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過星期,和幾個伙伴路過溝渠看到渠下死去的嬰兒尸體的時候,時安其實是不害怕的。他從小膽大妄為,可謂天不怕地不怕,也算熊孩子一枚。再說,他見慣了這些。哪家的孩子夭折了或者不想要弄死了,就直接扔在這里面。他幾個趴在橋的護欄上,很想下去近距離看看,但是這一段溝因為修橋被挖過了,雖然不算太深,但是時安他們觀察了半天也找不到下去的路。只好趴在橋上觀望。最后,時安突然有了個想法,“我們?nèi)邮^看誰能砸中它?!?/p>
大家一聽,爭先恐后地去找石頭,一顆顆往那嬰兒尸體上投過去。投不中的沮喪萬分,時安的第一顆石子就投中了,砸中了那尸體的臉部。他激動得跳起來,原地蹦了好幾下,嘴里喊著“耶!”又連投了好幾顆才住手。
時安今天又要從這里過。他念小學(xué)六年級,學(xué)校離家遠,平常是不回家的。不過今天感冒了,他請了半天假,要回家去看病。正是正午時分。太陽毒辣地照著,騎了八里多路,他只覺得口干舌燥,心情也跟著焦躁起來。他騎得飛快,路上不見一個人,整條路都是他的。那座橋快到了。白花花的太陽和沒有人跡的路使他覺得心里有點發(fā)慌。想起前幾天投擲石塊的事情,他不由得加緊蹬了幾下車。車子瞬間加速。
就在加速的那一瞬間,在白花花刺眼的陽光中,一輛公交車突然不知道從何處冒了出來?!拔也?!”看到的那一瞬間,才小學(xué)的時安脫口罵了一句。什么動作都來不及了,時安只有一個選擇,他下意識地向路邊來了個急轉(zhuǎn)彎,幾乎就在瞬間,那輛車呼嘯而過,而時安還沒意識到,就從橋上掉了下去。
落下來的時候,他的頭正好栽在了車子的車把上,時安只覺得鼻子和嘴火辣辣的,有液體流進嘴里。他急忙站起來,用手小心地輕輕去摸嘴,疼得厲害。嘴顯然腫了一大圈,他垂下眼就看見自己的嘴唇了。手上沾了液體,是血。時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用力踢了幾下車子,發(fā)泄憤怒和委屈,雖然好像并不關(guān)車子什么事兒。眼淚掉了幾顆,可是這荒草漫漫的溝渠,哭給誰看?時安又伸出手來擦掉。
意識到并無大礙,時安卻突然想起了其他的事兒,前幾天那個嬰兒尸體還在不?他突然覺到了害怕。他四下里望了一圈,沒有。正午的陽光白得嚇人,路上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只有荒草和他。
時安心里發(fā)慌,彎下腰去扶車子,這個鬼地方,趕緊出去得好。車把歪了,一個扭彎往后面滑去,又倒下了。時安不安地在心里咒罵,轉(zhuǎn)身去扶,卻突然一腳跳開去。那個小小的尸體就在時安腳后!它面朝上躺著,眼睛周圍已經(jīng)腐爛,眼珠子像是獨立在眼眶中,直勾勾地盯著時安,簡直有一晃一晃的動的感覺,蛆蟲在眼珠周圍蠕動著,進進出出地忙碌。一堆蒼蠅在尸體上嗡嗡嗡地飛來飛去。那尸體的嘴半張著,帶著點微微的笑意,嘴里也有很多蛆在鉆進鉆出。時安這才感覺到了一種濃重的臭味。
他哇哇叫著推起車子就跑,也不管腳下的石頭野草絆腳了。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他回過頭去,倒也沒有鬼追來。只有炫目的陽光。他心里踏實了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和車子從溝渠里弄上去。
回到家媽媽和爸爸不知道他要回來,已經(jīng)吃過飯了。媽媽看到他的嘴,先是驚慌和關(guān)切,急忙跑上前來問道,“你的嘴怎么了?”他抿著嘴忍了很久,沒好意思哭出來,過了好幾秒才蹦出來幾個字,“摔到橋下了。”爸爸在旁邊看,忍了半天,終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的嘴太搞笑了!”媽媽看著他滑稽的香腸嘴,也有點忍不住,小笑最后變成了大笑,兩人一塊兒笑出了淚,他委屈而憤憤地轉(zhuǎn)過身,忍了一下眼淚,卻用力踢了幾下門表示抗議。媽媽見狀立刻不敢笑了,給他做飯去了。吃完飯帶他去看病。
拿的是一些西藥。媽媽順便還買了一些敵百蟲片,說是回家化成水撒撒防跳蚤。晚上吃完飯,他躺下了才想起要吃藥,喊媽媽去給他拿。媽媽走到櫥柜那里去拿藥。打開櫥柜那一瞬間,突然一片黑暗。在燈滅下那一刻,他覺得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一閃,再定睛看過去,什么都沒有。爸爸在隔壁大喊,“停電了!”媽媽在不同的地方幾乎同時應(yīng)聲,“是?。 币贿吅爸?,媽媽一邊從櫥柜里拿出了他的藥,走到堂屋,適應(yīng)了黑暗,借著微光倒了一杯水。
媽媽要等他吃完藥再去點蠟燭。他看著媽媽遞來的藥,“媽,是不是這藥?。磕銊e給我拿錯了。”
媽媽很不耐煩,“我能拿錯了?能毒死你?”
他不肯吃,“你去點上蠟燭看看。別給我弄錯了?!?/p>
媽媽堅持遞給他,“你吃吧!絕對沒問題!”
他遲疑了一下,把藥倒進嘴里。媽媽站在他床邊看著他倒進嘴里喝了水,才拿著水杯出去。幾乎是咕嘟一下,藥簡直是不受控制地就下去了,進肚子了。他愣了一下,沒有多想,又躺下了。
爸爸媽媽都睡覺了。時安漸漸開始感到肚子疼。這疼痛越來越強烈。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中間一次翻身的時候,他在難受中微微睜開了一點眼睛,卻突然吃了一驚。在床邊,好像趴著一個小人。他仔細看去,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周圍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他一下子想起了中午在溝渠里見到的那具嬰兒尸體。他心里一驚,想坐起來,胃部卻一陣絞痛,身子也沒有力氣。他重重地又落在床上,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努力移到床邊,對著那小人吐過去。
不斷地嘔吐,要命的絞痛,那小人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覺得自己在不斷地下沉,下沉到一片黑暗中。他想開口喊爸媽,聲音卻發(fā)不出來。他在黑暗中不斷下沉。
睡到半夜的時候,時安媽媽被濃重的藥味驚醒了。她突然就想起了時安,她覺得不妙,一個翻身下床,順便拼命拍了時安爸爸幾下,瞬間就哭了出來,“快起來,孩子可能出事兒了。這么大的藥味?!?/p>
她跑過去時,時安已經(jīng)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