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很平淡。

????平淡到我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是成年人了。沒有人通知我。沒有一封信寄到手里，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沒有一道門在身后關上，發(fā)出什么象征性的響聲。我只是在某一天，忽然發(fā)現填表格的時候，年齡那一欄要往前翻好幾頁了。往前翻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就只是頓了一下。

????我的青春沒有幻想中的那般美好。

????幻想里的青春應該有什么呢。應該有一場雨，雨里有人撐著傘等在教學樓下，看見我出來，傘往這邊偏了偏。應該有一封信，疊成很復雜的形狀，上課時從好幾排之外傳過來，打開的時候手指是抖的。應該有一次爭吵，和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吵完之后跑到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天黑，走到路燈亮起來，走到有人找過來，什么也不說，只是陪著走。應該有一次遠行，坐上火車去一個沒聽過名字的地方，在車上睡著，醒來時窗外全是山，山上有霧，霧里有不知道名字的鳥在叫。

????這些我都沒有。

????我有的只是一些破碎的回憶。像一只碗掉在地上，沒有碎成粉末，只是裂成了幾片。撿起來，拼在一起，還是碗的形狀，可是縫在那兒，裝不了水了。

????第一片，是教室里的風扇。夏天下午第一節(jié)課，風扇轉得很慢，嗡嗡嗡嗡，像一只很大的蒼蠅趴在頭頂。黑板上寫著我看不懂的公式，粉筆灰落下來，落在前面那個人的肩膀上。那人動了一下，灰就滑下去了。我看得很專心。專心到老師叫我的名字，我站起來，什么也答不出。風扇還在轉，嗡嗡嗡嗡。那時候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我會反復想起這個下午。不是因為被叫起來回答不出問題，而是因為那天的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課桌的一角，照在前面那個人露出的一小截后頸上，上面有很細的絨毛，被光照成了金色。我當時想，這個光真好看。然后就低下頭，繼續(xù)假裝看書。

????第二片，是宿舍樓下的電話亭。晚上九點半，剛下晚自習，排隊打電話的人很多。輪到我時，撥家里的號碼。母親接的。她說吃飯了嗎，我說吃了。她說冷不冷，我說不冷。她說還有錢嗎，我說有。然后兩邊都沉默了一下。電話機上的計時器在跳，一秒，兩秒。她說那就好，早點睡。我說嗯，你也是。掛了電話走出來，后面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月亮很好，照得水泥地白白的。我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忽然蹲下來。不是想哭。就是走不動了。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xù)走。那個電話亭還在嗎?？赡懿辉诹恕?/p>

????第三片，是畢業(yè)那天。大家把書從樓上往下扔，紙片像雪一樣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黑板上寫很大的字。我站在走廊上看著，手里也拿著一本書，舉起來，又放下。最后把那本書放回了書包里。書名忘了。只記得封面上有一棵很大的樹。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口賣煎餅的大媽還在，她問我今天不加蛋嗎。我說不加了。她說明天見。我沒有說明天不會來了。只是接過煎餅，說了聲謝謝。那個煎餅很燙，燙得我一路走一路換手。走到家的時候，煎餅涼了，我也涼了。

????第四片，是一個人。沒有名字，沒有后來。只是課間操的時候，所有人在操場上站成方塊，伸胳膊踢腿。陽光很好，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我的影子碰到旁邊那人的影子。我挪了挪腳，影子分開了。過了一會兒，風把那人的頭發(fā)吹起來，影子也跟著動了動。我看見了，沒有挪開。整個課間操，我的影子都挨著那人的影子。我們沒有說過話。后來分班，分科，畢業(yè)，再也沒有見過?？墒呛芏嗄暌院?，在別的地方看見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還是會忽然想起那個課間操。想起曾經有一個人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挨了十五分鐘。

????就這些了。我的青春，掰著指頭數，也就這幾片。

????每當安靜下來時，我都會一遍一遍地翻著那些蠟黃的回憶。

????回憶怎么會蠟黃呢。是紙才會蠟黃。可是我記憶里的那些畫面，真的就變成了蠟黃色。像放了很多年的報紙，邊角卷起來，字跡還看得清，可是顏色舊了。教室里的光是蠟黃的。風扇轉動的影子是蠟黃的。電話亭的按鍵是蠟黃的。畢業(yè)那天的紙片是蠟黃的。操場上挨在一起的影子，也是蠟黃的。我把它們攤開來，一張一張看?？赐暌槐?，收起來。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拿出來，再看一遍。

????幻想著當時如果那樣該多好。

????如果當時在風扇轉動的下午，我站起來，不是沉默，而是說，老師，我在看前面的光。如果當時在電話亭里，我說，媽，我想你了，你來看看我好不好。如果當時在畢業(yè)那天，我把那本書從樓上扔下去，看它像鳥一樣張開翅膀。如果當時在課間操，我把腳又挪了挪，讓影子分得更開，或者挨得更緊。如果當時我說了那句話。如果當時我沒有沉默。如果當時我追上去。

????可是沒有。都沒有。

????青春如落葉，如洪流。

????葉子落的時候，是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有的。它黃了，它被風摘下來，它在空氣里翻幾個身，就貼在地上了。你走過去，聽見腳下咔嚓一聲。低頭看，葉子碎了。你想把它拼回去，可是拼不回去了。洪流也是。它從很高的地方來，帶著融化的雪水，帶著泥沙，帶著斷枝，帶著一切它裹挾的東西。你站在岸邊，看著它過來。你來不及喊，來不及伸手，甚至來不及看清。它就已經過去了。水面上漂著一些碎片，那是你的，又不是你的了。

????還來不及道別，它就承載著我?guī)资嗄甑娜松湃ァ?/p>

????幾十年。說出口的時候嚇了一跳。有這么多年嗎。算一算，真的有。從那個風扇轉動的下午，到現在，中間隔著幾十個春天，幾十個秋天，幾百次月圓，幾千次日落。它們是怎么過去的呢。我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天照鏡子，看見鬢角有什么在閃。湊近看，是一根白頭發(fā)。拔下來，放在手心里。很細，很軟，在光里是透明的。原來幾十余年，就是一根白頭發(fā)的重量。

????那些蠟黃的碎片，我還收著。教室里的光，電話亭的月亮，畢業(yè)那天的煎餅，操場上挨在一起的影子。它們都在。只是邊角更卷了，顏色更深了。有時候我想，等我再老一些，老到什么都記不清了，這些蠟黃會不會也變成灰，風一吹就散了。那時候，我的青春就真的沒有了。連碎片都沒有了。

????可是現在還有?，F在翻開，還能看見?？匆娔莻€坐在教室里看光的自己，看見那個在電話亭外面蹲下來的自己，看見那個拿著書沒有扔出去的自己，看見那個在操場上讓影子挨著別人影子的自己。我想走過去，拍拍他，說點什么。說什么呢。

????說你以后會很平淡。說你的青春沒有幻想中那般美好。說你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說你只有一些破碎的回憶。說你會在很多年以后，一遍一遍翻這些蠟黃的碎片。說你那時候會想，如果當時那樣該多好。

????他會聽懂嗎。他不會。他還在看光，看那束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照在前面那個人露出的一小截后頸上，上面有很細的絨毛，被照成了金色。他看得很專心。

????光還亮著。在他那里，光永遠亮著。

????我合上這些蠟黃。外面的天也黃了，是黃昏。黃昏的光和教室里的光不一樣。教室里的光是白的，亮得什么都藏不住。黃昏的光是軟的，把什么都染一遍，染成舊顏色。我在黃昏里坐著，手里什么都沒有。幾十余年從指縫間漏下去，漏得干干凈凈。我張開手，手心是空的。握緊，還是空的。

????可是掌心熱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也許是那年課間操的風，也許是那通電話的忙音，也許是畢業(yè)煎餅的燙。隔了幾十年，它還在燙。燙得我想起，我曾經也站在那樣的光里，風扇在頭頂轉，粉筆灰落下來，前面的那個人動了一下肩膀。我曾經也是那個少年。我曾經也有一個影子，在地上，和另一個影子挨在一起。挨了十五分鐘。

????青春如落葉。落葉歸了根，爛在土里，明年春天又回到樹上去。青春如洪流。洪流入了海，變成水汽，升到天上，又落下來，落在不知誰的少年時光里。

????我的青春很平淡。平淡到寫下來，不過幾片蠟黃?？墒沁@幾片蠟黃，我翻了幾十年。翻到邊角都卷了，翻到顏色都舊了，還是舍不得放下。因為除了這些，我一無所有。也因為有了這些，我一無所缺。

????幾十年余年。我還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