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周星馳,別忘記我們還有一位喜劇之王

今年的春節(jié)檔有兩大熱門關鍵詞——

春晚,周星馳。

前者除了少部分人,幾乎壓倒性負評。

后者作品雖然有望創(chuàng)造中國電影新高。

截至今天已累計17.8億

但如Sir所說——

這是周星馳至今爭議最大的一部電影。

此時此景,不禁讓Sir想起了一個曾笑傲春晚,甚至為中國喜劇旗幟的大家。

恩,陳佩斯

他今年已經(jīng)62歲,胡子幾乎全白。

每年臨近春晚,總會有網(wǎng)友跳出來問:陳佩斯今年上不上?

結束后,也總有人回憶當年陳佩斯帶來的歡樂時光。

他離開越久,觀眾越想念。

從1984年到1998年,陳佩斯12次登上春晚。

他和朱時茂這對黃金搭檔,壟斷80年代小品舞臺一半以上的掌聲。

不夸張地說——

他們是中國觀眾的小品啟蒙。

兩人最開始憑借《吃面條》走紅,成為春晚固定班底。

之后幾乎每屆,都是壓軸。

朱時茂英俊帥氣,聲音洪亮,形象偉光正。

而陳佩斯因為長了一張“比爸爸還難看的臉”,永遠演丑角——

嬉皮笑臉,好吃懶做,老想占點小便宜。

《賣羊肉串》里,他飾演的一個逃避追查的違法小攤販,一舉一動,擋不住的猥瑣。

90年的《主角和配角》,至今仍被不少網(wǎng)友認為是“春晚所有小品巔峰”。

雖然跟趙本山一樣生長在東北,但陳佩斯小品很少炮制如前者般密集的金句。

幾乎沒有方言梗、也不拿殘疾人開玩笑。

更沒有一般小品雞血式的歌頌和狗血式的煽情。

他的喜劇,依賴故事結構,提供層層鑲嵌的身份錯位。

有如卓別林般的生動精準的肢體語言和表情。

看上幾遍,依然笑得出。

用@編劇史航的話說:

陳佩斯的小品很高級

就在所有觀眾都以為,陳佩斯會一直好好當他的“春晚寵兒”時。

1999年,他和朱時茂一紙訴狀,將中央臺下屬的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告上法庭。

原因是,央視未經(jīng)許可,將他們在春晚上表演的8個小品出版了VCD光盤,侵犯了他們的著作權。

央視當時有個規(guī)矩——

直播前,會跟演員簽一份合同,支付演員2000元,這個作品從此就歸央視所有,之后的重播,刻錄,利潤都與演員無關。

這種行為在陳佩斯看來:

他等于是在偷啊。

陳佩斯成為了當時跟央視叫板的極少數(shù)。

一場雞蛋與墻的斗爭。

結果居然是——雞蛋贏了。

陳佩斯和朱時茂勝訴,拿到33萬元賠償。

但“贏”只在一時——

從1999年開始,陳佩斯再也沒出現(xiàn)在春晚舞臺。

“代替”他的,是趙本山。

直到今天,都有網(wǎng)絡做出這樣的盤點——

其實陳佩斯跟春晚積怨已久。

作為喜劇演員,他熱衷于探索舞臺形式的突破。

早在1988年,排小品《狗娃與黑妞》時,陳佩斯就曾要求導演單機拍攝,再用蒙太奇的手法在電視上放出。

這樣小品就可以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喜劇效果會更好。

結果被拒絕。

1991年,他們的《警察與小偷》被刪去一半的戲。

1998年他和朱時茂的最后一個春晚小品《王爺與郵差》,朱時茂剛上場,麥就掉了。

演到最后,朱時茂幾乎是直著嗓子,把臺詞喊出來。原來準備的聲效光碟,現(xiàn)場也壓根沒給他們放。

下臺之后,陳佩斯難過得哭了。

但苦水只能自己咽下,因為春晚后臺,到處都是“不知道哪條線上有什么根兒”的人,誰都不會負責。

他徹底失望。

陳佩斯不是第一次吃“領導”的虧。

1979年憑借跟父親陳強合演《瞧這一家子》初入電影圈。

一開始,他想當導演。

劇本有了,演員也找好。

最后關頭,上面換領導。

新領導覺得他不合適當導演,一下就把他換下去了。

這是第一擊。

后來在春晚演了一兩年,出了名,他想繼續(xù)拍電影。

但當時,中國電影都是國家在拍——

電影廠接受國家任務,劇本、拍攝都要由國家批準,最后拍完,還要被國家審查。

所以大部分電影,都得拍得“有意義”。

但陳佩斯和父親陳強只想拍純粹的喜劇。

因為陳強覺得:“中國老百姓太苦了,要給老百姓帶來歡樂?!?/p>

這種“毫無教育意義”的娛樂片,上級不屑一顧。

當時還是西影廠廠長的吳天明,就曾拒絕過拿著劇本找上門來的陳佩斯——

這類電影我們不做。

最后無路可走,陳佩斯只有自己成立電影制作公司。

用“個體戶”的方式來拍。

從1991年到1998年,由陳佩斯自己擔任制片人,制作了六部喜劇。

這些片通通票房高企。

1991年《爺倆開歌廳》與《新龍門客棧》狹路相逢,賣出的拷貝數(shù),仍在全國排第三。

但他的公司依舊連年虧損。

為什么?

當年電影院線偷瞞票房情況嚴重。

經(jīng)常是放七場報三場,有100個觀眾,只報10個人。

隱瞞的那部分票房,被影院自己吞了。

《太后吉祥》上映時,陳佩斯親自派出5對人馬去各地監(jiān)票。

據(jù)他估算,《太后吉祥》投資400萬,正常情況下,票房能達到1300萬。

結果他根本沒拿到應得的分成。

加上當時,他一年中要拿出半年時間準備春晚,另一半時間準備電影劇本。

只能擠出很少時間,跟朱時茂接商演,不夠還拍電影欠的債。

關鍵時候,“領導”再次補刀。

1997年賀歲檔,陳佩斯拍的《好漢三條半》和馮小剛的《甲方乙方》同時上映。

根據(jù)《中國周刊》報道,《好漢三條半》每天票房20萬,賣得不錯。

但在主流影院只上映了五天,就被撤下,安排到郊區(qū)放映。

《甲方乙方》卻在影院上映了近兩個月,最后票房4000萬,成為當年最賣座華語片。

陳佩斯曾說出幕后原因——

《甲方乙方》出品方、發(fā)行方都是他們自己人。

馮小剛也曾在《我把青春獻給你》中寫道,《甲方乙方》是韓三平要求他拍的

《好漢三條半》成了他電影封箱之作。

受制于各種無處不在的非市場的手,跟央視打完官司后,陳佩斯離開小品,也離開電影。

他選擇回歸最古老的表演形式——

話劇。

相比于電視、電影,話劇或許因為影響力小,創(chuàng)作更自由。

而且與觀眾的互動更即興,真實。

陳佩斯曾一度對春晚上帶頭大笑的“托兒”,厭惡至極。

哎呀,你聽了心里那個討厭,心里頭在罵:我*你*。

如果冷場,是我沒本事,不用你們,我自個兒回家練去。

而他站在話劇舞臺,面對面臺下觀眾,好不好,評價直截了當。

舞臺喜劇是這一分鐘你不過去,觀眾就一分鐘冷場,怎么辦?

為了不“冷場”,陳佩斯開始研究喜劇理論。

他只讀過五年書。

很多小品里的“驚人之語”,都是他誤打誤撞,演出時臨時自己加上。

開始做話劇后,陳佩斯研究了莎士比亞、莫里哀等大師作品。

這讓他真正認識到,什么叫喜劇。

喜劇的內(nèi)核,其實是悲劇。

如今,在相對自由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與自身對喜劇技巧的不懈打磨下,陳佩斯的話劇日益圓熟。

2001年,自導自演的《托兒》連演33場。

2005年的《陽臺》被上海戲劇學院選為教學案例。

而今年的《戲臺》,是陳佩斯的第七部話劇,他是導演,也是戲份最重的主演之一。

被作為國家大劇院北京喜劇院的開幕獻禮。

Sir沒看過《戲臺》,不好說。

在《知乎》同款問題下——

@王逍瑕有過如此評價:

《戲臺》,我看了兩遍,精彩之極。回味起來,只覺得2015年看過的其他喜劇,仿佛變得不值錢了。

如今,陳佩斯對自己的狀態(tài)頗為滿足。

去年七月,《騰訊娛樂》曾專訪過陳佩斯,他說——

他自豪于自己從沒有得過任何國家級獎項。

很干凈。

他永遠記得,當年父親因為演反派,文化大革命時被打成右派。

陳強的經(jīng)典銀幕形象:《紅色娘子軍》里的南霸天(左)、《白毛女》中的黃世仁(右)

從批斗場上回來的時候,父親白汗衫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跡,被打得皮肉模糊。

一夜之前還是萬人矚目的明星,一夜之后就成眾矢之的。

這種榮譽、這種名譽,有什么價值?

我從心里頭對它,非常地厭惡。

截圖來自鳳凰視頻《易見》

相反,聽到臺下的觀眾笑了,才是至高榮譽。

他在《魯豫有約》中說——

當潮水一般的笑聲涌出來時,你再把新一輪的包袱扔出去,它再回來……

這事太享受,太享受了。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方式,能夠比得上演喜劇帶給演員的快樂。

陳佩斯非常喜歡卓別林在《舞臺生涯》中最后一個鏡頭——

垂垂老矣的卓別林在舞臺上完成了最后一場表演,最后跳進一面大鼓。

以撞斷脊椎的痛苦,換來觀眾暴雨般的掌聲。

而在Sir看來,陳佩斯對卓別林的沿襲,除了作品方法,還有做人的精神與氣節(jié)。

卓別林的這段話,說的,不就是他——

我在銀幕上扮演的是一個膽小怕事、身體單薄、營養(yǎng)不良的可憐生靈

但實際上他從來沒有向使他受盡折磨的人屈服

他藐視苦難,他是悲慘境遇的犧牲品,但拒不接受失敗

即使在希望、夢想和憧憬被微不足道的瑣事化為烏有時

他也只是聳一聳肩,轉身而去

他力排眾議,堅信這個悲劇的形像比銀幕或舞臺上任何其他角色更能激起觀眾的歡笑。

這場雞蛋與墻的斗爭,還是雞蛋笑到最后。

或許終究,墻雖然堅硬,可蛋才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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