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一雨插秧時，成把擔禾水拍泥。
分段排行到畦岸，背蓬渾不管歸遲。
栽勻明日問青黃，惜水修塍意更忙。
少候根中新葉出，又看晴雨驗朝陽。
三年不見種田農(nóng)，驀隴跳溝過屋東。
齊唱歌聲相勞苦，濛濛煙里一蓑風。
愧我粗官耗太倉，及瓜而代合耕桑。
蠶筐閣了修秧馬，老稚時時馌酒漿。
前些日子，讀小學四年級的兒子問我：“綠遍山原白滿川”的“川”字是什么意思？我敷衍著回答說是“田野”。不過，總覺得這個解釋不夠準確。這幾天又在鄉(xiāng)下，看到農(nóng)人在平整田地，為插秧做好準備。剛好又下了雨，田水滿滿的。平整好的田地，水平如鏡，白茫茫的。只是這里是山區(qū)，稻田沒有連成一大片。如果是廣闊的塅區(qū)如我老家，那肯定能夠看到水光和天光相互映照連成一大片的景象。王維詩里的“漠漠水田飛白鷺”，寫的應該是平地的稻田。由此可知，“綠遍山原白滿川”的“川”字，應該解作“平地”才更準確，和“一馬平川”的“川”同義。
今天是芒種。芒種，或許是最接地氣的節(jié)氣。根據(jù)《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芒種即“有芒之種谷可稼種”，就是有芒的麥子可以收割，有芒的稻子可以栽種。所以說，芒種，在北方是收獲的時節(jié)。清人王時敘《商周山歌》云：“旋黃旋割聽聲聲，芒種田家記得清。幾處腰鐮朝霧濕，一行肩擔夕陽明。”布谷聲聲，催人收割小麥。農(nóng)家對這個時節(jié)記得最清楚。他們起早貪黑，從早到晚，手里拿著鐮刀割麥子，肩上挑著擔子挑麥子，忙得不可開交。他們知道時節(jié)不等人，晚收幾天都不行。而對南方來說，芒種是種稻的季節(jié)。我是南方人，關(guān)于芒種最美好、最難忘的記憶就是插秧。
《芒種四首》是南宋詩人韓淲寫的一組七絕。淲，音標、呼，一作?，音斯。字仲止，一作子仲，號澗泉，與趙蕃（章泉）并稱“二泉”，祖籍開封，南渡后落戶信州上饒（今屬江西），著有《澗泉集》。根據(jù)詩中“及瓜而代”來看，這組詩應該是作于宋寧宗慶元六年（1200）詩人香藥局官滿之時。香藥局是個什么單位呢？為了籌辦盛大宴會、典禮，宋代官府專門設置了四司六局，香藥局即六局之一。根據(jù)《夢梁錄》記載，香藥局掌管龍涎、沉腦、清和、清福異香、香疊、香爐、香球及裝香簇細灰等事務，專司香的使用?？傊?，韓淲干的是會務工作。詩人對這個“吃香”的工種喜不喜歡呢？肯定是不喜歡，換了我也會不喜歡。所以，香藥局任期一到，他干脆就學陶淵明掛冠歸田，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回家務農(nóng)了，此后一直沒有再當官。
《芒種四首》這組詩，反映了芒種時節(jié)農(nóng)家忙于插秧的辛勞生活，表現(xiàn)了作者對農(nóng)家生活的熱愛和向往之情。第一首寫拔秧、扎秧、挑秧、分秧、栽秧的全過程，展現(xiàn)了農(nóng)家趁時搶種的忙碌景象。第二首寫田間管理，特別提醒要保持充足的水，注意天氣的變化，儼然一篇詩體的田間管理技術(shù)指南。第三首寫詩人回到家鄉(xiāng)看到鄉(xiāng)親們蓑風笠雨唱歌插秧的勞苦情景。第四首寫詩人退職歸田。作者自愧只是粗笨的小官，空耗國家的糧食而于世無用，幸而任期屆滿有人接替，正好可以回家栽桑種田?！按止佟?，有人解為武官，肯定有誤，詩人沒有做過武官，應該解為粗鄙笨陋的小官。作者自嘲不諳升官之道，只能做個無用的小官，不能做大官。
拔秧是插秧的第一個流程。其中的一項工作是挑出稗草，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特別是對小孩子來說。前幾天媽說我小時候到大舅家插秧，大舅對我那么小的年紀就能認出稗草非常驚奇，不停地摸著我的腦袋夸贊我。對于稗草，農(nóng)人是最討厭的，有詩為證：“農(nóng)田插秧秧綠時，稻中有稗農(nóng)未知。稻苗欲秀稗先出，拔稗飼牛唯恐遲。今年浙西田沒水，卻向浙東糴稗子。一斗稗子價幾何，已直去年三斗米。天災使然贗勝真，焉得世間無稗人。”（宋末元初·方回《種稗嘆》）因為水災，農(nóng)家歉收，只好買稗子充饑，可是稗子的價格竟然比去年的稻米還更貴。詩人發(fā)出感慨：自然界的天災使贗品勝過真品，反觀人世間，也有很多像稗子一樣的人，該怎么拔盡除絕呢？看來，劣幣驅(qū)逐良幣，古今皆然。不過，我在童年時對稗草并沒有十分的厭惡，它帶給了我認出稗草從而為人夸贊的成就感。前幾年讀到余秀華的詩，第一次讀《我愛你》，我被深深地打動了。特別是讀到最后幾句：“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guān)于植物，關(guān)于莊稼的/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qū)別/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稗子，于我是多么熟悉！可是我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其中的詩意。我只在古詩里讀到它，但幾乎都是作為比喻、象征的貶義來使用。在余秀華筆下，在現(xiàn)代詩里，稗子卻被賦予了全新的含義：低微、被誤解、惶恐、弱小。這些含義，在古詩中我沒有看過。受其啟發(fā)，我寫了一首《詠稗》：“得雨尚兢兢，空慚泥土情。請君莫拔起，拔起且輕輕?！?/p>
下田插秧之前，要用繩子和竹竿量好相同的行列，便于整齊、規(guī)則地插秧。這就是詩中所說的“分段排行到畦岸”?？杉词惯@樣，我插秧也會走樣，插著插著就變得歪歪扭扭的，沒有像詩中所說的“栽勻”。印象中，父親沒有怎么責備過我。只記得有一年，不知是不是引進新方法，我家沒有把秧苗扎成一捆一捆，也沒有量好規(guī)則的行列，就直接把秧苗拋種到水田里，尤其是行距比以前寬了許多。父親一個勁地搖頭說，這樣怎么能有個好收成？可是等到割稻的時節(jié)，似乎也沒有比往年少收。
為了趕時間插秧，我們經(jīng)常不回家，就在田里吃早飯、午飯，有時還會有酒。當然酒是給大人們準備的。一兩個飯團，蘸點白糖，就是一頓美美的享受。好多年沒有吃過母親做過的蘸了糖的飯團了，那種飽飽的感覺依然留存在我的心里。
在這組詩中，出現(xiàn)了兩種今人已經(jīng)陌生的插秧器具。一種是背蓬，一作背篷。雨具最常用的是蓑衣、斗笠，但這兩種雨具只適合直立時使用，而栽秧要長期保持彎腰的姿勢，古人就專門設計了這種適合彎腰勞作時穿戴的雨具。印象中我的老家贛南沒有這種雨具，可能多見于江浙地區(qū)。網(wǎng)上查到了相關(guān)圖文。據(jù)介紹，背蓬是用竹葉、箬葉等細密的葉片為原料做成的，形狀像烏龜殼或半邊的花生殼，背在背上，比蓑衣輕便，剛好可以遮住身子，不僅農(nóng)人可以使用，漁人也可以使用。
還有一種是秧馬。秧馬，又稱插秧船，古代農(nóng)人拔秧、插秧時的坐具。據(jù)蘇軾《秧馬歌并序》介紹，其外形似小船，頭尾翹起，背面像瓦，供一人騎坐，腹部以棗木或榆木制成，背部用楸木或桐木。操作者坐于船背。如拔秧，則將拔起的秧苗捆縛成匝，置于船后倉中；如插秧，則用右手將船頭上放置的秧苗插入田中，然后以雙腳使秧馬向后逐漸挪動。這種坐具我們這里也沒有，有的只是小板凳，而且只在拔秧時用。如果不注意，有時候會坐空，坐到水里，濺起一陣笑聲。
如今，這兩種農(nóng)具大概只能在博物館里見到了。對農(nóng)事越來越生疏、越來越鄙視的我們，能夠認得幾種農(nóng)具呢，又用過幾種農(nóng)具呢？比如，你知道耒、耜、耙、耬、碌軸長什么樣嗎？如果不是借助網(wǎng)絡，慚愧我也不能完全準確說出它們的樣貌和作用。
“清晨且拔擢，父子爭提攜。”（宋?樓璹《耕圖二十一首?其八?拔秧》“父兒呼喚手拔齊，千把萬把根連泥?！保ㄋ?劉學箕《插秧歌》）而今，父親已去世十多年，但小時候跟在父親后面插秧的畫面卻時時浮現(xiàn)我的腦海。有人說，二十四節(jié)氣是我們這個民族童年記憶的一部分，承載著關(guān)于人與自然的純樸而美好的記憶。讀這些關(guān)于芒種插秧的古詩，我對這種說法深以為然。二十四節(jié)氣，不僅是一個民族的記憶，也是一個家族的記憶。正如芒種，正如芒種古詩，激活了我對童年、對父親、對故鄉(xiāng)的記憶，讓我可以更親近一點泥土和稻香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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