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并不很沉,遠(yuǎn)處有零星的煙花,像不甘沉睡的眼,倏忽一明,又黯下去??諝饫锔又谡倘歼^的硫磺氣,清清冷冷的,卻又奇異地裹著一絲暖意,大約是千家萬戶的燈火與爐火,蒸騰出的、屬于人間的呼吸。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正從我們的肩頭、發(fā)梢、呼出的白氣里,一寸一寸地,褪成一種薄而脆的懷念。
這懷念是有形跡的。它有時是李娟筆下那片“無從形容”的、明朗燦爛的冬日的天,藍(lán)得像一塊凍實了的、毫無雜質(zhì)的琉璃,覆在茫茫的雪野上。記憶里的天空,確乎是那樣的。雪是下過一場的,世界被漂洗得只剩下黑白兩色,素凈得教人心慌。可那天空,偏偏藍(lán)得那樣恣意,那樣不講道理,仿佛一切的冷冽與蕭疏,都是為了供奉這無上的、清曠的藍(lán)。這藍(lán),此刻想來,不是顏色,而是一種心境,是少年時站在年末的雪地里,對未來那份空落落的、卻又脹滿期待的、無從著力的憧憬。
這懷念,更有滋味。它不聲不響地,從記憶的深巷里,遞過來一碗汪曾祺先生念念不忘的咸菜茨菰湯。湯是清的,茨菰浮沉著,有股微微的苦意,但那咸菜的醇厚,卻能穩(wěn)穩(wěn)地鎮(zhèn)住那苦,熨帖地暖到腸胃里去。我們懷念的,往往不是山珍海味,倒是這些家常的、甚至帶著些微寒磣的滋味。那大約是祖母在黃昏的灶間,就著窗欞外灰白的天光,不緊不慢煨出的光景。食物涼了可以再熱,可煨湯的那段辰光,那光暈里塵埃舞動的樣子,那人影在灶前晃動的安寧,卻永遠(yuǎn)地涼了,成了瓷碗邊上一抹溫不熱的、淡淡的悵惘。
于是懂得,為何古人總愛在歲暮圍爐。那紅泥小爐里跳動的,原不是炭火,是一段可以圍坐的、不會散去的辰光。白居易等待的,是那個可以共飲“綠蟻新醅酒”的劉十九;而母親在無數(shù)個尋常冬日里,默默遞過來的那杯熱茶,或是不發(fā)一語披在我肩上的外套,那爐火,便是我與她之間,不必言說的、靜默的溫暖。這溫暖,是掌心里化不開的雪,是明知終將流逝、卻偏要焐在心口的,那一瞬的滾燙。
除夕的鐘聲大約是快要響了。古人說“風(fēng)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這是極豁達(dá)的句子。站在這去與來的縫隙里,看那“冬天”,正緩緩地、莊嚴(yán)地,退入時光的帷幕之后,變成一幀不再回來的剪影。我們懷念它,或許并非懷念那些具體的冷與雪,而是懷念那個在寒冷中仍能感知琉璃般天空的眼睛,那個能為一碗熱湯動容的脾胃,那個能被一星爐火照亮的、柔軟的胸膛。
冬天正在變成懷念。而懷念,是為了讓那個站在除夕燈火里的自己,能更分明地覺出,那即將涌來的、喚作“春”的潮聲里,所蘊含的無限可能。那便是逝去給予我們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饋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