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物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向外探求,一種是向內(nèi)探求,最終目的是達到內(nèi)外的統(tǒng)一,而不是分裂。孟子向內(nèi),荀子向外,心學由內(nèi)而外,理學由外而內(nèi)。說格物,同時已包含格心。那么,格物也可以這么理解,先認識身外的一切存在,然后人為分類,從最切近的人事人心處來發(fā)掘物的原理深意,也就是儒家四書之一《大學》所說的“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可見格物的最終目的,不是窮盡身外萬事萬物,而是更好地了解人自身、人心,即格心。格心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正心誠意”,讓心念達到“至善”,意念做到“至誠”?!洞髮W》說的至善,可以等同《中庸》說的至誠。前者的用功方法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后者的方法分兩種,一種自誠明,一種自明誠。誠和明類似佛家說的頓悟和漸修。這兩者又不是截然分裂的,所以后面又說,“誠者明也,明者誠也”。用《中庸》自己的話說,是“道問學”和“尊德性”的關系。道問學的途徑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尊德性的方法是“致中和”。什么是中和呢?儒釋道三家都有關于“中”(注:【陽明勸陸澄守中】陽明弟子陸澄收到家書,得知兒子病危,心情十分憂悶。陽明對其開解,說父親愛兒子,自然感情極深,但天理自有中和之處,過度就是私心了。一般人認為此時按照天理應當非常憂傷,便陷于“不得其正”的地步。人的七情所感,過度的多,不及的少,一旦過度,就不再是心的本體。圣人叫人不要過份悲哀而失去本性,并非強制人的情感。天理本體自有中道分寸。人只要明了心體,就不會過度或不及)的說法,比如佛家有一部著名的論叫《中論》,天臺宗教法,有“空假中”的一心三觀法。佛家所說的中,往往指破空和破有的中道觀法。在佛家密乘教法里,中指的是大道中脈,行者只有在氣入中脈后,才稱得上真正地開悟,見到真心。保任真心的方法可以叫觀中?!独献印酚小岸嘌詳?shù)窮,不如守中”的方法,按道家的傳統(tǒng)修法這個“中”主要指命功,以達到煉精化氣的效果。后來也有指性功,用老子的另一句話說就是“致虛極,守靜篤”。致是先見道,守就是保持道,可見守中,也是守靜篤,守道,中既是虛極,也是靜篤。儒家的中,各種經(jīng)典出現(xiàn)過很多?!渡袝ご笥碇儭氛f:“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边@里的執(zhí)中,指秉持中正之道?!独へ浴酚小包S裳元吉,美在中也”,《文言》解釋說:“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于四肢,發(fā)于事業(yè),美之至也。”《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边@個解釋較為詳細。喜怒哀樂未發(fā),是就人道而說,天下之大本是就天道而說,可見這個“中”貫穿天人合一的宗旨。宋末元初,中派丹道的創(chuàng)始人李道純,由于參研儒家的“中”,而有所悟,認為“中”是修道的玄關一竅,用人身之中,感通天地之中,達到天人合一。清代著名道士黃元吉便屬于此派。什么是玄關一竅?黃元吉在《唱道真言》中說“玄關者,萬象咸寂,一念不成,忽而有感,感無不通,忽而有覺,覺無不照,此際是玄關也。感而思,覺而照,即非玄關矣。然則玄關之在人,如石中之火,電中之光,捉摸不著?!边@是對“中”的一種發(fā)揮,跟《系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同理,將儒家行為上奉行的中和之道和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上升為心念思維的中,而這個中,不是意識思維在運行,不是大腦一片空白,而是既沒有意識心念,又明朗覺知的狀態(tài),也就是佛家說的開悟。那么中的本義是否如此?《說文解字·丨部》說:“中,內(nèi)也。從口;丨,上下通。”又說:“中,和也。”前者因字解字,后者因義解字,而且是《中庸》的意思。《論語·雍也》說:“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中庸二字的意思,本是儒家重要因位觀和道位方法論。道位往往指人的思想“勿意、勿必、勿固、勿我”,人的行為舉止,用中,無過無不及,不偏不倚,對人忠恕,忠也是由中引申出來的。但是因位來說,則較為復雜,中字的甲骨文形,中像旗桿,上下有旌旗和飄帶,旗桿正中豎立,這個跟原始部落集合地點和測日影有關。這可能還不是本意。中字和日字,是同源,中是圓中的一點,而不是口中的一堅。從這里才可以看出其原始意義,即太極文化,中便是一太極一陽初動,一陰緊隨,天地萬物生成的時候,所以說天地位,萬物育。漢代的孔安國在注解《尚書》“皇建其有極”時說,“極,中也。”這是很有眼光的解釋,皇建有極,是中和之道用在人事,治理天下的重要方法?!爸小必灤┤寮椅幕暮诵囊蛭挥^,道位方法論,和果位性德。
(待續(xù))
附:作者介紹
雪漠,原名陳開紅,甘肅涼州人。國家一級作家,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文化學者,廣東外語外貿(mào)大學文學翻譯與跨文化研究中心首席專家,復旦大學腫瘤研究所“人文導師”。曾獲“甘肅省優(yōu)秀專家”“甘肅省領軍人才”“甘肅省德藝雙馨文藝家”“甘肅省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2015年中國品牌文化十大人物”等稱號。著有長篇小說:《野狐嶺》《深夜的蠶豆聲》《涼州詞》“大漠三部曲”(《大漠祭》《獵原》《白虎關》)、“靈魂三部曲”(《西夏咒》《西夏的蒼狼》《無死的金剛心》);詩集:《拜月的狐兒》;文化著作:《一個人的西部》《大師的秘密》(8卷)、《佛陀的智慧》(3卷)、“光明大手印”系列(10本)、“雪漠心學大系”《文化傳播學實踐教程》《雪漠心學概論》《雪漠智慧課程》等;文化游記:《匈奴的子孫》《堂吉訶德在北美》《山神的箭堆》《帶你去遠方》。作品入選《中國文學年鑒》和《中國新文學大系》;榮獲“第三屆馮牧文學獎”“第六屆上海長中篇小說優(yōu)秀作品大獎”、2004年度“中國作家大紅鷹文學獎”“第二屆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等獎項,連續(xù)六次獲甘肅省委省政府頒發(fā)的“敦煌文藝獎”,連續(xù)三次獲甘肅省文聯(lián)和甘肅省作協(xié)頒發(fā)的“黃河文學獎”;入圍“第五屆國家圖書獎”,三次入圍“茅盾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