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是旅人最深的孤獨。
當(dāng)槳櫓聲歇,船身輕輕磕碰碼頭舊木的聲響也沉寂下去,世界便被無邊的墨色吞沒。他蜷在船艙一隅,身下是粗糙的葦席,輾轉(zhuǎn)間能聽見江水貼著船板,發(fā)出綿長而規(guī)律的呼吸。這不是他熟悉的江河。從故鄉(xiāng)的清溪,到京洛的繁華津渡,再到眼前這浩茫的、在夜色中隱去形容的大江,每一步都像被無形的潮水推著走??婆e、干謁、羈旅……人生仿佛一場漫長的夜航,總在尋找一個可以靠岸的碼頭,卻總是與燈火擦肩。
他曾有靠近燈火的機會。詩名在江淮一帶悄然流傳,甚至有人將他的作品謄寫呈遞,以期獲得青眼??赡切┵澴u,如同江上的霧氣,太陽一出便消散無蹤。長安城巨大的門扉,對他這樣沒有顯赫門第引薦的文人,只吝嗇地開過一道縫隙,又迅速合攏。他想起那些同樣才華橫溢卻終身沉淪下僚的前輩,他們的名字像投入江心的石子,泛起幾圈漣漪便再無蹤跡。一種清醒的認知浮上來:自己或許也將成為其中一顆石子。這念頭并不激烈,只是冰涼,像此刻漫進艙里的夜氣。
他索性起身,撩開低矮的艙簾,走到船頭。
秋夜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江風(fēng)帶著水腥味,吹動他單薄的衣衫。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釘在遙遠的天幕上,光芒微弱得幾乎要被無邊的黑暗溶解。遠處的金陵山影,是更濃重的一團墨。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腳下這艘輕微搖晃的小船,和眼前這片深不見底的、流動的黑暗。時間感消失了,前塵與后路都模糊,他懸浮在巨大的虛空里。
就在這虛無幾乎要將他同化時,一點光,毫無征兆地,在對岸極遠極遠的黑暗深處,顫巍巍地亮起。然后,是第二點,第三點。不是連片的燈火,只是零星的兩三點,細小,微弱,在無邊的夜色和浩瀚的江水中,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它們的位置,大約是傳說中的瓜洲渡吧。那光是漁火?是客舍未熄的燈?他無從分辨??烧沁@渺茫的、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沒的星火,卻像針尖,刺破了夜的完整幕布,也刺破了他心中那團濃稠的虛無。那光,是一種存在,一種證明。證明彼岸的存在,證明在這廣漠的孤寂里,并非只有他一人未眠。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溫暖,更有一種超越個人際遇的、對蒼茫人世微小存在的深切凝望與悲憫。這凝望本身,成了一種對抗虛無的、微弱而堅韌的力量。
江風(fēng)依舊,只是那微弱的星火,化作了今夜城市天際線永不熄滅的、闌珊的光點。
高樓公寓里,失眠的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腳下蜿蜒江流與兩岸蔓延至天際的璀璨燈河。太亮了,亮得看不到星星。但總有一些時刻,比如凌晨三點的此刻,喧囂沉淀,你會覺得這輝煌的光海,與千年前瓜洲渡外那兩三點漁火,并無本質(zhì)區(qū)別。它們都是人類在宇宙無垠黑暗中,為自己點亮的、微小而倔強的坐標,用以標記存在,對抗遺忘。那個在金陵渡口不眠的秋夜,將全部生命感知凝注于“兩三星火”之上的詩人,他的名字,和他的詩句一樣,在歷史的長卷中,只是“潮落夜江斜月里”那一抹清寂的留白。他叫張祜,一位終身布衣、以詩游歷天下的唐代詩人,他的《題金陵渡》,讓所有在人生長夜里孤舟獨泊的靈魂,看到了彼岸那點不滅的微光。
(本文取材加工自歷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