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作家，另一個也是作家。
（1）
長久以來，我都在構(gòu)思一個故事。
我希望它有著蜿蜒曲折的情節(jié)，值得玩味兒的語言，攝人靈魂的大意。傷心的人，能夠在里面找尋到喜樂；躁動的人，可以在其中探索到平靜。閱讀它的人，讀至文尾有意猶未盡之感，文以悅目；賞析它的人，字句斟酌出我不曾賦予過的含義，文以載道。
為此，我做了大量的功課，讀書看報，觀察生活。為此，我熬了數(shù)個夜晚，搜腸刮肚，苦思冥想。我寫了若干個故事提綱，編排了數(shù)十種行文結(jié)構(gòu)。
我想不落窠臼，可一些俗套又膚淺的情節(jié)卻不斷地在我腦子里盤旋，它們像蝗蟲一般把我精心播下的莊稼全都啄食殆盡，最后只剩下毫無營養(yǎng)的枯枝敗葉。
將那些意淫又造作的情節(jié)從我腦子里剔除出去后，一種江郎才盡之感油然而生。一種求之不得的痛苦喚起了我內(nèi)心的負(fù)面情緒。我開始焦慮不安，如墜深淵，亟需找人傾訴。
忽地，我就想起了胡七萬。整個村子里，恐怕也只有他能理解我這種如同螞蟻噬心般的煎熬。
我與胡七萬是村里非常有名的、別人嘴里的「怪胎」。我住胡村頭，他住胡村尾。一條小溪村里淌，共飲溪中水。
高中輟學(xué)后，我倆均在家務(wù)農(nóng)。與同齡人閑暇時間熱衷于搓麻不同，我跟胡七萬執(zhí)著于憋在家中，埋頭寫作。
村里人稱我倆是南傻北呆。我已經(jīng)在省市級期刊上發(fā)表過幾篇小說，而北呆胡七萬至今未有一字見刊。我恥于同他相提并論。
不要臉地說，我勉強(qiáng)能被稱之為作家，而胡七萬充其量只是個寫手。他還是那種見不得光，不敢署真名的三流。他四肢不勤，不事勞作，主要靠給某黃色網(wǎng)站供稿謀生。
像他這種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寫手，反正我是瞧不上。他曾腆著臉，向我發(fā)出加入他工作室的邀請。語氣甚是傲慢，以為給予了我莫大的榮光。可對于我來說，這是一種羞辱。我一口回絕，打消了他收編我的念想。
不過，夜深人靜、無米下鍋的時候，我又敬佩起他來。他有許多我不能及的地方，比如他很高產(chǎn)，平均兩三個月就能完結(jié)一篇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我粗略地估算，從輟學(xué)以來他已經(jīng)創(chuàng)作了近百萬字。
當(dāng)然，我更艷羨他的收入。筆耕不輟的他靠著讀者的付費訂閱，賺下了不少錢財，還成為了那個網(wǎng)站的頭號寫手。
我與他本應(yīng)該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但考慮到日后還要靠文字生存，若我一直懷才不遇，日后山窮水盡，免不了會求到他。因此，我并沒有與他撕破臉皮。
我叫胡七筒，他叫胡七萬。從名字上就能看出我倆是同宗同祖的兒郎。我倆都懷揣著一顆文學(xué)夢，希望一朝成名天下聞。
我堅持在傳統(tǒng)文學(xué)這條康莊大道上行走，希冀能創(chuàng)造出比肩前人甚至超越前人的作品。而他選擇了一條雖繁花錦簇卻危險重重羊腸小路，創(chuàng)作出了一本又一本的如廁讀物，甚至在某些人群中打響了知名度。
（2）
黃昏時分，晚霞千里。
我與胡七萬坐在村東頭的大磨盤上，冬日的余暉將我倆包圍。我們先是討論了馬爾克斯，而后又說起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新任得主莫言。
文人相輕，針對各自的偶像也相輕，言語攀談中，免不了唇槍舌戰(zhàn)。一番針鋒相對，倒也沒有傷了彼此的和氣，反而有種久違了的、棋逢對手的快感。
胡七萬點了支煙，吞云吐霧：“七筒，你的那篇《混賬東西》有點契珂夫《套中人》的感覺？”
我挪了挪身子，坐到了上風(fēng)口，那嗆人的煙草灼燒味這才無法近我的身。胡七萬說香煙是作家的標(biāo)配，抽煙讓他靈感頻現(xiàn)。我也曾嘗試過在寫不出東西的時候吮吸香煙，只是三兩口入肺，只感覺呼吸困難，惡心犯嘔。
我問：“七萬，你那《村花》里淫魔王二的原型是咱們村長吧？”
他抬起頭緊緊地盯著我，眸子里滿是詫異。我與他相視一笑，此時他心中應(yīng)該閃過與我相同的念頭：「原來他看過我的作品」。
實話講，我雖然瞧不上胡七萬，但平日里，對于這個與我年齡相仿、同是碼字為生的鄉(xiāng)黨的作品，我還是會觀摩一二。
我向他訴苦創(chuàng)作陷入了瓶頸，覺得人類所有的故事與情緒都已被挖掘殆盡。我吭哧癟肚半晌，也寫不出有新意的東西，而我又渴望創(chuàng)造。
他向我袒露心跡，各種類型題材的色情小說他都嘗試過了。穿越的，玄幻的，同人的，科幻的，人獸的，地球人與外星人的，等等。在色情小說的創(chuàng)作方向上，他的想象力已經(jīng)貧瘠。他積極尋求轉(zhuǎn)型。
同時天涯淪落人，我倆越聊越投機(jī)。興之所至，我倆決定聯(lián)手打造一部曠世杰作。一番溝通暢想，筆名都商量好了，就叫胡氏兄弟。我隱約覺得茅盾文學(xué)獎、諾貝爾文學(xué)獎在向我倆招手。
萬事俱備，只欠一個靈感。
胡七萬從磨盤上跳下來，他拍了拍屁股上粘黏的黃土，對我說：“你在這兒別動，我回家取一下電腦，一會兒就回來，這事咱倆得好好地合計合計?！?/p>
我目送胡七萬消失在遠(yuǎn)處揚(yáng)起的塵土中。
我站在磨盤上眺望遠(yuǎn)方，西邊的火燒云甚是壯觀。蒼茫的大地上，一群孩子正向我這里跑來。他們一邊跑一邊回頭觀望，仿佛是一群被狼追逐的小羊。
我將視線拓展到更遠(yuǎn)處，一個大個子也手舞足蹈地向大磨盤這里奔來。我揉了揉眼，終于看清了那個大個子的面容，他是村西頭的幺傻。
孩子們陸續(xù)聚集到我身后，幺傻離我也越來越近。他穿著一件破爛的軍大衣，臉上永遠(yuǎn)是一副吃醉了酒的神情。他咧著嘴傻笑不止，口水時不時往下流。他并不去理會，任由它流入衣中，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最后在干燥的土地上砸出一個淺淺的漩渦。
究竟誰是村里最聰明的人，大家看法不一。不過幺傻是村中最傻的人，這被大家所公認(rèn)。幺傻伸出手來，他的手腫得像饅頭，上面滿是凍瘡，手心里還攥了枚紙折成的元寶。
“筒叔，我們幾個打元寶，幺傻來搗亂。 ”
“我們不跟他玩，他就搶?！?/p>
“我們跑，他還追。”
……
我轉(zhuǎn)過頭，身后幾個孩子七嘴八舌，眼睛淚汪汪地盯著我，明顯是在給我施壓，想讓我主持公道。我凝視幺傻，他依舊傻笑不止。
我把狗蛋拉到身前：“狗蛋，幺傻其實是想跟你們一起玩?！?/p>
有我撐腰，狗蛋膽子大了起來，他指著幺傻說：“我才不跟他玩，他是個傻子，我爸說讓我離他遠(yuǎn)點兒。”
幺傻依舊那般口水橫流，只是眼神里有了些光亮。只見他咧著嘴上前走了幾步，狗蛋嚇得又躲回我身后。我從狗蛋手里要了枚元寶，放在空地上。
幺傻見狀，竟手舞足蹈起來。他俯下身子，用手中的元寶擊打地上的元寶，姿勢很是滑稽，惹得孩子們哈哈大笑。
我倆交手幾個回合，幺傻竟然贏了。他撿起了地上我那枚元寶，揣進(jìn)自己兜里。照此看來，這幺傻也不是傻的一無所知，他竟懂得打元寶的規(guī)矩。
我不服氣，要求再戰(zhàn)，伸手示意狗蛋再給我一枚元寶。狗蛋從兜里掏出了一枚新元寶卻并未遞給我，而是走向前，選擇替我應(yīng)戰(zhàn)。孩子們見狀都圍上前觀戰(zhàn)。
在大家玩的正起勁的時候，胡七萬抱著電腦風(fēng)塵仆仆地向我跑來。他身后還跟隨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我定睛一瞧，老太太是村西頭的瘋奶奶，如今已有七十多歲，瘋了三十多年。
瘋奶奶快步走到我們中間，拉著幺傻扭頭就走，邊走邊罵罵咧咧。幺傻明顯沒玩夠，哭著不肯走。瘋奶奶見拉不動幺傻，便開始動手打他。幺傻被打疼了，就放棄了掙扎，耷拉著頭與瘋奶奶消失在夕陽中。
望著瘋奶奶與幺傻的背影，我突然靈光一現(xiàn)。
“我有想法了。”
胡七萬錯愕道：“幺傻跟瘋奶奶的故事？”
我點頭。
（3）
幺傻的父親早早就去世了，他那老母親一手把他養(yǎng)大。老母親拼命地活，竭盡全力地活，好讓兒子也能使勁地活?？墒前镜狡呤畾q的時候，老母親最終還是撒手人寰，丟下了幺傻。
幺傻母親死后，幺傻家的那幾畝地就被惦記上了。幺傻不會種地，村委會商量把幺傻的地分給他的鄰居胡八。胡八只需負(fù)責(zé)幺傻的每日吃喝便可，一個傻子就算再能吃，也吃不了幾畝地的糧食。胡八喜笑顏開地接下了這個餡餅?？墒悄玫界凵导彝恋睾螅司头四?。他只想種幺傻的地，卻不想供他吃喝。
幺傻雖然是個傻子，但也是村里戶籍在冊的人，總不能被活活地餓死。村委會幾次登門要求胡八恪守承諾，他卻總是當(dāng)面說一套，背后又做一套。多番交涉無果，村委會決定從胡八手里收回幺傻的地，另尋他人。
胡八當(dāng)然不肯把吃進(jìn)嘴里的肉再吐出來，他便想出了一個計謀。他把幺傻送給了他那瘋了三十多年的寡居老娘。我們小輩們管她叫瘋奶奶，瘋奶奶并不是生來就瘋，是年輕時受了刺激才瘋。至于是何人何事所致，我并不清楚。
這胡八不單單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惡棍，還是個聲名狼藉的不孝子。他從來不管他老娘死活。幸虧瘋奶奶還有個嫁到鄰村的閨女。閨女隔三差五送點米面給她，她活得憋屈卻很是頑強(qiáng)，就是不死。
此后，瘋奶奶承擔(dān)了幺傻的吃喝。一個瘋子和一個傻子搭伙過日子。原本村里人都以為二人會鬧得雞犬不寧，卻不成想相處得異常和諧……
“七筒，你這段描述太寫實而且沒有什么吸引眼球的看點。若是我們假設(shè)幺傻并不真傻，而是裝傻，瘋奶奶其實也不是真瘋，而是裝瘋呢？”胡七萬拿著我的草稿說道。
“那這故事還怎么寫？”我滿是疑問。
“文學(xué)的魅力就在于它允許你無限地想象。瘋奶奶今年七十多歲，寡居多年。幺傻今年六十多歲，終身未娶。如果我們大膽假設(shè)，其實二人是互相愛慕，囿于世俗的眼光，一個裝瘋?cè)辏粋€賣傻數(shù)十載，如此這般只是為了掩蓋情人的關(guān)系……”
“你果真是色情小說寫多了。在現(xiàn)實中，我無法改變他倆的命運(yùn)。但在故事中，我可以用筆給瘋奶奶和幺傻一個美好的人生。即便是那樣，我也更愿意這是一個關(guān)于親情，關(guān)于相依為命的故事?！?/p>
“情欲是高級動物人類的本能，一個好的作品要有對人類情欲的挖掘，這種對于情欲的描寫或含蓄或露骨，但必不可少?！?/p>
“人所以不同于其他動物是因為人會思考，一個好的作品必須要有情感的升華，要有對人類靈魂的拷問。”
………
我與胡七萬創(chuàng)作理念不同，幾番爭論過后，胡氏兄弟在沒有發(fā)表一部作品的情況下宣布解散。
年尾，幺傻在馬路上與人追逐打鬧，不幸被一輛轎車撞飛，當(dāng)場殞命。肇事司機(jī)雖然不負(fù)主要責(zé)任，但心懷愧疚，于是給了村委會一筆不菲的賠償金。幺傻在這世上已無親人，村委會最終決定把賠償金發(fā)放到了照顧他多年的瘋奶奶手里。
拿到這筆賠償金后，瘋奶奶就被兒子胡八接到了家中，住上了冬暖夏涼的新房子。從前破帽遮顏過鬧市的瘋奶奶，有著特別硬朗的身子骨，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在換上了新衣，住進(jìn)了新房，有人鞍前馬后伺候后，她卻是一病不起。
我新一篇的鄉(xiāng)土故事終于定稿，我把它投遞到了市里的《文學(xué)選刊》雜志。編輯發(fā)來審稿意見，他們評價小說結(jié)局太過悲涼，不夠正能量，建議我以喜劇收尾。
幺傻被撞后，肇事司機(jī)立馬將他送進(jìn)了醫(yī)院。幺傻身上有幾處骨折，但并不嚴(yán)重，在醫(yī)院養(yǎng)了數(shù)日后，已無大礙。經(jīng)過這么一撞，幺傻的腦子竟然漸漸好使了，大自然真是無奇不有。
既然幺傻不傻了，村委會便把幺傻家的幾畝地還給了他。此后，我時常看見幺傻帶著瘋奶奶在田間里勞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