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周后，楊建國從生產(chǎn)隊回來，曉得工地的事后，就上李軾家來。一進(jìn)李軾家門，就一屁股坐在靠門邊的藤椅上，那是李軾家最舒服的座位。對李軾家，楊建國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樣，從小就在這里進(jìn)出。別看李家窄，朋友們愛來擺龍門陣，人多時擠滿一屋。

? ? ? 開口第一句話，楊建國說他已經(jīng)曉得這回事了，語氣中好像也不當(dāng)回事。說起這次遭遇，李軾還在憤憤不平。楊建國就說：

? ? ? “你算了吧，這多大點(diǎn)事情。你忘了小馬和大牛的事情？他們才是真遭罪?！?/p>

? ? ? 楊建國這么一說，李軾不做聲了，想起了一年前那一幕。去年，小馬和大牛因?yàn)楦鷦訂T的人發(fā)生爭執(zhí)，兩個人都被當(dāng)作破壞上山下鄉(xiāng)運(yùn)動的現(xiàn)行反革命抓起來，游街示眾、批斗，被整得很慘。李軾心想，自己攤上的這點(diǎn)事跟他們比，就真不算事，小鬧劇一場而已，再叨叨地說就沒意思。

? ? ? 一看李軾不說話，楊建國就開始摸煙出來抽。他沒有讓李軾，他曉得李軾煙癮不大，一般在家也不抽煙。而他自己，原來沒煙癮，下鄉(xiāng)以后，慢慢開始有煙癮，鄉(xiāng)下呆著太苦悶，沒事就想抽煙，于是癮越來越大。他一邊點(diǎn)火，一邊說：

? ? ? “你這就算燒高香了。沒有遇上那幫‘群專指揮部’的人，遇上了兩個還算有職業(yè)素養(yǎng)的警察，也沒有為難你，不過就呆了一晚上嘛。還有啥想不通的？”

? ? ? “關(guān)一晚上，我倒也不介意。就是覺得太窩囊，平白無故地就被人壞了名譽(yù)。你還說他們有職業(yè)素養(yǎng)，那瘦警察還差不多，那胖警察實(shí)在可惡，盡幫著對方說話?！毕肫鹉莻€胖警察，李軾心里還是有點(diǎn)不高興。

? ? ? “李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警察也是人，說不定那天心情不好，就把晦氣出在你身上。再說，憑啥警察就該幫你說話？是有人告你偷大衣，不問你問哪個？你不是說瘦警察好嗎，其實(shí)就是一人唱紅臉一人唱白臉。依我看，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已經(jīng)很不錯。”

? ? ? “行啦。建國，不說警察的事。有一點(diǎn)，我就是沒想明白，那小丫頭咋就一口咬定是我拿她的衣服？”

? ? ? 李軾也明白那胖警察并沒有過分，只是自己心中有憤懣而不快。不過，他心中一直疑惑為啥曾小玲要咬他一口。那天晚上關(guān)在公安局時他就想了很久，想不出為啥子，這幾天有時也想，還是想不出為啥子。楊建國來，正好請他幫著分析一下，究竟為啥子。

? ? ? “是呀！我也有點(diǎn)奇怪，平日曾小玲那丫頭對你還不錯，旁人看著還有點(diǎn)那意思似的，這次咋啦？說不定是她心痛大衣，又信了角斗士的話，總得找一個人墊背啊。算了，你不是常說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嗎？我更覺得奇怪的是，一件大衣，在失主看來算回事。在警察那里，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居然還讓兩個警察來回跑兩趟。要不是有關(guān)系，肯定是報案的時候就說得更邪乎，不然，警察哪里會管這種芝麻小事。”

? ? ? “我就是覺得……哎，不說了，像小馬和大牛他們才是真倒霉。”李軾本想再發(fā)幾句牢騷，想到大牛的事，自己遇到的這點(diǎn)事確實(shí)不值得提。沒再往下說。

? ? ? “你說大牛、小馬犯了哪條，不就說了幾句真話嘛，就被游街，就被關(guān)起來。你說人家小馬還是一個年輕女娃兒，有哪個顧及她的顏面和尊嚴(yán)？這年頭有權(quán)的人早就無法無天了，都是以革命的名義行事?，F(xiàn)在逮一個人，說逮就逮。有啥法不法的？還有哪個來管你的人格和尊嚴(yán)?！睏罱▏f完，站起來，把煙屁股往房角一丟，又踩滅它。

? ? ? 李軾心里不同意楊建國的話，心想人的人格和名譽(yù)還算小事嗎？但也承認(rèn)楊建國說的是實(shí)情，這年頭早已斯文掃地，有權(quán)的人就有法，找哪個說理去？遂不再說。

? ? ? 剛想走的楊建國又坐回藤椅，問：“我到工地碰見老黃牛，老黃牛說你對他好像有點(diǎn)不高興。是嗎？”

? ? ? “說實(shí)話，我是有點(diǎn)不高興他。你說他平時對我不錯，沒有少照應(yīng)我。我還覺得他是一個最仗義的人，平時都這樣關(guān)照我，為啥到了關(guān)鍵時候反而不為我說話？這點(diǎn)我也沒想明白。”

? ? ? “你不要怪老黃牛，以我對老黃牛的了解，他肯定要拼力幫你。你冒死救過黃三娃，你可能覺得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但對老黃牛就是天大的情，他沒有道理不還你這個情。但他太本分，編不圓假話，又是在那種情況下，警察盯著他問，他腦殼轉(zhuǎn)不過彎來。他沒有王有才那兩下?！?/p>

? ? ? “是呀，說到王有才，還真得感謝他。我真沒想到王有才能幫我，還以為他巴不得看我的笑話?！?/p>

? ? ? 楊建國一笑，他曉得李軾、吳能他們都看不起王有才這號人。他自己不這樣看，在他看來王有才也是一個性情中人。他自己從小在別人眼中也是一個淘氣包，所以他能理解王有才，雖說王有才身上有些不好的習(xí)慣，但為人還是正派的，沒有那樣多的花花腸子。于是就說：

? ? ? “你把人看扁了，王有才人不壞。而且像王有才這種在社會上混的人，特別講義氣，哪怕他昨天剛跟你打一架，他要相信你不會拿大衣，今天也肯定為你出頭作證的?！?/p>

? ? ? “建國，不怕你笑話，我原來還以為是王有才干的，心想是不是這小子打牌輸了，想找點(diǎn)外財。看來我還是有點(diǎn)小人之心了?！?/p>

? ? ? “這也不賴你，你在工地上呆得不多，不熟悉他們。李兄，你別看他們這些人吃喝嫖賭都來，但絕對不干偷東西這種事，至少不會拿私人的東西。在他們看來吃喝嫖賭是個人的事，偷盜那是不義之舉，是斷了別人的財路?！?/p>

? ? ? “這次也讓我明白不少事，長了不少見識。只是讓王有才把活路丟了，有點(diǎn)對不住他?！?/p>

? ? ? 李軾一想到王有才為自己丟了活路，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但他心中當(dāng)一回事的，在楊建國看來也根本不算一回事，楊建國說：

? ? ? “這種活路，本來就是有一天干一天的，有時到一個工地，剛干一兩天就抬屁股走人。只不過你是剛出來混，不習(xí)慣，干久了就會習(xí)慣?！?/p>

? ? ? “話雖如此，不過王有才確實(shí)是為了我把飯碗砸了，總讓我心里過意不去。現(xiàn)在活路這樣不好找。”

? ? ? 楊建國又掏出煙來抽，吸了一口后說：“放心吧，王有才第二天就到新工地去了。我來找你，就是告訴你黃皮的意思，也是要讓你去新工地。他看你沒有去找他，讓我?guī)г捊o你：男人要經(jīng)得起事。這點(diǎn)小事不算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