巴攮到（背）后頭?！澳阍僬f我，我就帶著兩個小娃回克啦?！?/p>
“趕緊勾（滾）遠點，望見你，就戳瞎（污染）老子的眼睛?！蓖馄挪僦笠虌尅?/p>
“老二介晚整點乃樣好吃的？給有肉尕尕？兩個小娃饞了淌口水?！贝笠虌尣欢牵牐┩馄?。
“我背回來一只豬大胯，晚上炒小炒肉，剩下的分一坨給你帶回克，骨頭給別爹媽熬湯喝?！蔽覌尶暎〒危╅_絞絲口袋（化肥袋）。
“老二，你望望我這件衣裳（外套）給好瞧（好看）？”大姨媽騰（脫）下外套給我媽?！敖憬阋矝]得乃樣好東西給你，你拿克穿穿?！?/p>
“好嘛，大姐，我就不挨你客氣了。我是認得你的，新衣服多的很捏?！蔽覌屇ㄖ律?。
“哼唷，認不得個丟丑敗害的，哈哈（經(jīng)常）買新衣裳，著別家又打又操（罵）的?！蓖馄懦蛑掖笠虌屵@個戳眼睛的奢奢貨?！耙惶欤ㄌ焯欤┚椭徽J得五馬翻六樣（瞎折騰）?！?/p>
“唉呀，老二，你挨我望著（看管）兩個小娃，我克躺一哈，耳朵都嗡嗡嗡的?！蔽掖笠虌屨f。
“停死（睡覺）倒是攢勁?！蓖馄乓惶斓酵碜焖?，嚼個不停。
“二姨媽，糞塘（廁所）旁邊有棵柿（si）花（柿子）樹，你扯（摘）給我們吃嘛?！贝蟊砀缯f。
“好啊，你們不怕掉到糞塘里咯？”我媽克找竹竿子和撈兜準備扯柿花（破皮的柿子）。
“二姨媽，我和弟弟尾著外婆在屋頭，等得起，你快點回來。”大表哥捏著衣裳角（guo）。
“是了，你們等著，我一小頭（小會）就回來了?！蔽覌屇笾诖?。
“二姨媽，你咋個扯那個多法？”大表哥看著大口袋的柿花。
“仄么（是不是）光給你家哥倆個吃，你們外公外婆、二姨爹不吃咯？”我媽問。
“哦！難怪扯尼個（這么）多的，我和兄弟前（先）吃一個，給要得？”大表哥說。
“你們自個拿著吃嘛，不要骯臟（浪費）掉，給是啦？”我媽交接我大表哥。
“媽欸，你也吃一個柿花?！蔽覌寗儯╞o）了一個柿花遞給我外婆。
“不耐煩吃，甜白了?。ㄌ?amp;只有甜味）?！蓖馄胚_我媽拿柿花的手。
“就是啦，我也不愛吃甜的，嘗嘗新（鮮），倒是闊以?！蔽覌尦灾粱?。
“老輩子常說，苦頭里的甜，才是當真甜?！蓖馄拍眉埡校╤uo）子分裝著柿花。
【未完待續(xù)】
3、家事
“老四，老四，來挨我們卸車?！拔覌尠の彝夤蠛古咳龅睦≤嚃|西回克，凈是爛泥巴路。
“姑爹，谷子給掉我們，么你們給夠吃捏？“我爹說著，扛起口袋送克樓上，霍在翻蓋紅柜子。
“呵，你大舅子當上老師（si），吃著國（gue）家糧，省下啦。“外公扛著口袋尾著我爹。
“我說個沒得良心的話，先顧著我倆的，門年五黃綠月，餓著嚼石頭噶?“我媽抱著草墩。
“我還不是心里過意不克嘛，有點像叫花子要飯。“我爹提著四個草墩，臊眉耷眼的。
“你不想要飯么，克找你爹搶克嘛，分老子家那小碟谷子?！拔覌屟腊凸窃缇鸵岬袅?。
“我爹他們也（困）難嘛，五個兒子一個姑娘，硬（eng）是總拉扯大了?！拔业げ菹庸ň恚┢饋砜钢??！毙值軅兒兔米佣寄心钸^書，我爹鞥是湊火我念完高中?！?/p>
“念了高中又咋個些，到頭來，還不是要盤田（種地）?！拔覌尩顾?，拿手膚子給我外公擦手。
“你啊，就迫（pe）啦（啰嗦），我（被）分到大修廠，做了（工作）兩年，后頭廠子黃了嘛，我才回來了?！拔业粗??！蹦盍藭矗菍W（xio）道理（lei），講道理的嘛?！?/p>
“好好好，我就望著你，咋個拿道理當吃飯?！拔覌尠に碓谠鹤永锏耐恋匕迳?，壓壓塵（土）。
“路么，是一步步走出來的，飯么，是一口口吃的，則么一口就要吃成個胖子？“我爹咂著吉慶牌的香煙，發(fā)支煙給我外公，我外公不會咂。
“你這個道理么，老子三歲就認得啦，還不是煩求不得！“我媽把搪瓷盆拽在盆架面前的地下。
“二嬛嬛，你這個臭脾氣，咋個挨你媽一樣，跟得炮仗一樣，一點就著。做媳婦的人，也該扭扭這個犟脾氣啦?！巴夤ㄖ砩系牟莨?jié)子。”冒像那個老水牛，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一望見稀泥巴就要打滾?？嗳兆用矗愕o是沒有過過？有田地就不要抖淋闊站的（害怕&逃避），種上豇豆，就能吃著豇豆；種上花豆子，就得著花豆子；種上金瓜，就有金瓜；種上楊瓜，就有吃不完的楊瓜。你從小到大，尾著爹盤田。爹沒得文化，別的也說不出個什末。但你要記得，我們農(nóng)村人，盤田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盤田?！?/p>
“姑爹，你說得有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我爹小雞啄米樣點頭。
“爹欸，咋個以前見你在家不說話，樣事總是我媽做主，你一天就圍著田里轉(zhuǎn)。“我媽的火氣下來一些了。”你介天說的話，怕比以前在家半年還說得多。我媽挨我說，吃飯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吃飯。我從來不掛（念）著，飯從哪捏來，有尼個難法。小那哈，尾著你做活，我也只是照著葫蘆畫個瓢，你咋個做，我就咋個做?！?/p>
“做小輩么，不是都一樣嘛，有一樣學一樣。“外公咳嗽了一下?！本瓦@種啦，我就回克啦，介天的牛還沒有放呢。“
“姑爹，就在這捏吃晚飯嘛?！拔业蜌庖宦?，連忙爬起來送我外公。
“爹欸，你回克后，挨我媽，冒掛著我們。我們兩個會好好過（日子），得閑回來瞧你們。你挨我媽也要好好的，注意身體?！拔覌屟蹨I個子在眼皮子里打轉(zhuǎn)，還是滾下來了。
“好啦，冒送了，快回克?！巴夤招≤?，小車搖擺著越走越遠。
“割了谷子的水田，和掰了玉米的旱田，給是要抓鬮子分咯？“我媽籠火，準備做晚飯。
“是了嘛，大哥家在城里頭，他家那份合并分給我們四個兄弟，二哥家的那份好幾年前就拿著了，留一份給沒有討媳婦的小弟，剩下的田，我們家和三哥家平分。“我爹從小就在念書，只在學校放假的乃哈做點活計，倒還是相當曉得家里有多少田地，都在什末地方，都挨著哪家的田地。
“你趕緊找你爹克，把田地分到我們手里，自己做了田地的主，心里才踏實，才闊以做活?！蔽覌屧邳c著火的玉脈（苞米）骨頭上，加上煤炭（焦炭）?！八镆瓷隙棺樱ㄐQ豆種子），旱田要（翻）挖好幾天，再種上芋頭（洋芋）。（菜）園子也要分一塊了嘛？“
“我爹還沒有說（提），園子總是我爹媽在盤著?！蔽业T口，翻看著《隋唐英雄傳》。
“不能這種，黑（he）不提，白（be）不提的。你問他們要，分園子。萬一他們不給，你就說，沒得園子種菜吃，我們就天天克園子里拔菜吃。他們不分園子給我們，他們也冒想著得益（有好處）?！蔽覌尠よF鍋架在火籠上熱著水，從房屋（里屋&臥室）拿出兩個芋頭（洋芋），搓洗干泥巴，刮掉芋頭皮。
“這個你冒（著）急嘛，一樣一樣的來（處理）。合情合理的要求，我爹肯定會答應的。他又不是茅斯墊腳的石頭，又臭又硬（eng）?！蔽业€是翻看著書。
“還有地窩子（宅基地）也要分一分了，這哈確（qio）實蓋不起新房子，但不能沒有地窩子?！蔽覌屩笾垼罅艘幌?，沒得米心子了，端起鍋，用筲箕控出米湯，再把米飯倒進蒸籠。
“有兩塊地窩子在門前頭，我們家和三哥家分。一塊是過去的老加工場，一塊是以前堆糞的糞窩子，到時候，商議一哈?！蔽业T外不遠處的糧食曬場。
“嗯，能選的就選，不能選的，該要就要要，張張嘴的事情。你這哈不張嘴，以后我們咋個整？我們自始至終，是要望著自家鍋里的飯，下嘴。不是拿筷子敲敲碗，白米飯就自己跑到碗里來?！蔽覌屒兄箢^塊子，要炒酸菜芋頭，帶湯的，一年到頭總是這個清湯寡水放的菜。
【未完待續(xù)】
4、分家
“爹，媽，給吃掉飯啦？”我爹和我三大爹，晚飯后一起克我爺爺家開家庭會。
“吃掉啦，你們哥倆個，自己拿草墩坐?！睜敔敁噶瞬荻丈系牟莨?jié)子，剔著牙齒（縫）。
“嗯?！蔽业谠益i門（單舌鎖單開門）口，緊挨著靠里坐的我三大爹。
“介晚捏，是挨你們的田分掉，省得兩家掛著，夜長夢多見了鬼?！睜敔敱еp手，翹著二郎腿，還不到五十歲，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和黑色平地布鞋，戴著深藍色的鴨舌帽，這個是做老會計的打扮。“把連還有多少水田旱田，你們心里恐怕都有譜氣啦。分成三份，你倆一人一份。剩的一份，我和小這個（我小耶&小叔）盤著。等著小這個也結(jié)掉婚，我們老兩個就不盤田啦。不算上在城里工作的老大，到時候，你們四家，每年給我們老兩個，兩口袋谷子。沒得問題嘛？”
“爹，這種么，你們給夠吃捏？”三大爹背靠著墻。我爹雙手插著磕膝頭，望著我爺爺。
“我吃著點退休金，老大也會每年給點。“爺爺抖著二郎腿。
“你們老兩個不夠吃么，要說，我們做小輩的，就是吃糠咽菜，也要負擔好你們?！叭蟮硎緵Q心。
“吃的，不要你們操心啦。你們兄妹五個都成家分出克，只剩下小這個了。逢年過節(jié)，你們怕要上來坐坐。這個屋里是，冷秋秋的?！盃敔斀议_帽子，抓抓癢，扯了兩根草節(jié)子放在手巴掌?！边@哈就分田，還是老辦法，拿兩根草節(jié)子抓鬮，拿到長那根的先挑。老三你先來?！?/p>
“我的，是長的。“三大爹拿草節(jié)子和我爹抽到的比比。
“好嘛，老三先選你那份，旱田水田，你都說說。“爺爺抱起手。
“嗯?！叭蟮舻亩际潜容^肥的田地。
“那末，老四就不用選了，我和你小弟的那份已經(jīng)提前定好了的?！盃敔斂人粤艘幌隆?/p>
“我認得了。園子也要分一分嘛?！拔业桓页龃髿?，小聲說。
“諾，大門外頭這塊園子，割成四等份，我們老兩個以后還是要留一份的。“爺爺虛指著門外。
“乘著現(xiàn)在得閑，我們兩家地窩子也分一哈嘛。“我爹照我媽的意思說。
“你這個殺頭的，你這個賊殺的，你這個刀宰冒掉的?！耙恢睕]開口的奶奶，拇指頭對著我爹，銀耳墜劇烈晃動?！蹦氵@個砍頭的，你不是分家，你是來斷絕關(guān)系的，經(jīng)犯兒?！?/p>
“你給有那個球本事蓋新房子？“爺爺也幫腔我奶奶。
“暫時是沒得錢么，先搭個土基房，養(yǎng)幾只豬嘛?！拔业仓^皮說。
“老三，你咋個說？“爺爺點名發(fā)問。
“我都可以，我先選了比較肥的田地，地窩子么，就給老四先選?！叭蟮@個好人啊。
“我要曬谷場那塊?！拔业膊坏葼敔敯l(fā)話，就亮牌。
“那，我就只有拿堆糞那一片。“三大爹可憐巴巴地樣子。
“三兒的地窩子是小了點?！澳棠谭隽朔鲰斆模^）上的藍色的布頭巾?！钡綍r候，你家拉土挨小河填起來一片，挨路移到河邊邊。這種整了，地窩子就有原來的兩個大了?！?/p>
“過了介晚，祖公（老子&我）的軟樹棍子就抽不著你們了，挨老子爭點氣?！盃敔敯逯?。
“媽，給可以借點錢給我蓋新房子，我老丈人家答應借我一些，但是還差點?！叭蟮f。
“好嘛，我挨你爹，克湊湊找找。“奶奶翹起二郎腿，坐在火籠邊上，手掌疊手掌，蓋在大胯上，側(cè)眼瞟了我爹一下?！辟\抓的，你冒望著老娘媽，有那個栽本事么，勾球了自己蓋克?！?/p>
“呲，嘶?！拔业统黾獞c牌香煙，擦著洋法燭，低頭吸了一口氣點著煙。
“瞎森子（類似狗*的），老子們砸鍋賣鐵地扶你念書，樣總沒有學求得，就只學了個咂煙?！澳棠痰膬墒终婆脑谝黄穑瑑芍汇y鐲頭叮當作響?！蹦阃愕膸讉€兄弟，哪個像你這種敗家？你二哥才舍得咂點毛煙（煙鍋的煙絲），你二嫂都嘈（罵）他?！?/p>
“嘶?！拔业椭^又咂了一口煙。
“老四，你從小就會念書，有自己的主意，哈哈悶著瞧書。我們說的又不聽，往后也管不著啦，要咋個討生活，自家討克?！盃敔敽孟裨僖矝]得心腸理我爹了。
“分的兩口袋谷子，不夠我家吃到門年摜谷子?！拔业鶑椀袅税虢責熁?。
“把你媽煞死的話，乃家不是分兩口袋谷子！“奶奶把茶壺（燒水壺）丟在火籠上?！辈粔虺悦矗粫鱿★埧?？還想頓頓吃干飯咯？老子們整飯，都是哈哈放幾個芋頭在里，稀煮著吃?！?/p>
“確實不夠吃嘛，熬稀飯吃都不夠。嘶?！拔业屏丝跓?。
“好嘛，要谷子，闊以。你再來拿兩口袋，算是你找我們佘（借）的?！蹦棠屉p手塞進衣兜里?！伴T年摜了谷子，加上養(yǎng)我們的兩口袋谷子，要交給我們四口袋?！?/p>
“闊以，有，總比，沒得，強。嘶?！拔业臒煙近S把子。
“老三，你尾著老四上克樓上（谷）圍子里，拿撮箕裝兩口袋，挨經(jīng)犯抗回克?！盃敔斶f了手電筒給我三大爹。
”靠著棺材那個圍子，冒整錯掉，先吃老谷子。“奶奶的大聲大氣傳到樓上?！毖b好就蓋圓，拿磚骰子壓好。游子（谷象&鐵鼓牛）來吃，瓦水（漏雨）來蝕，耗子也來吃。嗐，真的是，樣都不省心?！?/p>
“嘎吱，嘎吱。“我爹和我三大爹扛著谷子下樓梯，前后腳。
“爹，媽，我們就先走了。“三大爹喊著。我爹走在前頭。
“老四，給是著你嘈傷（罵壞），要走了，都不出個氣?！盃敔斈门枳雍涂_帕。
“管球他的?！澳棠探o爺爺?shù)篃崴??！睈灥男裕ǜ瘢?，從小就這樣，你又不是認求不得?！?/p>
【未完待續(xù)】
5、田話
“克哪捏整來的？”我媽望著靠在門框框上的兩袋東西。
“找我爹借來的谷子。”我爹抹了抹肩膀的灰塵。
“借了，給是不要還咯？你這個就是，老人們哈哈說的，寅吃卯糧?！蔽覌尶粗茸硬幌矚g。
“你這個人啊，門年的事情，門年再說。先顧著眼前。”我爹的心還是大捏。
“田產(chǎn)挨地窩子，都分掉了咯？”我媽最上心的還是田地。
“肯定的設(shè)（也用“塞”）?！蔽业呀橥淼氖虑?，前前后后碼（敘述）了一邊。
“田撇（孬）了點，水少、不肥（沃）。多挖一次田，多壓點糞，估計能扳回來點?！蔽覌尡P算。
“洗腳睡啦，黑底摸出的?！蔽业压茸优驳綐翘菽_底下，這些老谷子要先吃掉（先進先出）。
“起（床）啦！”我媽喊我爹，像過年的小娃，天黑漆漆的，高低能耳見（聽到）兩聲雞叫。
“整乃樣?。可焓植灰娢逯傅?！”我爹氣生生地，增著被窩。
“走克挖田了，早神（早上）涼陰陰的，好做活?！蔽覌尨┖米龌畹臓€衣裳舊鞋子。
“真的要挖兩邊田咯？”我爹磨磨蹭蹭地出來堂屋，準備抹臉。
“不是蒸的么，是煮的咯。有心腸么，挖三次也要得?！蔽覌尶藰巧险襾韮砂唁P了了的鋤（cu）頭?！澳惆唁z頭在（砂輪）磨石上磨一哈，我克解（gai）手。”
“你望望，路上鬼都沒得一個?！蔽业钢z頭走在我媽前頭，過了南盤江的橋。
“真要望見鬼，你怕撒（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媽沒得好臉色地說。
“前頭路邊上就有墳地了，我小乃哈在那邊看著曬谷子，夜里頭，侯見（看見）墳頭綠盈盈的一團，像個小眉眉（嬰兒）。我追，它就跑，我跑，它就追。乃夜里，我順著南盤江邊上，不要命地撒到屋里，鞋子還整丟了一只，著我爹抽了一頓?！蔽业鶖[起鬼故事來。
“我小乃哈，尾著我爹克山上摞松茂，我也望見一個，不過，是藍色的。我爹說，冒虛掌闊氣的，他見過很多，還有紅色的捏，不要回頭望，不會吃人的。我還是悄悄回頭望，它跟著我們，不過，走得很慢?！蔽覌尲涌炷_步，和我爹并排走著。
“我記著，鬼火綠是生氣的意思嘛。咋個我望見鬼火，是害怕的感覺?！拔业c了根煙。
“因為害怕，所以生氣。“我媽瞎說了一通。
“生乃個的氣？“我爹扣根挖葫蘆（扯藤&啰嗦）。
“當然是，生鬼火的氣。咦？“我媽話說一半，指著老遠遠的那團綠蔭杠瞎的鬼火。
“不咋個，隔著十萬八千里，我們走我們的路。“我爹不是小乃哈的貓膽子了。
“玉米根根，撿了丟在田溝里，二次來挖田就不吃力了。“我媽挖田，把根根抖了土丟一旁。
“是說。我們以前，是直接就埋著土里了。“我爹順著我媽的意思干活，他念書多，做活少。
“哦喲，還有冒芋頭（挖漏的土豆）！“我媽騰下頭巾鋪在挖過的地上，把撿起的芋頭擺上。
“冒鬼喊辣叫的，（魚）尿（sui）脬大（很?。┑挠箢^，我以為挖著寶了。“我爹瞅著我媽。
“尿脬大的，咋個啦？連皮煮煮，放點蔥、韭菜或者酸菜，好吃捏?！拔覌層薪?jīng)驗。
“我給是沒有吃球過，麻唧唧的?！拔业谥?。
“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拔覌尶刹徽J同。
“諾，遍地的田，都是玉米和芋頭套種，你給是要把別家的田也挖一哈?！拔业龅酿t主意啊。
“你冒說，門天，我就拿著鐮刀克，淘芋頭窩?！拔覌尩褂X得這個主意，整得成。
“又不是排骨頭，你要找那么熬了吃咯？我怕是，支（使）（憨）包子下河?！拔业悬c后悔。
“我包點么包點，只要得吃就好，傻人有傻福。你胸（聰明）么，多整幾個好辦法。“我媽一臉黃土?！背圆煌甑挠箢^，我切成片曬干，油炸吃。粉粉，擱著我肚子疼的時候，煮著吃?！?/p>
“你的賊主意（奇妙）還是多嘛。油炸的芋頭片，倒是香的很?！拔业肫鹦∧斯氖虑?。”逢年過節(jié)，我媽炸的芋頭片很好吃。我裝一滿抄凳（外套兜兜），坐在廈子（二樓陽臺）上，吃一片，看著《七俠五義》，弄得抄凳油嚕嚕的?！?/p>
“嘻嘻?！拔覌尣蛔R字，但心里佩服識字的人，特別喜歡望著我爹看書的專心入神樣。
“村上的小學里，天晚上有掃盲班，你可以克尾著識幾個字，最起碼會寫自己名字?！拔业f。
“我們（老家）村還不是有。哎，做一天的活計，我一坐到小學那個板凳上就澀瞇澀眼的，樣也聽不進克。“我媽笑著說?！彪y怪你愛念書，原來是不喜歡做活。我是做活做習慣了，不愛念書。有年臘月間，我做鞋秧子（鞋樣），繡的“和“字沒有上頭的一撇，我媽說，我的禾苗不出頭，做的鞋子，穿了不長個?！?/p>
“呵呵，怪不得，還沒有一米六?！拔业_起玩笑來。
“你說你老姨爹（責罵），我長不高是因為小乃哈，沒得營養(yǎng)。我媽嚇我的。“我媽也笑了。
“我家哥幾個，小乃哈，都沒得新衣裳褲子穿。大哥穿舊的，給二哥，二哥穿一年，給三哥，三哥穿破了，給我穿，我穿爛了，給小弟穿。大大小小的補丁，整得我小弟不念書，也不做活，打死都不出門。我妹子還好些，隔兩年，闊以定做一套新衣服。“我爹往事連連。
“我家還不是尼個，我穿我姐姐不要的。但我妹子不耐煩穿我的，哈哈偷著穿我姐姐的。她們兩個，哈哈為了新衣裳揪頭發(fā)打架。我一個也不想幫，兩邊都不給我好處?！拔覌屢矓[著。
“呵，在壞事上保持中立，你也是個壞孩子。不幫就算了，最起碼要拉架?！拔业f著大道理。
“走，回克整晌午（午飯）?！拔覌屚碛白釉絹碓蕉塘?。
【未完待續(xù)】
6、借菜
“你劈點柴禾嘛?！蔽覌屖刮业?。
“歇哈吃掉飯再整，肚子空落落的?！蔽业蛑嗄_，坐門口翻看小說《鏡花緣》。
“缸里的酸菜見底，還是要撮酸菜、腌豆腐辣子?！蔽覌屆χ箫?。
“河乃邊，我的小伴（be）家有老青菜，我晚上克借點。”我爹想了想?！半缍垢弊用矗隳霉茸訐Q點老粉豆腐。”
“你瞧瞧，給有紅辣子么借點，我做些糟辣子，下個飯。”我媽又洗洋芋。
“甩著手克，還真不好意思，但我們也沒得什末拿得出手的。”我爹眉毛往上翻。
“把臉皮子放厚點，先吃了介年，門年我們自己有了就不愁?！蔽覌尃F上洋芋飯。
“臉皮城墻厚，雷打不動。我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我爹給自己打點氣。
“唉呀，你就賣賣你這張老臉，求乞人，都是尼個?！蔽覌屍鋵嵰矎臎]求乞過別人。
“飯給得了？我瞧書都沒得力氣，瞧不進克?！蔽业劦綘F飯的香味。
“餓么，前盛一碗嚼著，我再炕一下底下的鍋（gu）巴?！蔽覌層孟赐肱凛p輕提著個鐵鍋兩邊的鍋把子，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地烘鍋底。
“那我再等哈，芋頭烘焦了才香?！蔽业褧鴣G在草墩上，坐過克火籠邊上，飯香胃癢癢。
“你再烘小哈，我克掏點豆腐辣子?！蔽覌尠づ磷臃旁谖业掷铩?/p>
“你說，這個芋頭，咋個就吃不怕呢，頓頓吃都吃不怕。”我爹斜轉(zhuǎn)著鍋底，沒那么勤快。
“吃怕了么，餓的時候克門外頭喝西北風咯？口干乃哈，喝井水，都覺得甜蜜蜜的?！蔽覌屢皇侄酥垢弊油?，一手在放桌子（把豎起的餐桌放平）。
“我抬下來了，差不多啦?！蔽业彦伔旁阼F鍋圈上，揭了草鍋蓋，熱氣騰騰，洋芋滋滋滋。
“你先盛嘛?！蔽覌尠彦佺P子和碗筷遞給我爹。
“好嘞?！蔽业肆艘粷M碗洋芋，吹著熱氣，狼吞虎咽。
“你吃慢點，沒得乃個挨你搶?！蔽覌尣攀⒑蔑堊?，我爹就吃完一碗，盛第二碗。
“習慣了，我們小乃哈，兄妹六個，吃得慢的，都吃不到第二碗飯，鍋里就沒有了。”我爹呼哩吭啷地趕著第二碗。“再說，搶著吃飯，又香甜又好玩。”說著再盛第三碗飯。
“你怕是餓死鬼投胎來的。”我媽一碗沒吃完，我爹三碗飯下肚，習慣含口水漱漱嘴。
“我克劈柴，給是，把松窠樹和桉樹樁都劈掉？”我爹拿著長柄斧子。
“要得說，省得哈哈劈柴禾?！蔽覌屵€端著碗，細嚼慢咽。
“劈好的，我都堆在火籠邊上，烘干點好燒?！蔽业俟俟刭u力。
“嗯，你先劈。我把煤炭碼起來，收拾一哈。”我媽把剩飯鏟進錫鍋里，晚上熱著吃。
“老表，給吃掉飯了？”我爹來小伴家，打招呼。
“吃掉了，老表，你給吃了？沒有吃么，飯菜都還熱乎乎的?！毙“橥蟼€草墩給我爹。
“吃掉了，我過來串門子。”我爹發(fā)支煙給小伴。
“得閑么就來過來玩，你結(jié)了婚，個把月了才來?！毙“槟迷钌巷L筒里的柴禾借火給我爹點煙。
“一天到晚克挖田，回克就累了爬不起來?！蔽业ば“樵V苦。
“你是讀書人，田里的活計肯定做不慣，吃不下苦頭。”小伴把煙頭丟進灶火里?！澳醾€嘛，我挨我爹說說，借你個騾子。我再找木匠做個馬車，你尾著我克做點小生意，省得我一個人趕著馬車進山，孤孤單單的。不出車的時候么，你再在家里做做活計?！?/p>
“要得說，反正田里頭，是沒得幾個月都看不見個收成，真?zhèn)€是坐吃山空的?！蔽业瞾G煙頭。
“趕小馬車，也苦捏，出克一趟就是三四天。吃嘛?！毙“樽ヒ话焉吵葱Q豆給我爹。
“么，出門在外，給是住在車馬店咯？”我爹嗑著炒豆子，打聽著趕車的事情，開始學習新活。
“哪捏有車馬店？再說，真有，還不是要花那個糟毛錢。嗑哆。”小伴嚼著豆子?！霸谏嚼锫淠_，挨里頭的老鄉(xiāng)處好（關(guān)系），找個住處么，沒得問題?！?/p>
“我從來沒做過生意，給整得成？”我爹還是不放心。
“有乃樣問題？肯定整得成，就是克收糧食來街子賣，賺個運費和差價。”小伴拍著胸脯。
“闊以嘛，麻煩你了?！蔽业缓靡馑?。
“冒這種說，我倆這把關(guān)系，你還見外?！毙“榕呐奈业氖职蜃?。
“我來找你，是還有個事情。額……”我爹不好意思開口。
“你啊，說嘛，有乃樣事情就張嘴，冒跟個小姑娘樣，還會噌（害羞）?！毙“榇嗌穆暁?。
“你家，給還有老青菜和紅辣子？”我爹低著頭，剝著豆子。
“就這點事情啊，我以為是要借錢蓋房子。菜么，我家園子里多的很，你平排（隨便）的克拔，我挨你扯辣子。走，趁著天還沒有黑下來。”小伴拉著我爹，抓了兩只口袋出門。
“咋個你家園子又變大了？”我爹以前來過這個園子。
“我把外圍的荒地挖出來，種上菜。是別家占的墳空子，往后人家來葬墳么，就給人家隨便糟蹋?！毙“槌读税肟诖t辣子。
“呵呵，還是你有頭腦?！蔽业彩茄b了大滿口袋青菜，口袋嘴都扎不起來。
“這半口袋辣子，你家前吃著，那些還比較綠。”小伴拎著口袋爬上田埂。
“夠啦，夠啦，做點糟辣子么，下下飯?！蔽业植缓靡馑嫉?。
“你給好拿？不好拿么，我送你回克?！毙“槔业蟻怼?/p>
“沒得問題，青菜扛著，辣子提著?！蔽业钢嗖耍嵙祟嵓绨?，口袋中央出現(xiàn)個窩窩。
“你等一哈，我進克拿個東西?！毙“樾∨苤M堂屋，拎個袋子出來，塞進辣子口袋。
“乃樣東西？”我爹望著小伴，天黒霧霧的。
“我二哥家在烤煙房種的的人工菌，你拿克嘗嘗新?！毙“榘牙弊涌诖f到我爹手里。
“謝啦，老表。”我爹朝前走。
“天黑，走慢點，老表，冒摜跤。”小伴遠遠喊著。
【未完待續(xù)】
7、手里有活，嘴里有話
“我回來了。”我爹摸黑到屋頭。
“啊呀，你這個是把人家園子都搬回來啦！”我媽就著煤燈的昏黃，摸了摸只兩口袋。
“沒有嘛，他家園子大得很呢?！蔽业断录珙^的青菜。
“別家實在，你也尼個耿直。他嘴上不說多話，心里頭就不好說了?！蔽覌屝睦镱^不是個滋味。
“我說啊，你才話多！沒得菜，你叫我厚著臉皮克要；有了菜，你又嫌我拿的多?！蔽业睦镆膊缓檬?，畢竟第一次克求乞人?！澳忝安倌莻€閑心，我挨他從小玩到大，他不是那種，當面不說，背地里頭說別人長啊短的人。”
“但愿是我多心了，這哈么，夠吃了接到門年這個時候?！蔽覌屝睦锾嵙撕芏?。
“小伴喊我，尾著他克趕小馬車，做點生意?！蔽业鸹\邊上餉火（烤火）。
“可倒是可以，問題是我們樣都沒得，樣都不會啊?！蔽覌尨蛑ㄆ渖€衣，給我爹準備的。
“他借個騾子給我，馬車也挨我做好，尾著他學學。等手頭寬了，我就買過來?！蔽业甏晔职逍?。“我想著，一兩趟就學會了，半年就怕闊以回本了。”
“嗯，我沒得二話（意見）。挖田，我一個人也整的完。以后拉糞、潑水，用小馬車也省事?！蔽覌尶偸琼樦牒玫穆纷??！耙悄眉S箕挑肩、用小推車拉糞水，路遠不說，兩個大坡都累翻人。老輩人說的，挖不壞的田，累壞的人。”
“你望著堆稻草的小豬圈，關(guān)騾子，給要得？”我爹也在計劃著。
“小是小點，沒得問題。你把里面搭個小二樓，堆堆草。騾子吃得的很，晝天黑夜地吃。沒得玉米，拌點米糠在草里，給它夜里吃，白日給它克田埂上吃野草。”我媽嘴上打著算盤珠子。
“嗯，就尼個整。睡了。門天我就克折騰?！蔽业酶蓛粜?，準備洗腳。
“是說，你前洗著，我把這個’福’字勾出來。”我媽做針線、毛線活計是跟我大姨媽學來的。
“嗯？你給聽見耗子在偷谷子？”我爹搓腳的聲音停下來。
“好像是哦。又逮不著?！蔽覌寕?cè)耳等了幾秒，樓板沙沙作響。
“我一掃把，就拍著它?！蔽业嶂淖游舶拖聵?。
“哎唷，趕緊送遠點，死耗子臭的很?！蔽覌尣慌鹿砘穑旅兹?、軟骨頭的耗子。
“都直挺挺的了，你還怕個乃樣。我把它送到河邊上，埋土里。”我爹打著電筒出門。
“我克收拾馬圈，估計三天后就要用上?！彪u叫三遍，天灰亮，我爹爬起，有事難安睡。
“嗯，我也起了。剔了青菜，摘下辣子。”我媽后腳到堂屋。
“你挨我接著，我從樓上放下來幾棵椽子?！蔽业臀覌尳樵鐩]有洗臉就干起活。
“好，擦著墻，順著梯子，慢慢放?！蔽覌屧跇窍轮笓]著。
“闊以了，我自己整，你忙你的?！蔽业铝四景逄荩现涌嗽鹤永锏鸟R圈。
“你掌著點（注意安全）?！蔽覌屘嵝盐业?。
“搭了五根，擔個稻草，沒得問題?！蔽业牧伺氖稚系膲m土。
“你把青菜鋪在廈子的瓦片上，曬著?！蔽覌屒型昀弊樱职牙弊佣缢?，眼淚鼻涕掛面條。
“咋個了？綠辣子不好吃，紅辣子也不好吃咯？”我爹找來帕子，挨我媽擦擦臉。
“你來試試這個場合，眼睛、鼻子、手巴掌，處處火辣辣的。”我媽不喜歡我爹開的這個玩笑。
“我就不沾手了，再剁兩哈要得啦?！蔽业藭窈昧饲嗖?。
“你克挨老姜搓洗一哈，還有藠頭?！蔽覌審哪锛?guī)淼?，一直舍不得吃?/p>
“有了糟辣子么，飯都可以多吃兩碗。”我爹拿著藠頭，掐頭去尾。
“你要尼個說，就冒做糟辣子，還省得兩碗飯。”我媽還剁著辣子。
“你咯，我肚子只有那么大，意思是飯吃著香?！蔽业鶝]得話說，都要放個屁，聽響。
“等做好酸菜和糟辣子，你給你小伴送點過克?！蔽覌屜肫鹁湓挘运煌诰?。
“怕不用，乃家不會做這些。”我爹覺得拿不出手。
“你這個死腦筋，一來嘗嘗我的手藝，二來禮輕情意重，書上沒有寫咯?！蔽覌寷]得好氣地說。
“書上說的是，送別人沒得的、稀罕的?！蔽业矚獾卣f。
“別家煮個白米飯，挨我們都還不一樣呢。我們吃的比較硬，煮好了，還要拿飯勺子松一松，怕悶軟了?！蔽覌岆m然不識字，但有自己的想法?！拔译绮说氖炙囀牵仓謇锎髱煾祵W的，拿來炒洋芋很好吃。”
“好好好，就聽你的嘛?！蔽业谇逅钄[擺手，克看《麻衣神相》，消磨時間。
“等哈嘛，你把樓上的缸拿下來洗洗，控著水氣?！蔽覌岒v不開手來。
“乃個缸，蓋子都沒得，用球不成?！蔽业鶕u搖頭。
“不怕得，口口用塑料袋蓋起來，扎上三道麻繩，邊邊倒上水，不會漏氣?！蔽覌層钟型嶂饕狻?/p>
“嗯？聽著還是靠譜捏?！蔽业B忙拿出缸來洗涮。
“活人，給是還會被尿憋死了？”我媽抬起頭，眼淚趴撒的。
“那倒不是，就怕尿床，鋪窩捂臭掉。”我爹又挨我媽擦擦眼淚個子。
“你放一百個心，我在老家試過啦?！蔽覌屝睦镉凶V氣。
“我是用物理課本上的知識看，水壓超過塑料袋口子，確實可以密封?！蔽业掷锘钣嫷股闲?。
“哦，尼個說咯，我的招，還是有說法嘛?！蔽覌屧诙缃獕K和藠頭。
“當真嘛，任何事情都有幾個說法，只不過分得出個快慢好壞?！蔽业迅?，倒扣在石頭上。
【未完待續(xù)】
8、河邊的家長里短
“你來挨我這兩個大盆挑到河邊克。”我媽使我爹，要去河邊漂洗揉搓好的衣服。村里人照例用清澈見底的河水洗衣服，打老井的水洗菜做飯。老井和小河只有一米之隔，小石塊壘起井壁，磚塊和水泥圍的井沿，像一個過濾嘴插在小河與小路之間。
“你也挨村里人一樣，硬是要攢山頭多的臟衣服一起洗?！蔽业f歸說，還是找來扁擔、糞箕，碼上盆子?！安粫戧懤m(xù)續(xù)（su）的洗咯，人也不累?！?/p>
“一哈洗兩件，還不夠我沾手的，還麻力實煩的?！蔽覌尪酥∨栉仓箢^。
“妹子，你們也來洗衣服咯?！笔畼蜻叺那嗍迳弦延腥嗽谙粗吶硕肌懊米?、哥哥”地稱呼，說著挪了下自己的大盆，讓出半塊石板。
“大姐，要么你先洗，我等哈洗?！蔽覌尪字鴺蛏?，我爹把挑子卸在路邊。兩大盆濕衣服老重八重的，“老”和“八”闊以搭配任何形容詞，表示非常怎么樣，像地方小吃一樣的特色。
“下來擠擠，一起洗，說說話?！边@個大媽心好呢。
“要得嘛。”我媽赤腳站到稍微露出水面的石板上。我爹挨盆子搬到土巖上就回家了，歇半小時，估摸著差不多了，又會過來幫忙挑。
“你家小兩口，望著倒是親嘛，還挨你挑過來。”大媽說著恭維的話，卻是哭喪著臉?！拔壹业模瑺€了燒蛇吃（很懶），樣閑事不管?！?/p>
“烏鴉和黑老鴰，都一樣。我還不是使了三遍，才挪挪屁股?！蔽覌屢灿性箽狻?/p>
“逗老子日氣，挨電視攮在地下，挨水壺摜爛，我森子養(yǎng)的。”大媽的人物很標志，脾氣咋個比雷管還厲害。
“哎唷，好東西都糟蹋啦?！蔽覌層X得可惜，發(fā)火歸發(fā)火，過過嘴癮就行了。
“都是我陪嫁過來的，我砸自己的東西，他管不著，一天到晚瞧電視，泡著茶，還放塊紅糖在茶水里。老子硬是看不慣，本事么沒球得，挨老子擺譜?！贝髬屝涮啄I珠。
“家務事么，商量著來塞。心里過不克么，回娘家?guī)滋欤蠹叶祭淅湫??！蔽覌寗裰?/p>
“嗐，沒得小娃乃哈，我天天回娘家，眼不見心不煩。他騎著單車來接我，我不耐煩跟他走。我爹媽天天嚼，我才回來?！按髬屨业饺嗽V苦，嘴巴像開閘泄洪一樣?！边@哈，小娃大了，偶爾回趟娘家還闊以。天天回克，我乃兩個兄弟把我們娘倆當外人，我爹媽夾在中間不好做人?！?/p>
“我們指望自己讓一尺，他們會自覺讓一寸。”我媽發(fā)表感嘆。
“我算是看出來了，兩口子過日子，挨兩家盤的田在隔壁一模一樣。兩家都往田埂上裁，都想著多占一分是一分，田埂都細楚楚的，都往對家田里走。硬是要打一架才甘心情愿地繼續(xù)相處下克?！贝髬屨f著心里話。
“我覺得，還有條路闊以走嘛。兩家在田埂兩頭栽上石頭樁子，寬度商量好了，留好，大家都好走路。”我媽說說自己的想法?！皟煽谧用?，也闊以劃條線，你負責家務和帶娃娃，使他負責外頭苦錢克?！?/p>
“我爹帶著他克城里蓋房子，我森子，怕苦怕做，懶牛懶馬尿屎多，左一趟右一趟往外頭撒?！贝髬屧礁f越更氣?！澳诵┬」ざ记撇黄鹚?，我爹沒得招了，使他負責看工地。對向（最近）沒得活計，回來充大爺。”
“有這個猴日子么，就好好過啦。我家頓頓酸菜芋頭，白菜豆腐都吃不上?！蔽覌寚@氣。
“不怕得，大家都是從苦日子里逃出來的，慢哈些，也就好過了?！贝髬尠参课覌尅！澳銌枂柲慵业模o要跟著我爹搞副業(yè)，克么，我挨我爹說說?！?/p>
“我家的從小念書，搬磚抗料，怕是使不出那把力氣?！蔽覌寷]有接大媽的好意。
“哦喲，小婆娘，你倒是會心疼人?！贝髬屝υ捨覌尅?/p>
“我說的是事實嘛，我們打算趕小馬車，做點生意?！蔽覌尩吐曊f?！盃幦】鄮啄辏w個新房子。這個老房子，一家擦一家，隔壁咳個嗽，我都聽得清清楚楚?！?/p>
“主要怕是不方便做好事情嘛，哈哈?！贝髬岄_玩笑?！拔业f湊錢給我家蓋房子，我才不耐煩要。我就是要我家那個出克苦克，一來使自己苦的心里踏實，二來叫他出克多見見世面、長長本事。哪捏想到，學了一副大老爺?shù)淖雠??！?/p>
“好啦好啦，冒在我面前，款（顯擺）你家的猴日子，我聽著聒耳朵?！蔽覌屝臒┑財[衣服。
“當真嘛，我就不愛坐著乃個屋頭，回克就鉆被窩躺著，飯也不煮，小娃也不哄?！贝髬屄N著嘴，使勁扭下衣服的水。“他問我咋個了，我就說身體不舒服。他說我怕是又有了，我爬起來挨他攮出克。生一個還不夠，還想老子再生一個。后來克鎮(zhèn)上衛(wèi)生院克查，當真是，著這個刀宰冒掉的說著了?！?/p>
“有了么，就生下來，兩個小娃做個伴，少做點重活計?！蔽覌岄_解大媽。
“是了嘛，等小這個出來，無論如何，我要克上環(huán)，再多一個，想都冒想?！贝髬寶夂吆叩??！芭叮聜€月就是臘月間了，你要是炒豆子，來我家，有個土基砌的大灶，大鐵鍋也有，柴禾你都不要帶?！?/p>
“我們剛分家，沒得豆子，等我過一向克我媽家要點?！蔽覌屵@哈聽見過年就頭皮子發(fā)麻，拿什末子過年嘛？不像小乃哈，冬月間就盼著過年，有好吃的、好玩的，光想一想，磨豆子的力氣都變大了。
“好嘛，你找來豆子，我們搭伙炒?！贝髬屝χf，把家里的煩心事暫時拋到了河水里。“這回，我們不用沙子炒啦，硌牙齒得很。我們用鹽炒，香的很?！?/p>
“那末，給你破費了嘛！”我媽謝道。
“沒得事，用過的鹽就留著喂豬?！贝髬屖帐爸耶??！暗瞄e過來玩。
“好?！蔽覌屢彩帐爸?，等著我爹來挑。
【未完待續(xù)】
9、冬至
“還有飯嘛？”我爹趕車出門三天，黃昏時分回來，介天立冬。
“我給你留著捏，煨在火籠上，算了哈天數(shù)，你差不多回來了?！蔽覌尯椭鯘{面。
“你這個是做乃樣？”我爹端著飯碗，扒一口嚼著，望著我媽搓面疙瘩。
“介天不是立冬嘛，我整點糯米團，就當湯圓吃了?！蔽覌尠鸦鸹\蓋子撤了，燒鍋水。
“冬至啊，是一年中最長的一夜。吃湯圓，有全家團圓的意思，也有填飽肚子挨過著漫漫長夜的意思，因為糯米的不好消化?！蔽业f著我爺爺傳下來的老話。
“這個糯米坨坨，吃下克，肚子里暖和和的。哇。”我媽捏著面團，突然發(fā)惡心，撒出克吐。
“你這個是咋個了？”我爹趕忙放下碗筷，也撒出來，蹲在石坎上，給我媽拍背。
“你說是咋個了嘛？肯定是有了嘛。”我媽只是干惡心，沒有吐出什末酸水來。
“哦喲，意思是我要當?shù)丝?？”我爹搓著手巴掌，不知所措?/p>
“吃你的飯克，這才有了一個月，還早呢?！蔽覌尰剡^神來，繼續(xù)煮吊漿面。
“都說酸兒辣女，你這一向喜歡吃酸的還是辣的？”我爹嚼著飯，想起這個傳言。
“頓頓酸菜芋頭，吃的豆腐辣子比平常多一些?！蔽覌尰叵脒@個月的飲食。
“那應該是姑娘，姑娘好，姑娘聽話?！蔽业@個口氣，既像好話，又像賴話。
“聽你這種說，我要準備了花衣裳、花鞋子了?！蔽覌尡P算著，面坨坨飄起來了。
“要得，挨你的舊衣裳褲子裁掉幾件，湊合做下。”我爹盛了兩碗湯圓。
“要多一張嘴吃飯了。你這趟出遠門，咋個些？”我媽總是吃著這頓，想著下頓。
“哦，我給你說，這回收了半車芋頭，半車玉米。芋頭是大個大個的黃皮黃心老品種芋頭，玉米也粒大飽滿、干生生的。拉到街子上，最好賣啦?！蔽业T外的一馬車貨物。
“路上給好走呢？”我媽心里認得，趕小馬車也苦呢，明知故問一哈。
“山里彎急坡大，好幾次車輪子掉在崴窩塘里，咋個抽鞭子，騾子就是繒不上來?！蔽业毤氄f著?！昂髞恚液托“閮蓚€一起推著，才攮動。騾子都繒出眼淚個子了?！?/p>
“托生個人到我們家，要吃苦耐勞；托生個牲口，也不得安生。”我媽難過，紅著眼?！岸?，再遇著這種情況，冒打它了，良忙下來攮一把?！?/p>
“是說是說，一路上，牲口還是相當?shù)芈犜挼??！蔽业頁P著外頭的高頭大馬。
“天不早了，你把馬車卸掉，叫它也早點休息，外頭怪冷的。”我媽心疼這個苦力。
“這個冷算乃樣，山里頭比這個冷多了。我們克的那早，刮著大北風，馬臉都結(jié)了一層白白的霜，鼻子里呼呼地冒著熱氣?！蔽业炖镎f著，還是聽我媽的話，一口袋一口袋挪到屋頭。
“我說啊，你還是把牲口當個人用，騾子也是有靈性的，只不過憨力氣比人大一些。”我媽挨著火籠，納鞋墊，破布最終的歸宿就是人的腳下?！按罄涮欤闩麄€蓑衣，牲口也穿個蓑衣嘛。熱乎了，也就不會縮手縮腳的?！?/p>
“要得說，我聽你的。其實，在路上走動著，還是熱乎的。只不過，餓得快，吃得多。”我爹仰起車頭，牽馬入圈。
“天冷，你多墊點草給它?！蔽覌屜裥奶坌⊥抟粯?，心疼這匹馬。
“牲口都是站著睡覺，費那個草做什末？”我爹挨車架子攮到墻角，拴上鐵鏈。
“墊了草，它的腳上干生生的，怕會舒服一些。再說，叫它多踩點糞草出來，就闊以省得買化肥了嘛?！蔽覌屢乐彝夤B(yǎng)牛的經(jīng)驗。
“你總是有理的嘛?！蔽业鶑鸟R圈的小二樓抽些干草下來，撒在牲口的腳面子上。
“你夜里頭多起來兩趟，加點草料玉米，少吃多餐，馬無夜草不肥。”我媽心思縝密呢。
“睡覺乃哈，給它加一滿槽，夠吃到天亮了嘛！”我爹有點不耐煩了，大冷天的還要起夜，還不止一趟，真當是要服侍小娃啊。
“你給是沒有見過你爹夜里頭喂馬咯？草末子堆多了，牲口呼出的熱氣，把草都整皮掉（軟了），它吃著不脆，就不愛吃，光把玉米摸索完掉啦?！蔽覌層辛松碓?，聲氣都變大了。
“我哪捏認得我爹咋個喂夜馬，我都是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蔽业男⊥奁馍蟻砹??！拔抑挥浿?，我爹睡得比較晚，起得比較早。”
“那你尾著小伴出克這幾趟，是咋個喂馬的？”我媽好奇道。
“我們都是挨牲口睡在一個屋頭，它餓了，會來拱我的手膀子喊我?！蔽业肓讼?。
“這種咯，了么，你怕起夜么，就睡著馬圈里頭，等它喊你加料?！蔽覌尠汛箢^針放頭發(fā)里蹭點油。
“你說你老姨爹的憨包話，有熱乎乎的鋪窩不睡么，睡馬圈?！蔽业鶝]好氣地說?！靶欣?，大不了，我夜里起來兩趟就是了。”
“說好了咯，到時候你不起來，我一窩掀腳，就把你蹬出鋪窩，冒怪我不客氣?！蔽覌屖罩鸦j?！按笕艘B(yǎng)個新習慣太難了，哪捏像小娃，給他一頓燒餌塊（嘴巴子），甩他一頓跳腳米線（皮鞭），就老老實實地克做?！?/p>
“你這人，小娃都沒還沒有出來，就想著咋個收拾他。”我爹捏著揩腳帕，燙水泡腳。
“本來就是嘛，大人做大人該做的事，小娃聽小娃要聽的話，自然而然的道理?！蔽覌尠呀固繌幕鸹\撿出來，留著下次燒?！吧诮鹳F得很，幫了我們的大忙。你要好好服侍它，看著它。要過年了，圈門鎖好掉，夜里頭多起來望望，防著點馬賊。”
“你說的活捏（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蔽业严茨_水潑在院子里，白茫茫的霧氣，看不見地面。
【未完待續(xù)】
10、年味
“回來了咯？？”我媽早起開門，我爹將將到家，這是年前最后一趟跑山，臘月二十四。
“嗯，馬車裝得滿當當?shù)?，就提前一天回來。”我爹跳下馬車，韁繩套在門前的大石頭上。
“我前克熱個油炒飯給你，你歇著?！蔽覌屃济β』鹱鲲?。
“要得，我把車卸下來，人困馬乏。”我爹解開拴車繩索，往屋頭搬口袋。
“來，趁著熱乎乎的，挨飯吃掉，再忙。”我媽端飯上桌。
“好嘛，你也來吃點嘛?！蔽业牧伺氖稚系膲m土，坐下開吃。
“我才起來，沒得胃口，吃你的，你冒管我。”我媽燒了一大鍋水，準備擦洗不多的幾件家具。
“哦，介天掃塵咯，等哈我掃掃樓頂灰塵、蜘蛛網(wǎng)?！蔽业畔肫饋恚^年了。
“我乃天交代你刷點松毛，山上給有？”我媽問起過年要用的“四季常青”松毛。
“有，遍山都是，我挨小伴，一人足一口袋?！蔽业戮桶橇艘煌腼?。
“門天街子上炸點玉米泡花、大米泡花，門前炒些豆子，也就過年了?！蔽覌層媱澲?/p>
“我這次的土瓜，換了幾口袋長花，留點炒了吃，門天再割點肉，買點白菜、疙瘩花、藕干、慈姑什末的?！蔽业嫌嫷?。
“兩個人吃不掉多少，少買點。”我媽想著能省則省。“倒是豬圈的小豬，沒得吃的?！?/p>
“三天的年，還是要吃好吃夠的。豬么，過兩天割點豬草，就著玉米面?！蔽业钢诖?。
“嗯，么天，我尾著你克街子上賣糧食，后天克割豬草?！蔽覌屇玫静莶林伒谆?。
“瞧瞧賣掉的早么，我們克街上轉(zhuǎn)轉(zhuǎn)，買套過年的衣服?！蔽业胫鴪F團轉(zhuǎn)轉(zhuǎn)的年貨。
“要得說，我們穿的太破舊了，出門做客也不好意思?！蔽覌寷]有拒絕。
“介天，街子上肯定擠的很。”街天，霧氣很濃，我爹坐車頭趕著馬車，我媽坐車尾靠著玉米口袋。
“是了嘛，年前的最后一個街天，再困死也要買點回克將就一哈?！蔽覌尭胶偷馈?/p>
“我們的車就駐著這家旁邊嘛。”我爹媽到糧食街，已有好幾家擺好攤，占著地盤，緊緊相連。
“嗯，趕緊鋪開攤子，下一家來了，我們支不開。”我媽也跳下馬車，兩人抬下大大口袋。
“也不用多大，一排三只口袋就行?！蔽业侀_了攤子，坐在橫躺著的一口袋玉米上。面前撐開三只口袋，洋芋、玉米和長花。
“我克打碗米線來給你?！笔帐巴．?，我媽吃著生瓜子。聽說生瓜子有營養(yǎng)，可是沒有香味。
“好嘛，介天咋個都要忙一整天。”我爹點上一支煙，望著空落落的街道，霧氣未消，天邊泛白。
“香噴噴的牛肉米線來啦，趁熱吃?！蔽覌尪酥拙€過來，拎著三個紅糖高粱餡的大包子。
“咋個才買一碗米線？”我爹問。
“我不想吃米線，吃個包子就闊以啦。”我媽總是選著相對鄉(xiāng)音的吃，能吃就行。
“這種咯，給你喝口湯，我再吃嘛?！蔽业攵覌尩墓?jié)省的心思。
“你快吃，一哈來人，就不得閑吃了，牛油冷得快?！蔽覌尦灾樱o馬嘴套上料兜。
“你家的貨，好得很嘛?！币晃焕洗鬆斅愤^，抓起一把瓜子嗑著。
“還是大爹你眼睛尖，我家這些都是從山里換來的，瞧瞧要多少?！蔽覌屔锨罢泻舸鬆敗?/p>
“闊以送上門么，我一樣要一口袋，我家就在后頭乃條的街頭?！贝鬆斆衩?，搓搓洋芋皮。
“非常闊以，我作一馬車挨你送過克。”我爹也心喜，這開張生意也不小了。
“老人家比較直道，開張很順利?！蔽覌層业貋淼目振R車。
“總像這種賣么，一上午就整完了?！蔽业χ粕弦桓鶡?。
“走，趕街克，馬車請隔壁的幫我們看著。”我媽很開心，十二點半就把貨都賣空了，隔壁才開張。
“背籮朝前挎著，小心里面肉，著后面的人順走?！蔽业嘀p手沉甸甸的年貨，計劃要買的東西，一樣不落，水果也添置了。
“嗐，小乃哈，只會尾著大人在街子跑，哪曉得，樣樣要花錢，克趟廁所都要兩角錢。”我媽和我爹回到屋頭，日頭西斜著，牲口頭上的小鏡子把光反射到屋頭的墻面上。
“少年不知愁滋味啊?！蔽业押笞庵苻D(zhuǎn)都擦上鹽巴，穿上繩索，掛在樓棱上。
“介早，我克隔壁大姐家炒豆子，你抱點柴禾給別家?！蔽覌屍鸫?，把晾干的蠶豆裝進口袋。
“還要什末東西，我一起帶過克?！蔽业诖┮路?。
“別的不要了，她家那捏的家伙都是現(xiàn)成的，早上風小，趕著一起炒了?！蔽覌尡е诖鲩T。
“你家這個灶火，方便的很嘛。”我爹也來到大媽家的院子里。
“平時用來蒸飯做餌塊的，介天，挪著空子里，把豆子炒炒?！贝髬屝χf。
“鹽炒的豆子，就是香啊。”我媽夸著大媽，和我爹一起把炒好過篩的豆子裝袋。
“給在這里吃飯捏？”大媽客氣道。
“不了，屋頭煮著呢，今早麻煩你家了?！蔽覌屢部蜌庵?/p>
“吃掉飯，我克割豬草，咋個都要攢上夠豬仔吃一個星期的?！蔽覌尪酥?，喝著白菜湯。
“嗯，我克放馬，叫它吃點嫩草?！蔽业送肟?，點上煙，坐在門外曬太陽。
“大兄弟，你快克看看你媳婦?！贝髬寔砑依铮盎暌粯印Ｎ业笾盹垼任覌尰貋怼?/p>
“大嫂，出乃樣事情了咯？”我爹良忙跑出門外。
“說是挑豬草回來的時候摜倒了，淌了好多血，村里人用小推車把她送到鎮(zhèn)里衛(wèi)生院克啦。你快克看看。”大媽急得直搓手。
“咣當?！蔽业掷锏腻佺P子掉在石坎子上。
“你咋個些啦？”我爹借了小伴的單車，跑到病房，抓著我媽的手。
“我們的姑娘，沒得了。”我媽淚痕未干，這會望見我爹，又撲簌簌地掉淚。
“不怕不怕，只要大人好好的?！蔽业布t了眼，但還能說什末呢。
“走，回家?！蔽覌屪饋恚鄣碾y受，傷心的難過。
“在醫(yī)院養(yǎng)兩天嘛，你這哈身子虛弱?！蔽业鶆竦?。
“老貴八貴的，回家克，一樣闊以養(yǎng)身子。”我媽強撐著身體，我爹扶著我媽坐上單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